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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意外之案8 雨幕下的“ ...

  •   次日早晨,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只洒下惨淡且稀薄的灰色光芒。青石老街在白日里显得更加颓败、安静,“余烬”的招牌在白天看起来暗淡了不少。
      酒吧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男人推门而入。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和一条半旧的工装裤,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迹,还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脸颊的浅疤,让他看起来有种市井的凶狠感。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像个常见的维修工。
      正是裴予安在“幸存者”网络中唯一能托付信任的人——“灰隼”,杨隘。
      杨隘进门后,目光习惯性地快速扫过整个酒吧内部,确认只有裴予安一人后,才微微放松了肩膀。他没有直接走向吧台,而是先走到靠窗的一个卡座坐下,将工具包放在脚边,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廉价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只是用牙齿轻轻碾磨着过滤嘴。
      裴予安早已注意到他。在杨隘推门的那一刻,他擦杯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放下杯子,从吧台后走出,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像是要清理卡座的桌面,自然地走了过去。
      “先生,现在还没营业。”裴予安的声音不高,带着酒吧老板惯有的疏离。
      杨隘抬起眼皮,那道疤痕随着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狰狞,但他的眼神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老板,听说你们这儿水管有点问题?老街居委会让我过来看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这是约定的暗号。裴予安点了点头:“哦,是后面洗手间的水龙头,有点漏水。麻烦师傅了。”
      “不麻烦,应该的。”杨隘站起身,拎起工具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酒吧深处那个小小的、只供员工使用的洗手间。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确认隔音无虞后,杨隘脸上那副维修工的麻木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隼般的锐利和深重的忧虑。他上下打量着裴予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裴队,你没事吧?昨晚的动静我听到了,禁毒支队都来了。”
      裴予安靠在洗手池边,摇了摇头,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应:“我没事。是‘那边’的试探,手法很粗糙,但很有效。把禁毒引来了。”
      杨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霖邬永?他现在是禁毒支队的头儿之一。我收到风声,他最近在暗查几条旧线,有几条已经摸到了和你沾边的了。”
      裴予安眼神一凛:“确定?”
      “不确定具体方向,但很敏感。”杨隘从工具包里摸索出一个扁平的、用防水胶布缠了好几层的小铁盒,递给裴予安,“这是你要的东西。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一些‘新货’,成分复杂,毒性猛,见效快,成瘾性极强。不是本地作坊能做出来的,有很明显的境外实验室风格,但流通渠道非常隐蔽,只在极小的圈子里试水。昨晚那个人用的,可能就是这种。”
      裴予安接过铁盒,入手冰凉沉重。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来源能追溯到吗?”
      杨隘摇头:“很难。包装没有任何标识,交易方式完全是单线、匿名,现金或虚拟币,地点随机,像地鼠一样。但我感觉……和当年害了你的那批‘幽灵’,有点像。”
      “幽灵”……听到这个名字,裴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四年前导致他小队几乎全军覆没、让他身负重伤不得不“死亡”隐退的新型毒品代号。成分未知,来源成谜,效力恐怖。
      “他们……又开始了?”裴予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更像是从未停止,只是蛰伏了,现在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方式,又冒头了。”杨隘的眼神阴郁,“而且,昨晚的事太巧了。我刚注意到这些‘新货’的苗头,你这边就出了事。裴队,我怀疑……他们可能不只是试探‘余安’,也是在试探还有没有‘幸存者’在关注这件事。”
      裴予安捏紧了手中的铁盒。杨隘的推测与他之前的判断不谋而合。这场试探,目标可能是多重的。
      “那个被扔出来的人,查到了吗?”裴予安问。
      “还在医院,没脱离危险,身份暂时不明。但禁毒那边已经封锁了消息,全面介入。霖邬永亲自盯着。”杨隘顿了顿,看着裴予安,“裴队,你的身份……霖邬永当年跟你接触不多,但毕竟是禁毒的人。还有那个刑警牧云笙,他好像对你格外关注。”
      裴予安将铁盒小心地藏进内侧口袋:“牧云笙……他很敏锐,直觉惊人。但他现在似乎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昨晚他带霖邬永来,更像是一种敲打和观察。至于霖邬永……”他沉默了一下,
