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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国寺门前的神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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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尚未散尽。
赵岑推开房门,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满是补丁的青布长衫。
既然是要去相国寺排队问诊,穿得体面与否并无甚要紧,这身旧衣虽破,却浆洗得干净。
他一只脚刚踏出门槛,还没落地,就被正在院中活动筋骨的曲丰荷瞧了个正着。
“哎哟,你这孩子!”曲丰荷几步上前,皱着眉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嗔怪,“怎么还穿这身?快进去,把我前几日给你新做的那身衣裳换上!”
岳母语气坚决,目光殷切,赵岑不便拂了她的好意,只得低声应了“是”,乖乖退回屋内,换上了那身靛蓝色的新棉布长衫。
顾念安身子虚弱,起身洗漱都费了一番功夫。曲丰荷耐心地扶着她,一步步慢慢往外挪。
赵岑先一步出门,去街口拦一辆驴车。
清和巷离相国寺不算近,靠顾念安两条腿走过去,定是不行的。
相国寺门前,早已是人声鼎沸。
三个月才一次的开斋问诊日,对于汴梁城中无数贫苦百姓而言,可是一次难得的生机。
求医问药的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将寺门前宽阔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队伍蜿蜒曲折,几乎看不见头。
“姐夫!姐夫!这儿!这儿!”
一个清脆的童声在嘈杂的人声中格外突出。
赵岑循声望去,邻居家的六小子二牛,正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使劲挥舞着小手。
他昨日收了江绾特意给的两个肉包子,答应一早来帮忙占位置。
赵岑连忙扶着母亲和岳母挤了过去。
他们的位置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好歹能望见相国寺那庄严的寺门,但回头望去,身后的队伍七拐八绕,早已淹没在人群里,看不见尾巴。
“谢谢你啊,二牛。”赵岑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将江绾昨晚特意交代准备好的一小包饴糖塞进他手里。
“谢谢姐夫!”二牛攥着糖,脸上笑开了花,心满意足地蹦蹦跳跳回家去了。
赵岑早有准备,从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两个他自己做的小马扎,让两位母亲能坐着歇息。
队伍移动缓慢,曲丰荷便揽着顾念安瘦削的肩膀,让她能靠在自己身上省些力气。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焦灼。
不远处,一个手持八卦图棍子,蓄着山羊胡的算命先生目光灼灼地盯了赵岑几人许久,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
见时机差不多,那道士整了整衣袍,踱步过来,对着赵岑打了个稽首,故作高深道:“无量天尊!贫道观这位公子眉宇间隐有愁云笼罩,气息不畅,可是为家中至亲病情忧心忡忡?”
顾念安病了这么多年,赵岑为求医问药,早年没少碰壁,更没少被这等巧言令色的江湖骗子糊弄,白白浪费银钱。因此,他对这类人早已心生警惕,甚至有些厌恶。
他眼皮都未抬,只冷冰冰地回了句:“道长看错了,在下并无愁云。只是家中贫寒,连日揭不开锅,饿得气息不畅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明显的逐客之意。
算命道士,闻言将赵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身上的衣服料子十分普通,绝非富贵之人,面相也确实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秀才,本以为好骗,没想到戒备心如此之重。
被直接拒绝,那算命道士却也不气馁,反而从肩上的褡裢里取出一个深褐色的竹制求签筒,脸上堆满笑容。
“公子何必拒人千里?相逢即是有缘。不若施主或哪位家人求上一签,问问吉凶?贫道在此保证,不灵验,分文不取!”
相国寺毕竟是在天子脚下,治安一向尚可。
一直安静坐着的曲丰荷似乎有些动心,她想着反正不灵不要钱,求个心安也好,便伸手接过了签筒,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认真地摇晃起来。
“咔哒”一声,一支竹签从筒中跳出,落在地上。
赵岑眉头微蹙,正要蹲下身去捡,却有一只更快的手抢先一步将那竹签捞了起来。
算命道士拿起竹签,只看了一眼,便面露惊喜,高声赞道:“哎呀!上上签!恭喜老夫人,此乃‘枯木逢春’之象!”
“签文有云:‘沉疴积年损精神,云开月明现良辰。岐黄有路勤为径,康健徐徐渐复身。’此签主病者虽缠绵病榻,然否极泰来,终遇良医,只需耐心调理,假以时日,必能渐渐康复!大吉,大吉啊!”
