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屠户娘子》颜麦

6、江记肉肆正式开张

　　筹备了小半个月的江记肉肆，今日终于正式开张了！

　　天刚蒙蒙亮，天水街上新收拾出来的铺面前，便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驱散了清晨的薄雾，也引来了左邻右舍和早起行人的目光。

　　硝烟稍散，穿着崭新衣裳的赵岑和江绾并肩站在店门前。

　　两人身上的衣服是曲丰荷连日赶制出来的。

　　用的是普通的靛蓝色细棉布，虽不华贵，却浆洗得挺括干净。

　　江绾的是一件窄袖交领短襦，配着同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但洗得发白的围裙，乌黑的头发梳成一个利落的圆髻，用一根打磨光滑的桃木簪子固定，再无多余饰物，却显得人格外精神爽利。

　　赵岑则是一身同色系的交领长衫，同样是棉布材质，裁剪合身，让他清瘦的身形更显挺拔。

　　他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头顶，额前没有碎发遮挡，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的眉眼，虽无绫罗绸缎加身，却也自有一股干净书卷气。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伸手，拉下了蒙在招牌上的红绸。

　　“江记肉肆”四个朴拙有力的大字瞬间展露在众人面前。

　　字是赵岑写的，笔力尚可，带着几分筋骨。

　　“新店开业，欢迎各位叔叔伯伯，婶婶阿姨多多捧场！”江绾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对着围观的众人拱手，目光扫过那几个曾在背后嚼舌根的邻居时，也没有丝毫芥蒂，仿佛那些闲言碎语从未入过她的耳。

　　嘴长在别人身上，是管不住的。日子，却是自己关起门来过的。

　　所以，当赵岑顾虑人言，试探着说开张日他是否不该露面时，江绾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如今家里，一日三餐、桌椅家具的修补打造，甚至浆洗缝补这些杂活，几乎全被赵岑一手包揽了。

　　他勤快，能干，心思细，让江绾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在外张罗肉铺。

　　她在肉肆做工攒下的钱，加上如今开店的本钱，足够承担一家四口的开销。

　　虽然这分工与别人家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截然不同，但江绾从不认为有什么不合适。

　　前朝还出过女皇帝呢！

　　女人怎么就不能赚钱养家了？

　　开张的猪是半夜就送来的，由江绾亲自宰杀处理。

　　赵岑在一旁摩拳擦掌，想帮忙却实在插不上手，只能在江绾需要递工具时，准确地将尖刀、砍刀或者铁钩递过去。

　　不过，后续处理猪血时，却是他出的力。

　　接下来的猪血被赵岑用细纱布仔细过滤掉杂质，加入适量的盐和水，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匀。