      “暂时应该认不出。但时间久了,不好说。尤其是如果‘那边’继续搞事,把我和‘清道夫’的旧案联系起来的风险就会越来越大。”
      杨隘脸上露出些许不忍和痛苦的神色:“裴队,要不……你先撤吧?‘余烬’估计不能再待了。‘幸存者’网络还能运作,我可以……”
      “不行。”裴予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走了,‘余安’这个身份就坐实了有问题。‘那边’会更加肆无忌惮,也会把目光转向其他可能的方向,包括你,包括‘幸存者’网络里其他还在苦苦支撑的兄弟们。而且……”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幽灵’重现,当年的事情还没完。我既然‘活’着,就不能再让它害更多的人。”
      杨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裴予安的肩膀:“那你千万小心。牧云笙和霖邬永都不是省油的灯。‘那边’的手段你也清楚,脏得很。有任何需要,老办法联系。”
      “你也是,灰隼。”裴予安看着他,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丝属于“裴予安”的凝重情谊,“保护好自己。”
      杨隘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变回那个麻木的维修工,打开水龙头,弄出一些检修的声音,然后又故意拧了拧,让漏水声停止。
      “老板,水龙头修好了,是垫圈老化了,我给你换了个新的。”杨隘提高声音说道。
      “谢谢师傅,辛苦了。”裴予安也恢复了“余老板”的语气。
      两人前一后走出洗手间。杨隘拎起工具包,朝裴予安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酒吧门口,推门离开,很快消失在老街稀疏的人流中。
      裴予安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店门,手隔着衣服,按住了内侧口袋里那个冰冷的铁盒。
      新的毒品,“幽灵”的阴影,来自暗处的挑衅试探,警方(尤其是禁毒和敏锐的牧云笙)步步紧逼的调查……所有的线索和压力,正在以“余烬”酒吧为中心,交织成一张越来越紧、也越来越危险的网。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完全收紧之前,找到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织网者,并且,不能让自己和杨隘这样的“幸存者”,再次成为网中的猎物。
      他走回吧台后,拿起那个擦了一半的玻璃杯,继续擦拭。阳光透过云层缝隙,灰蒙蒙地照亮了吧台一角,在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如同他此刻游走的,光明与黑暗、过去与现在、生存与毁灭的锋刃之上。

      监控屏幕幽蓝的光,映照着裴予安没什么表情的脸。送走“灰隼”后他独自坐在吧台后的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昨天晚上后巷摄像头拍下的画面。
      时间轴被反复拖动、暂停、放大。
      八点零三分。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步履踉跄的男子,摇摇晃晃地闯入监控画面边缘。他低着头,看不清脸,走路姿势完全符合一个醉鬼或者瘾君子神志不清的状态。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那个大型绿色垃圾桶后面,监控的死角区域,然后……消失了。
      画面中,只剩下那个垃圾桶冰冷的一角,和远处巷口模糊的光晕。
      没有第二个人出现。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低声交谈。没有物品交接。什么都没有。
      从八点零三分到裴予安九点半左右出来扔垃圾,接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监控画面里只有风吹动地上塑料袋的细微抖动,以及偶尔快速掠过的野猫影子。垃圾桶后面那片阴影区域,安静得如同坟墓。
      裴予安将画面放到最大,调整对比度和亮度,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像素变动,哪怕是一只路过的老鼠,或者光线角度的细微改变。没有。
      那个男人,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垃圾桶后面,然后自己走到了监控死角,就此倒下、抽搐、磨牙,等待被发现。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一个磕高了、失去大部分行动能力和判断力的瘾君子,如何在深夜独自精准地找到这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他来的路上难道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他倒下的过程为何如此“安静”?而且,为什么恰好是在他“余安”每日固定出来扔垃圾的时间点之前不久?
      巧合?裴予安从不相信这种精密的巧合。
      心中的警铃早已拉响,此刻更是尖锐到刺耳。这不是意外,不是偶然的街头毒发事件。这是一次经过设计的“投放”。
      目标明确——就是他,以及他所在的“余烬”酒吧。
      对方知道他的作息规律。知道他会在打烊后清理垃圾。甚至可能算准了时间,让这个“诱饵”在他出来前不久“就位”,确保被他发现,或者至少确保事件发生在与他紧密相关的时空范围内。
      目的?正如他所料——试探,也可能是警告。试探他“余安”面对毒品相关事件时的本能反应,试探他与警方互动的模式,试探他是否还保留着“裴予安”的某些职业习惯和敏锐度。同时,这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你被盯上了。我们知道你在哪里,我们知道你的规律。
      那么,是谁?
