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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宫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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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注意掩护,快速撤离!”宋铮铮看着剩下的人说道。
每个人身上都是模糊不堪的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混合在一起,发出一阵阵腐烂的味道。
血路十三日。
宋铮铮身上的伤口早已溃烂流脓,甚至能看见里面翻出来的血肉,而那些伤势严重的,由于日夜兼程疲惫不堪,则是直接牺牲在了路上。
帝都城墙终于浮现在晨雾里时,她身后已只剩六兵三民。
但迎接他们的却是紧闭的城门。
“我乃大宋储君宋铮铮!开城门!”
“殿下。”从城中来的是一个生面孔,他穿着内侍总管的服饰,身后跟着一排宫中禁卫,“请接旨!”
他拉着嗓子尖锐的说道。
宋铮铮后退一步,鞠躬作揖。
“奉皇上之令,此战乃殿下之过,败军之将,当卸甲丢兵,徒步入城。”
他收起手中的圣旨,向旁边后退,然后侧着身子鞠躬。
宋铮铮双手紧握,迟迟没有抬头。
一名手臂吊着绷带的士兵最先忍不住,他冲旁边呸了一声,用那只还健全的手挡在宋铮铮前,然后冲着城门大喊:“扯什么笑话,殿下,不要去,我们死守雁谷城,是援军没来!是军中有叛徒!不然……不然我们何至于此!”
她记得他,他妻儿就住在雁谷关城内,在练兵时,他的妻子就经常来给他送饭,惹得军中之人一片眼红,都说他取了个好媳妇,但后面他的妻子却被北戎人随意射杀而死,就连还未满月的孩子都没又幸免。
“大胆刁民,此乃圣旨,轮不到你在这说话。”禁军拔刀的声音和太监尖锐的声音一同响起。
那名新的内侍总管冲旁边使了个眼神,为首的那名禁军就先带头收了刀。
“殿下,杂家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打了雁谷关战绩时实打实的,摄政王已经打碎了好几个茶杯了。”
摄政王,宋铮铮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什么都清楚了。
她爹摄政王,宋枭安,在别人眼中的一代豪杰,难得之才,但只有她知道,他那副伪善的面孔之下藏着怎么样的野心。
宋铮铮直起身,微微向前,护在她身后的人。
“多谢公公了。”
“杂家以后还得看殿下仰仗。”他微低着头,做出一副请的样子,“殿下,请入城吧。”
从来没有任何一位败军将领获得过这样的羞辱,更别提她还是大宋未来的储君。宋铮铮不免想到,她的父亲真是好手段,愿意以这么大的代价来要挟她。
在她请求援兵时故意卡住她,以一座城,大宋未来的安危只为换取她所谓的名声扫地,却丝毫不管那些时时刻刻处于北戎眼皮底下的宋国人,不管雁谷关被攻破了,会有多少人死亡。
城门被缓缓打开,人群急在门口,指指点点。
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奋不顾身的想冲出城门,却被两旁的士兵紧紧的难住,她用手捂住脸,崩溃的大哭。
“我儿!我儿才十六啊,当初你们要征兵,我拦着他,让他别去,他说,他相信殿下,大宋的城门不能没人有守,他本来回来就要参加科考的!先生说他是最有出息的孩子……”
早已破烂不堪的盔甲被卸下,那副盔甲早就看不出它原先洁白光鲜的模样,上面全是敌人兵刃划出来的痕迹。
如果能有援军,就算布防图被泄露了,他们仍有一线生机,敌人会顾及到大宋强悍的兵力,可能就不会发动这么猛烈的攻击,雁谷关的士兵还有一战之力,那么,雁谷关就不会变成一座死城,里面的士兵百姓就不会像猎场里的猎物一样被坑杀。
“我们大宋没有这样的储君!”
“对!”
“还我大宋三万儿郎的命!”
第一个为首的人先扔出菜篮里的鸡蛋,准确的砸到她还未完全褪下的盔甲上,接着是更多的菜叶,鸡蛋,石头……像是要将三万人的性命,三万人的冤魂,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出来。
卸完甲,她才发现身上的衣物早就被血糊的与伤口连在一起了,走在青石板路上,那个她走过无数次的路,她现在才发现是那么的漫长。
敌人戏虐的神态和城中堆积的尸体无时无刻不在她脑海回想。
他们每一次开弓,对准的都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一个小孩在她眼前倒下了,他手中还握着一个早已融化的糖,那是一次春耕,家里人派他来送粮食,他怯生生的站在军营外面,不敢进去,宋铮铮看着这一幕不免好笑,给了他一颗糖,哄他进来。
她还记得他是怎样对她笑的,再次见面,却是在人间地狱之中。
如果不是她的大意,轻信了不该信的人,没有好好排差每一个人,那么布防图就不泄露,人间惨象就不会发生,就轮不到去找援军,也不会到无人支援的地步。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应该是在那过完冬,等到来年春天,粮草充足,就直接挥兵南下,夺回失去的城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几乎无人生还。
她一定会找出那个叛军的。
一步,两步……
越接近城门,百姓的情绪就越高涨,仍来的东西就越多,菜叶没了就扔菜篮,菜篮没了会挥手大喊。
伤口每走一步都在疼,衣物的布条已经混在了血肉之中,脚底也被碎石咯除了血。
可她得走,她要走得稳,走得直。
三万人的冤魂要有人声张,她也有余孽要清洗。
到城门后,谩骂已经将她吞没了,雁谷关仅存的九位民兵也被带去安顿了。
三里的长街,见证了她出征时的意气风发,此刻也见证着归时的落魄。
走到宫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山头了。
缓缓打开的宫门却不见一点阳光。
“殿下请吧。”
金殿之上,女皇随意的靠坐在龙椅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宋铮铮前来复命!”