　　随后，将切得细碎的葱花和姜末薄薄地撒上一层，再搅拌均匀。

　　赵岑的刀工好，只用一点点的材料就切出来看似很多的配料。

　　接着，他在后院的大灶上坐上一口宽边的大铁锅，锅里加水，放上蒸屉，铺上浸湿的笼布。

　　待水烧滚，蒸汽腾腾而上时，他将调和好的猪血缓缓倒入一个刷了薄油的浅口大陶盆里，然后小心地放入蒸屉，盖上锅盖。

　　火候要稳，不能太大，不然蒸出来的血会有蜂窝，口感就老了。

　　赵岑挽着袖子，额角冒着细汗，神情专注地留意着灶膛里的火。

　　江绾嗅着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独特香气，馋得直流口水。

　　以往在郑记肉肆的时候，她们都是把猪血用盐水简单处理，任其自然凝固成块状来卖，就像嫩豆腐一样颤巍巍的，但质地偏软且易碎。

　　赵岑提出直接售卖蒸熟的猪血，倒是让她眼前一亮。

　　蒸猪血色泽深红，质地紧实细腻，像一块上好的红玉糕，说不定真能成为店里的特色，靠这个打出招牌！

　　汴梁城的小酒店本就售卖血羹这类下酒菜，每份仅十五文钱，价格亲民。

　　除此之外，还有血脏面和血肠等，也都不贵，平常百姓都买得起。

　　江绾琢磨着，蒸猪血里有柴火和人工的成本在，价格比生血贵上个两文，只取薄利。

　　开业居然比预想的红火。

　　江绾刀工精准，客人要一两便是一两，一钱不多，童叟无欺。

　　附近的住户本就习惯去郑记找她买肉，如今她自立门户，许多老主顾都来捧场。

　　无他，谁让她卖的肉，足秤且精准呢。

　　加之那新奇实在的蒸猪血，更是给她添了不少的噱头。

　　赵岑还特意分了一小碗在柜台前，软趴趴的猪血被他切得小小一块，插上了竹签供人试吃。

　　不多，也就能砸吧个味，很不尽兴。

　　但味道滑嫩弹牙，还鲜美无腥的口感，立刻俘获了不少人的心。

　　没到下午，蒸猪血就卖了个精光。

　　闻声赶来的好些客人没买到，只好退而求其次买些生血或别的肉食。

　　杀一次猪，得来的猪血有限，但分出来的肉却是够卖上好几天的。

　　这意味着，此次买不到蒸猪血，未来的三五天内都买不上了。

　　不少人唯恐下次还抢不到，特意在江绾这里提前排了号，还专门预付了几文钱定钱。

　　傍晚一过，街上行人渐渐稀少。

　　江绾仔细检查了肉案和刀具，将明日要用的东西归置好，这才锁上店门。

　　她手上还提着一斤早上特意留下的板油。

　　家里的油罐快要见底了，赵岑早上跟她提过，若是铺子里有剩的板油，就拎些回去。

　　“我回来了！”她推开院门，扬声喊道。

　　院子里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她把板油放在厨房，正觉得奇怪，就见她娘端着一个空药碗，从西屋轻手轻脚地出来。

　　一见到她，还立刻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咬起耳朵来。

　　“我就说女婿也是个手脚勤快的明白人，怎么能把日子过成之前那样呢！唉，都是他娘这身子骨，实在是太费钱了些！”曲丰荷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绾扫了眼母亲手里的药碗，碗底还残余着黑漆漆的汤汁，看着就觉苦涩。

　　“婆母又病了？”

　　顾念安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的，住在一起这些时日，江绾都摸出规律了。

　　“嗯。”曲丰荷应了一声，转身去井边洗手，准备做晚饭。

　　“女婿在里头侍奉着呢。也不知道怎地，好端端的，午后忽然就呕吐不止，脸色白得吓人。”

　　“吓得我们赶紧找了郎中来看，诊脉说是脾胃不调，虚不受补。喝了药，刚才还吐了大半，都是酸水。”

　　她话音才落，西屋门帘一动，赵岑端着一个水盆从里面出来，盆里的水浑浊，带着些许污物。

　　他脸色有些疲惫，看到江绾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江绾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母亲，曲丰荷立马噤声，转而装模作样地对江绾说：“你去姑爷开的那块小菜地里拔颗葱过来，晚上用。”

　　江绾应了声，放下东西去了那小片被赵岑打理得郁郁葱葱的菜地。

　　等她回来，厨房里，母亲已经开始处理那斤板油了。

　　曲丰荷将板油清洗干净，切成小块，放入烧热的铁锅里。

　　起初，板油滋滋作响，慢慢缩卷，透明的油脂被一点点熬炼出来，香气逐渐弥漫。

　　待到猪油渣被高温炸得干干巴巴，颜色金黄，所有的油脂都被榨干，曲丰荷用笊篱将油渣捞出，控净油，放在旁边的碗里。

　　趁厨房只有她们母女，曲丰荷偷偷捻起一小块还烫手的猪油渣，迅速塞进江绾嘴里。

　　江绾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咯吱咯吱地嚼着，焦香酥脆，满口油脂的香气。

　　偷了腥的江绾，对于母亲的偏爱，笑弯了眼。

　　“阿娘，咱家就是卖肉的，还怕没油水吃啊？”

　　她正想提议用这新鲜的猪油渣包顿饺子解解馋，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屋里还躺着那位脾胃脆弱的婆母，只得又把话咽了回去。

　　晚饭是母女俩先吃的。

　　赵岑端着一小碗特意煮得烂烂的，猪油也放得少少的阳春面，先进屋去喂他母亲了。

　　怕面等坨了，等到赵岑出来，曲丰荷这才又给他下了一碗。

　　浅褐色的陶碗里，乳白色的汤汁清澈见底。

　　一把细面整齐地卧在碗底，面条爽滑筋道。汤面上，点点翠绿的葱花漂浮，最关键的是中间那一勺刚刚炼好的乳白色猪油。

　　滚烫的面汤瞬间将猪油融化，浓郁的油脂香气混合着面香、葱香，扑面而来。

　　用筷子轻轻搅动，猪油均匀地包裹住每一根面条，吃上一口，面条顺滑，汤底鲜美，猪油特有的丰腴香气在口中绽放，简单却又熨帖。

　　赵岑显然是饿了，吃得很快，却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仪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浑厚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在暮色中悠扬传开。

　　是相国寺的晚钟。

　　江绾忽然意识到，过几天，就是相国寺每月开斋义诊的日子了。

　　她看了赵岑一眼，扭头对着她娘说道：“阿娘，到时候你带赵岑和婆母去趟相国寺，找那位济安师傅瞧瞧吧。听说他医术高明，妙手回春，比汴梁城里好多大夫都厉害呢。”

　　赵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了看江绾，又看了看同样面露关切的岳母，最终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夫人，也谢谢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