      内鬼?来自“幸存者”组织或者保障小组内部?有人泄露了他“可能未死”以及潜伏在江州的情报,甚至精确到了“余烬”酒吧?如果是这样,那意味着他自以为安全的庇护所,从内部出现了裂缝。这比外部敌人的威胁更致命。
      还是……那些“没有斩断的蛀虫的爪牙”?四年前那场几乎摧毁了整个网络的大清洗“清道夫”行动,裴予安以为至少自己的“死亡”已经斩断了一些,但显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残余势力蛰伏下来,经过四年的修复和暗中观察,终于嗅到了“裴予安”可能还活着的气息,并且锁定了“余安”?他们用这种方式,既是确认,也是挑衅,更是宣告:我们回来了,我们知道你是谁。
      又或者,是两者结合?内部有人提供了线索,外部势力负责执行?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他处境的急剧恶化。警方的调查步步紧逼,牧云笙的出现和怀疑,禁毒支队的介入带来了更专业的审视。而现在,暗处的毒蛇也终于露出了獠牙,用这种阴毒而嚣张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存在。
      裴予安关掉监控画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冷硬的轮廓。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张张面孔。四年前牺牲的战友,那些可信赖的同伴,“幸存者”组织中知晓他身份的几个高层,保障小组里为数不多的联络人……每一个,都被他用最严苛的标准审视着。信任,在这种时候,成了一种奢侈而危险的东西。
      还有牧云笙。那个直觉敏锐、行事不按常理的刑警。他索要长时间段监控的举动……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单纯执着于真相的警察,还是……也被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以及今晚出现的霖邬永。禁毒支队队长。四年前,他们或许有过几面之缘。他会认出自己吗?他的出现,是例行公事,还是别有深意?
      纷乱的线索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裴予安感到肋下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太阳穴,是高速运转的大脑带来的沉重压力。
      他不能坐以待毙。暗处的敌人已经出手,虽然方式粗糙,但意图明确。警方这边,牧云笙和禁毒支队的介入也让局面更加复杂。他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弄清楚敌人的来路和目的。
      档案袋必须立刻转移,甚至销毁。但销毁之前,必须从中找出那个可能导致泄露的“叶落之痕”。
      与牧云笙的接触需要更加谨慎,但或许……也可以更主动一些?在警方和“那边”之间,制造某种微妙的平衡,或者……利用一方的力量,去打击另一方?
      还有“幸存者”组织,他必须尽快将今晚的情况和最新判断传递出去,请求支援或至少是情报支援。但他现在无法确定,传信渠道是否还安全。
      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裴予安睁开眼,眸子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海,冰层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决绝的意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缝隙。清冷的夜风灌入,带着雨后湿润的气息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喧嚣。
      风暴已经来了。而他,这个游走在生死边缘、背负着过去与秘密的幽灵,必须在这场风暴中找到自己的航向,或者……成为风暴本身。
      他回到电脑前,开始清理所有的浏览记录和操作痕迹。然后,他关掉电脑,拔掉电源。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也必须快如闪电。敌人不会给他太多时间。牧云笙和禁毒支队也不会。

      天空渐渐阴沉了下来,没一会倾盆暴雨毫无预兆的倾下,让裴予安的伤口开始隐隐发酸,裴予安想早上没什么人歇业一会应该不会怎样,就当是给自己喘口气顺便把这几天的事情和“幸存者”们传来的信息好好捋一遍。
      三个星期。
      对牧云笙来说,这三个星期是马不停蹄的连轴转。赵六的嘴比预想的更紧,关于“老金”的信息几乎撬不出来,而那个昏迷在“余烬”后巷的瘾君子,在ICU里挣扎了几天后,终究没能挺过来。尸检结果证实了霖邬永的初步判断,是一种成分复杂、毒性猛烈的新型混合毒品,其中几种成分的分子式与禁毒部门内部档案里记载的、几年前曾昙花一现的“幽灵”高度相似,但又有所“升级”。这条线索让禁毒支队上下震动,调查陡然升级。
      “余烬”酒吧和老板余安,自然被置于更细致的审视之下。牧云笙带着人,以补充询问、调取更详细监控、排查附近可疑人员等名义,前前后后又来了两三次。每次余安都配合得无懈可击——态度平和,记忆清晰(仅限于“应该”记得的部分),对答如流,甚至主动提供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关于老街治安的建议。酒吧的流水、客源记录干净得过分,余安的个人生活轨迹简单得像一张白纸,除了酒吧就是偶尔去市场买菜,几乎没有任何社交活动。
      这种“干净”,在牧云笙和霖邬永看来,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但他们找不到突破口。那只多出来的、被野猫叼出的“新鞋”,经过检验,上面只有猫的唾液和爪印,以及一些常见的环境微生物,没有任何有效指纹或DNA残留。它就像个幽灵道具,出现得诡异,却查不到来源。
      三个星期的密集调查,除了让“余安”这个人在警方档案里的备注越来越长,实质性进展几乎为零。牧云笙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包着海绵的墙,有力无处使。他直觉余安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但证据呢?动机呢?
