《顺风相送》Rodents

1、沉船

　　扬铎睁开眼时，海上刚下过一场小雨。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她猛然坐起，贪婪地摄取着嘴唇、皮肤上残留的水滴———这次终于不是咸的了。

　　三天前他们从泉县出发，出海去看一艘沉没的、名为“镇海”的大穆朝官船。然而他们意外遭到一个诡异漩涡的袭击，现代船只瞬间被绞成了碎片。

　　扬铎已经在海上漂流了足足三天，但没有一滴淡水从空中落下。这片位于副热带高压中心的“无雨之海”，只有烈日当空，海风侵蚀，万里无云。

　　相比起来，如今降临在她即将脱水之际的“及时雨”，美好得不像是现实。更不要提她发现自己正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破旧衣衫。原先手里的救生圈也没了，她很安详地躺在一块木制舢板上。

　　舢板随波逐流，迎面是一道雨后彩虹，一艘三桅帆船正从虹桥的拱门中穿过，缓缓向她驶来。

　　她笃定自己已经到了西天，只不知为何给安排的身份是乞丐。

　　*

　　“您的SIS系统（Sailing Information System) 已上线，持续为您更新三日至十日内的海上危机。”

　　扬铎脑里响起一个机械音，这个声音在她脱水昏迷前就已经存在了。

　　最初知道自己获得了一个系统时，扬铎中充满了即将成为主角、书写传奇的期待。而且这系统的名字对于一个与GIS (Geographic Information System) 打交道的新手地理数据分析员来说，简直太亲切了。

　　虽然目前她的工作还仅限于分析陆地数据，产出无数幅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分析地图......

　　虽然海洋在作图时，通常只会出现一个海岸线，并被软件里的水域专属蓝色一键盖掉......

　　但这系统跟她原工作就差一个字母，老天爷果然是眷顾她的！

　　然而这种期待，在系统反复播报一条单一信息，并且展现出有问必不答的恶劣脾性后逐渐消散。

　　“经检测，四月二十三号即将有海难在北纬30°12′, 东经155°23′发生。”

　　见她没什么反应，那声音重复道：“经检测，四月二十三号......”

　　“您可以说些有用的吗？或者我不知道的？”扬铎无奈地道。

　　四月二十三，北纬30°12′，东经155°23′，正是扬铎所乘坐航船失事的日期及大致坐标。

　　这马后炮系统的诞生，像是用来嘲讽她的。

　　扬铎开始向对面那艘西天派来的航船求救。

　　什么SIS、GIS，通通不中用。

　　不如SOS！

　　*

　　“千户大人，前方有一人落水！”

　　领头的官员接过窥筒，确认情形后，便下令救人。

　　舵工得令转舵，船头缓缓向海上那块浮板偏去。不过多时，船只巨大的阴影已经将那一块小小舢板笼罩，扬铎抬头甚至能看清船身的钉板。船首高挑，附有螭首撞角，目测足有二十余丈。

　　只是这个形制......为什么越看越眼熟？

　　船侧放下了绳梯，在发现她既脱水又脱力，根本爬不动后，两名官兵生拉硬拽，好容易把她拖了上来。

　　甲板上，身着深蓝色武官服的官员，带着审视的目光向她走近。

　　在看到官服的那一刻，扬铎终于可以确定自己不是到了西天，而是穿越了。也许是沉船冤魂作祟，她穿到了那艘沉船的同一朝代，大穆。

　　扬铎先前确实为这次参观沉船的行程做了一些功课，但现在她追悔莫及，只恨当初怎么没把整个大穆塞到自己脑袋里。

　　*

　　“姑娘可是遭了海难？家住何处？如何称呼?”

　　官员相貌周正，大约二三十岁的年纪，板着张面孔。但他话问得温和，扬铎硬是从那张脸看出了几分面善。

　　“我......我姓扬......”扬铎拼命回想泉县在古代叫什么，忽然福至心灵，抱住脑袋，“民女平日里也不常出门，这次跟着家人的商船出海，哪想到......”

　　她照着看过的古装剧胡诌，本来试图蒙混过关，但说着说着，真念及自己在现代的家人，一想到自己不知道如何还能回去，悲从中来，假哭变真哭，声情并茂，直哭得周围兵士和官员束手而立，不知所措。

　　“你......”官员忙劝道，“杨姑娘，你不要难过。我是这一带的巡海千户，待到了岸上，自有地方官查验籍贯，必不教你流落异乡。”

　　扬铎一边暗暗腹诽，心道我在这边哪有什么家乡，一边又千恩万谢，随着官兵去船舱内安置了。

　　*

　　根据扬铎贫瘠的知识，这种船在大穆朝应当不是用来观光旅行的，而是偏巡航作战为多。舱内住宿条件颇为简陋，水兵多为大通铺。

　　但鉴于她是女子，她被安置在一个原本作为杂物间的舱房里，还有食物、淡水和木塌，比那一块木板要强得多。

　　扬铎倒在塌上，终于得以喘息片刻。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听那官员说法，早晚会有户籍官查出她是个黑户，这也倒罢了，万一再看出她思想与众不同，搞不好会给她安个什么罪名处置。