她衣物都还没来的急换,血迹将金殿光滑的地板弄得污浊,那双高举过头顶的手呈着一份字迹潦草的军报,那是她在赶路途中写的,墨迹被血晕开,有些字已经模糊了。
摄政王宋枭安坐在龙椅之侧。
他四十左右,鬓角已经花白,面容却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慈祥,像是看透了世间万物般,此时他正垂眼摩擦着拇指上的白玉板指,仿佛殿中跪着的人与他无关。
过了好一阵,宋枭安才缓缓开口:“败了?”
宋铮铮还没来得及开口,兵部尚书就第一个跳出来。
“启禀摄政王,诸君宋铮铮,轻敌冒进,致三万士兵全军覆没,副将以上十七人无一幸免,此乃我宋国未有之惨败!”
“臣以为,储君年少,不堪大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立马站出来,那是宋铮铮年幼时的老师,宋国的左相:“臣以为,此时应有转机,且储君之前多有胜仗,而非只看一面之词。”
“末将听闻,”一个年轻的将领从队伍中出列,“北戎此次用兵诡谲,对我军布防了如指掌。”
他停了停:“末将猜测,莫非北戎有了我们不知道的军师。”
“又或者,我方有细作?”
这句话一落地,就连坐在龙椅上恍惚的女皇都眨了眨眼睛,茫然地盯着宋铮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一个,雁谷关的失败,实在是太沉重了。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眼神茫然的母亲:“败军之罪,儿臣认。但三万亡魂之冤屈不可不伸!雁谷关的布防图疑似被泄露!”
最后一句话才说完,就一涛惊起千层浪,底下的文武百官都切切私语。
宋铮铮趁热打铁道:“儿臣请求彻查兵部地图司,尤其是战前暴毙的笔贴式王珣——”
“够了!”
宋枭安打断了她。
他走下高台,蹲下来,将她手中的那份染血的军报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然后——
嗤啦——
嗤啦——
“败了就是败了。”
“身为大宋的储君,连这点错误都承担不起吗?”
他转身走回高台,玄色的蟒袍下摆拂过阶梯,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女皇都不自觉的缩了缩肩膀。
“找借口,更令人不齿。”
被撕碎的战报一片一片的落下,落在宋铮铮面前,她亲手写下的死亡人数,死亡名单,在她眼前落下。
“那敢问!雁谷关请求援军的时候,被围困的时候,为什么东宫印不行!为什么仅仅三城之隔的滨州不肯出兵,雁谷关的冤魂需要一个解释!”
“解释?你是在质疑我?”宋枭安居高临下的望着她说。
宋铮铮的脊梁笔直,尽管是跪着,但气势也不输半分:“不敢,儿臣只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请父亲回答我,为什么,为什么眼睁睁的看着雁谷关被围困,为什么不肯出兵?父亲不会是回答不出来吧?”
宋枭安的手用力的抓着侧椅上的扶手,力道大得像是想将它直接捏碎。
“滨州要守齐国,宋铮铮,你这是要将大宋断在你手中吗?”
“传旨!”他急不可耐的起身,对着下面说道。
“储君宋铮铮,即日起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一应印信、属官,悉数收回。雁谷关阵亡将士抚恤,由兵部,户部共同办理,不得有误!”
宋铮铮的手指扣进掌心,指甲刺破血肉。
宋枭安的这道旨意和变相夺权没有区别,只不过是多了一道光明正大的掩护 。
她抬头,望向龙椅上的女皇,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个时候——
“嘻嘻……”
女皇突然笑了起来。
“好……好!”她欢快的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刚才的撕纸好好看,还要看。”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百官齐齐地低下头,不敢看,不敢听。
宋枭安皱着眉头,侧身对旁边的太监低声说道:“送殿下回宫。”
两个嬷嬷上前,半扶半拽地把还在笑地女皇架起来,往后殿走。
女皇一边笑一边走,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宋铮铮,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宋铮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俯身,额头重重磕殿堂上。
“儿臣,遵旨。”
她声音哑的厉害。
宋枭安摆了摆手,示意散朝,人潮向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