      霖邬永那边,对“余安”背景的深挖也遇到了瓶颈。那个“因病辞职的长途货运押运员(短期)、某食品厂仓库管理员”身份,所有纸质档案齐全,甚至连当年学校的同事都有模糊的记忆佐证,虽然经不起最顶级的、不惜成本的溯源调查,但以目前禁毒支队能调动的资源,暂时无法证伪。而“余安”出现并盘下酒吧的时间点,与“裴予安”殉职的时间,存在一个微妙的、大约半年的空白期,这半年“余安”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档案上语焉不详,只说是“休养”。这给了人无限遐想,却无法作为证据。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直到这场暴雨的到来。
      早上还是昏昏沉沉的阴天不见阳光,到了中午,天色阴沉如墨,雨势骤然突然来临,瓢泼一般砸落下来,在地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包裹在嘈杂的雨声和潮湿的水汽里。
      “余烬”酒吧内光线昏暗。外面暴雨如注,更显得室内寂静。裴予安靠在吧台后的椅子上,眉头微蹙。左肩下方,那道几乎致命的旧伤,在这样湿冷恶劣的天气里,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无数细小的钢针在骨头缝里钻,酸胀难忍。他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揉按,指尖触到的却是平整的衬衫布料。他放下手,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试图用意志力将那股不适压下去。
      雨太大了,这种天气不会有什么客人。他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去把门口“正在营业”的牌子翻过来,改成“暂停营业”,也好早点打烊休息。
      就在他刚站直身体,那股酸痛让他动作微微一滞的瞬间——
      酒吧的门被猛地推开,潮湿的冷风裹挟着雨水的腥气瞬间灌入,门上的铃铛发出一阵急促凌乱的响声。
      一个人影带着满身水汽闯了进来。
      是牧云笙。
      他看起来相当狼狈。身上的警服几乎湿透,深蓝色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轮廓,还在不断往下淌水,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凌厉的下颌线滑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被雨水冲刷得异常明亮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径直刺向吧台后的裴予安。
      他手里还拿着警用雨衣,但显然没什么用,雨势太大了。
      “我去的,什么天气?一出外勤就下雨?”牧云笙嘟嘟囔囔的进来了。
      两人隔着昏暗的、弥漫着淡淡酒气和陈旧木头气息的空间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门外哗啦啦的雨声,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背景音。
      裴予安率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转为一种带着点无奈和了然的神色——就像任何一个店主,看到本该在街头维持秩序的警察,像个落汤鸡一样闯进自己店里时的表情。
      “牧警官?”裴予安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关切,“这么大的雨……快进来擦擦,别感冒了。”他动作自然地转身,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条干净的、备用的大毛巾,绕过吧台,朝牧云笙走过去。他的步伐稳健,丝毫没有流露出肩膀旧伤的不适。
      牧云笙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任由身上的雨水滴落,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紧紧跟着裴予安移动。从裴予安起身,到转身拿毛巾,再到走过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他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牵动,都被牧云笙收入眼底。
      太稳了。牧云笙想。一个正常人,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浑身湿透的访客闯入时,总会有那么零点几秒的愣神或更明显的情绪波动。但余安没有。他的惊讶和关切,都像是经过精确测量后流露出来的,自然,却缺乏一种“活”的突兀感。
      而且……牧云笙的目光在裴予安左侧肩膀和手臂的连接处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刚才起身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因牵动而导致的极其细微的凝滞感……是他的错觉吗?
      “给,先用这个擦擦。”裴予安将毛巾递到牧云笙面前,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后面有洗手间,有烘干机,不嫌弃的话可以去处理一下。”他指了指酒吧后面。
      牧云笙这才仿佛回过神来,接过毛巾,胡乱在头发和脸上抹了两把,水珠四溅。他没急着去后面,而是往前走了几步,将湿透的雨衣随手搭在一张椅子背上,自己则拉开了吧台前的一张高脚凳,坐了下来。
      “不用麻烦了,余老板。”他开口,声音因为冷雨和疲惫,带着点沙哑,“就在这儿坐会儿,雨小点就走。外勤路过,这雨下得邪性,躲一下。”他解释了一句,目光却扫过空荡荡的酒吧,“今天没生意?”