“上上签!真的是上上签?”曲丰荷闻言,激动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希冀的光。
赵岑心中疑虑更甚,正欲开口拦住显然已被说动的岳母,忽然,一个身着巡道司公服,身形高大的官差如同铁塔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算命道士身后。
那官差出手如电,双手如铁钳般抓住道士的双臂,猛地向后一折,便将那人死死压制住。
“诶哟!疼疼疼!谁?哪个不长眼的……”算命道士疼得龇牙咧嘴,叫骂声却在扭头瞥见官差脚上那双制式官靴时,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老夫人,这位公子,”那位巡道司官差声音洪亮,对着曲丰荷和赵岑说道,“我提醒二位一句,可得将这张脸记清楚了!此人惯常在寺前行骗,他那签筒里,根根都是所谓的‘上上签’!专骗你们这等病急乱投医的善信!”
闻言,曲丰荷又惊又怒,随手从签筒里抓出一把竹签,定睛一看。
果然!每根竹签上刻着的,不是“上上”便是“大吉”,签文也都大同小异,尽是些吉祥话!
“你这杀才!天打雷劈的撮鸟!”
曲丰荷气得浑身发抖,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头顶,她猛地将手中的签筒狠狠朝那被制住的算命骗子砸了过去!
竹筒砸在骗子身上,哗啦啦一阵乱响,里面的竹签撒了一地。
那巡道司官差怕引起更大的骚乱,赶紧松了骗子一只胳膊,侧身挡在曲丰荷和骗子中间,劝道:“老夫人息怒!莫要激动!此人我们巡道司必会带回去好好处置,定不轻饶!您千万别为此等小人气坏了身子!”
赵岑也赶紧上前,扶住气得胸膛起伏的岳母,低声劝慰。
恰在此时,前方的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他顺势搀着曲丰荷,又扶起母亲顾念安,随着人潮慢慢往前挪动。
余光里,赵岑看见算命骗子被官差押走了,便也放下心来。
经过漫长的等待,时近中午,他们终于进入了相国寺的范围。
寺内提供免费的观音素面,名声在外。
有岳母曲丰荷在一旁帮忙照看母亲,赵岑这才放心地去排那领斋饭的队伍。
施斋处同样人山人海,队伍挪动缓慢。
前后等了快一个时辰,赵岑才好不容易领到了一碗素面。面盛在寺院的粗陶碗里,量并不多。
幸好江绾心细,早有预料。
她不仅让他们带了烙饼,还让他们自备了碗筷。
三人将那一碗素面分食,赵岑执意将碗里的面条都拨给两位母亲,自己只就着点面汤,啃那着干巴巴的烙饼。
曲丰荷和顾念安哪里肯依,连吓带劝,硬是逼着赵岑也吃下了一小碗。
其实也不过一筷子的分量,但赵岑吃得极为仔细。
仿佛不是在吃面,而是在品鉴一件艺术品。
面条爽滑劲道,汤色清澈却滋味醇厚,带着菌菇、豆芽、笋片等熬煮后留下的鲜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芝麻油香。
他细细咀嚼,感受着面粉的麦香与汤汁的融合,心中默默记下了这汤底可能的搭配:黄豆芽、香菇根、冬笋衣用以提鲜,或许还加了少许小磨芝麻油。
下午,日头偏西,他们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济安师傅。
济安师傅约莫三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澄澈平和,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僧袍,头顶的戒疤格外清晰明显,透着一种方外之人的沉静与慈悲。
切脉之时,济安师傅的手指搭在顾念安枯瘦的手腕上,凝神静气。
片刻,赵岑敏锐地注意到,济安师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色似乎凝重了一瞬。
随后,济安师傅又示意顾念安换了另一只手,再次仔细诊察。
良久,他收回手,双手合十,声音温和。
“阿弥陀佛。女施主此症,乃多年积劳、五内俱损所致,本源亏虚,非一日之寒。”
“说好治,是因并非疑难杂症,只需对症调理,徐徐图之;说难治,是因沉疴已久,如朽木难扶,非猛药可救,需耐心与恒心,更需自身配合。”
他顿了顿,看向赵岑,目光中带着告诫:“汤药固然重要,但更需配合饮食调养,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此外,久卧伤气,需得适当走动,活动筋骨,调理精气神。若一味静卧,纵有仙丹,亦难回春。”
济安师傅缓缓口述着药方,旁边侍立的小沙弥提笔蘸墨,在黄麻纸上一挥而就,字迹端正。
写毕,小沙弥将药方双手递给赵岑。
“阿弥陀佛!”小沙弥念了句佛号。
赵岑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药方,如同接过一份沉甸甸的希望,对着济安师傅深深一揖:“多谢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