　　她开始思索怎样才能回去。

　　*

　　“姓杨，又在这一片海域，而且行迹可疑......” 官员在舱内踱着步子，“那位确实有个女儿，年岁也相当，会不会太巧合了？”

　　“归行兄，我看你是被那群海盗闹出疑心病来了，”一旁的副官道，“这大穆姓杨的何止千万，总不能个个都是他“混海龙”杨家的吧！”

　　“也罢，”程归行摇了摇头，“兴许是我多虑了。不过就算真有干系也无妨，都到我大穆水师的船上了，料她一个女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

　　晚间有水兵给扬铎送吃食，一张圆圆脸，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目测比那位官员好糊弄，扬铎便有心从他这里多套点信息。

　　第一个问题就是：“今天是什么日子？”

　　答曰：“四月二十。”

　　这个回答几乎杀死了接下来的对话，扬铎心里涌起巨大的不安。

　　“那我们现在何处？”

　　圆脸水兵挠了挠头，“这几日一直取巽针，已经行了两日多，再走一日，就该进外洋深水了，”他看扬铎一脸茫然，道，“欸，我拿航行图给你，你自己看吧。”

　　大穆的航行图在扬铎看来是十分抽象的。她在现代能看懂有绝对参照的地图，但这幅航行图只有相对参照，而且文字标注与现代差距颇大。

　　但当她看向海岸线时，忽然意识到大穆和现代的海岸线几乎一模一样。她以此为据，找到泉县的位置——现在终于知道它在古代的名字了，叫泉溪，不过这不重要——她渐渐发现，如果她没有记错那个沉船的位置的话......

　　他们很快就要接近那里了。

　　“这艘船叫什么名字？”扬铎颤声问道。

　　圆脸水兵自豪地挺起胸脯。

　　“镇！海！船！”

　　*

　　“SIS？”

　　“系统大人？”

　　扬铎向天呼唤。

　　“说好的播报三天后的消息呢，现在还没过十二点，应该也算吧系统大人？”

　　她试图与SIS讨价还价。

　　SIS 默不作声，就如同先前态度敷衍的扬铎一样，她合理怀疑它在报复。

　　扬铎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穿到那艘沉船上了。这镇海船估计是在数百年里给鱼虾藻类侵蚀完了，从残骸里浑然看不出从前的气派。

　　果然是冤魂作祟！

　　没事看什么沉船！

　　多不吉利！

　　回去后一定要冲着那艘沉船拜拜。

　　扬铎叹了口气，好在这次是知道海难消息的，日期地点无一不全，只是不知会以怎样的形式出现罢了。若真一无所知，三天后再沉一次，那才是真的倒霉。

　　她寻思只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那个领头的官员，那位看起来是个讲道理的人。

　　刚走出船舱，正好撞见外头一片喧哗。

　　只见一人在船尾被擒住，火光下依稀可见纹了满背的海龙纹。他两边都有兵士压制，仍不老实，嘴里兀自喊着：“海神将会降罚于尔等，还不速速......”

　　还不等他说完，另一人手起刀落，登时人头落地。

　　讲道理的官员冷声道：“大胆奸细，还在妖言惑众！”

　　*

　　扬铎刚迈出去的步子，默默收了回来。

　　官员一转头，却正跟她对视上了，煞气稍敛，郑重地道：“姑娘莫怕，此人为海盗奸细，已潜藏多时了，不仅妖言惑众，还意图谋害，已被诛杀。”

　　扬铎连连点头，生怕神色哪里不对，那把刀就砍在自己脖颈上。她回到舱房，两脚发软，身子如面条般靠着墙壁滑落。

　　苍天，怎么忘了这是个什么时代。

　　但转念一想，我怕什么？那人是个海盗，本人可是个良民！良民说一些愚言，那官总不好立即斩民吧？

　　扬铎重拾信心，在榻上翻来覆去半夜，终于措好辞，但也不知不觉陷入梦乡。

　　*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块舢板上，在波涛中左□□斜，海水浸过木板表面，渗入后背的衣物，真是凉彻心扉。

　　扬铎实在梦不下去了，清醒过来时发现已经天亮，舱房水漫金山。木塌并不高，她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一个木桶在水面上漂浮着。

　　扬铎认命地爬起来，开始拿木桶往船舱外舀水。

　　木桶兄啊木桶兄，谁想到你除了出恭，还有这么大用处。

　　正舀水时，她从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相貌——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眉眼平平，没什么特别之处。

　　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这不是她原本的脸。

　　扬铎这才意识到她是穿越到人家的身子里。昨日只顾着求生，兵荒马乱，再加上这副身体是个女子，身量跟她在现代差不多，所以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换了个壳子。现在想来，她应该是在降雨前昏迷的那段时间穿越，这身破旧衣裳估计也是原主的。

　　这般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她恐怕不是黑户，有家可回，有身份可用。但坏处就是......她得尽快了解原主，以免OOC了。

　　扬铎只觉庆幸，还好昨天没有编造说自己是什么渔家女。别说她对打渔一窍不通，谎言一戳就破，就看原主这副样貌，恐怕也是个“四体不勤”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