      “这种天气,哪来的生意。”裴予安淡淡的笑了笑走回吧台后,顺手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罐子,“喝点热的吧,姜茶,我自己熬的,驱驱寒。”他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色泽金黄的液体,推到牧云笙面前。
      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种独居男人简单的周到。
      牧云笙没客气,双手捧住温热的杯子,一股带着辛辣甜香的暖意透过掌心传来,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流。
      “谢谢。”他道了谢,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再次落在裴予安脸上,似乎很随意地问,“余老板,上次之后……没再遇到什么怪事吧?”
      试探,又开始了。但这次,是在这样一个暴雨如注、几乎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气氛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裴予安摇了摇头,拿起那块似乎永远在擦的软布,开始擦拭一个本来就干净的杯子,借此错开牧云笙过于直接的视线。“没有,一切如常。就是……听说那个人没救过来?”他抬起眼,看向牧云笙,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和困惑,“牧警官,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吸毒?”
      牧云笙盯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雨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小小的酒吧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吧台顶上一盏暖黄的射灯,在裴予安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平静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是吸毒,新型的,很危险。”牧云笙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我们查了三个星期,线索不多。那个人身份是假的,用的手机卡是黑市买的,查不到来源。那只鞋……也查不到。”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些距离,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余老板,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特意把一只干净的、查不到来源的鞋,丢在那种地方?还刚好,被你看见了?”
      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裹在看似闲聊的外衣下,直刺过来。
      裴予安擦杯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频率都没有变。他微微蹙眉,露出思索的神情,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坦诚:“我不知道,牧警官。这太奇怪了。我后来也想不通,那只鞋是哪里来的。总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他苦笑了一下,“可能……就是哪个路人丢的,刚好被野猫叼过去了?”
      “可能吧。”牧云笙不置可否,重新靠回椅背,端起姜茶又喝了一口,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裴予安,“余老板,你一个人打理这酒吧,三年了,不容易吧?以前……是做什么的?看你这气度,不像是普通生意人。”
      话题转向了更私人的领域,但依旧包裹在“闲聊”的糖衣下。
      裴予安放下杯子,坦然迎上牧云笙的目光,语气平和:“以前是杂工什么都干过。后面身体不太好了,熬不住,就不干了。盘下这里,也就是图个清静,混口饭吃。气度什么的,牧警官说笑了,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杂工?”牧云笙挑眉,似乎有了点兴趣,“那余老板的履历一定很广吧。”
      “混口饭吃罢了。”裴予安谦虚道,顺势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牧警官这是……刚结束外勤?这大雨天的,也够辛苦。”
      “职责所在。”牧云笙简短地回答,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话锋又一转,“余老板,你这酒吧名字起得挺有意思,‘余烬’……有什么说法吗?”
      裴予安擦杯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连零点一秒都不到。但一直紧盯着他的牧云笙,捕捉到了这细微到极点的凝滞。
      “没什么特别的说法,”裴予安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当时盘下这里,上一家店长和我抱怨过这里这里失去过火,烧得挺厉害,重新装修的时候,看到些没烧干净的木头,就随口起了这个名字。灰烬里还能再开张,算是……讨个彩头吧。”
      解释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但牧云笙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余安的回答太快,太顺,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隙。而且,“灰烬里还能再开张”……这个说法,隐隐和他心里某个模糊的猜测重叠了一角。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声响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吧台内外,两个人,一个看似随意闲聊,一个从容应对。空气里弥漫着姜茶的甜香、湿衣服的水汽,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角力。
      牧云笙知道,今天恐怕依旧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这个余安,就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光滑,坚硬,没有任何棱角可以着力。
      但这场暴雨,这个近乎与世隔绝的空间,这次看似偶然的“躲雨”,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更加确认,余安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那种深入骨髓的镇定,那种对细节近乎本能的控制和掩饰,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历史老师或酒吧老板该有的。
      而且……牧云笙的目光再次扫过裴予安看似放松、实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警惕姿态的肩膀。
      那旧伤,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是怎么来的?
      姜茶见底,暖意渗透四肢百骸,但牧云笙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窗外是倾盆大雨,窗内是迷雾重重。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而漩涡的中心,就是眼前这个看似平静无波的男人。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湿透的警服沉重地贴在身上。“雨好像小点了,”他看着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说了句显而易见的谎话,“不打扰了,余老板。谢谢你的姜茶。”
      裴予安也站起身,礼貌地点头:“牧警官慢走,注意安全。”
      牧云笙拿起依旧湿漉漉的雨衣,重新披上,走到门口,拉开门。风雨声瞬间涌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意外之案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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