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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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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卷着墙外的苍梧,扑进翰林院朱漆雕花的窗棂,落在摊开的文书上,簌簌作响。
沈炼夹杂在人群之中,他着一袭玄色圆领缺胯袍,握着狼毫的手蓦地停住,墨滴在素笺上晕开一小团墨迹。目光越过一众,凝在窗边那抹素白身影上——白云笙正抬手拂去苍梧花瓣,阳光淌过他交领襕衫的领口,镀得那截脖颈莹白如玉。沈炼的呼吸轻了几分,眉峰舒展,平日里藏着锋芒的眸子,此刻竟漫着化不开的柔意。
正当好时节,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快步向沈炼走来。他的脸上立即转变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仿佛是因为担心父亲的病情,而彻夜未眠。
来的那人正是江屿。
江屿笑容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他快步走到沈炼的身边,眼底满是“关切”:“无妄,我去沈府探望伯父,却被陈先生拦下,说伯父偶感风寒,卧病在床,还要辞官静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伯父的病情,严重吗?”
沈炼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一丝悲伤与疲惫。他轻轻推开江屿的手,声音沙哑:“远山兄费心了。父亲昨日处理公务至深夜,偶感风寒,今日凌晨便发起了高热。大夫说,需要静养三月,不可操劳,不可见客。父亲心系朝堂,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修书辞官。”
“竟如此严重?”江屿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担忧,“无妄,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吉人自有天相,伯父定会早日康复的。只是你今日,为何还要来翰林院当值?你应该留在沈府,照顾伯父才是。”
“父亲的病情,有陈先生和府中的大夫照料,我留在府中,也帮不上什么忙。”沈炼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况且,我刚入翰林院,若是因为父亲的病情,而耽误了仕途,不仅会让父亲失望,也会辜负了圣上的期待。”
江屿见他如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孝顺懂事”,对他毫无防备的沈炼。
“无妄说得极是。”江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温和,“伯父那边,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你我兄弟,情同手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多谢远山兄。”沈炼对着他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有远山兄这句话,我心中便安定多了。”
两人并肩坐到了一起。
沈炼拿着紫毫,看似认真地记录着,可他的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思考,思考如何才能将王伯的暗账,安全地送到御史大夫赵衡的手中。思考如何才能让江屿的假信,发挥出最大的作用。思考如何才能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一步步布局,将李嵩与江屿,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江屿坐在他的身边,看似在认真书写,可他的目光,却不时地瞟向沈炼,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沈炼脸上的疲惫与悲伤,看到他对自己的感激与信任,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了一些。
或许,沈江临的称病辞官,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或许,沈炼真的对他的阴谋,一无所知。
这样想着,江屿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当值的时辰,厅中本该是笔墨摩挲的静穆,今日却被一阵压低的议论声搅得微沸。
“听说了吗?户部尚书李嵩那事儿,怕是捂不住了。”一个翰林压低声音,指尖在案上的青瓷茶盏边缘划着圈,“河工款贪墨数百万,连赈灾的粮款都敢动,简直是胆大包天。”
“何止啊,前日吏部的人过来,脸色都铁青着。只是李尚书背靠二皇子,怕是没那么容易扳倒。”另一个翰林接过话头,话音里满是忌惮。
议论声渐高,窗下独坐的那道素白身影却始终未动。白云笙垂首翻着一卷旧档,素白长衫衬着他端坐的身影,腰背挺直如竹,肩颈线条利落流畅,不见半分懈怠。他闻言,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案几,清泠的声响瞬间压下了厅中的嘈杂。
“贪墨民脂民膏,攀附权贵,李嵩此举,龌龊至极。”白云笙抬眸,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扫过众人,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身居高位,不思为国为民,反倒中饱私囊,这般蛀虫,留着也是污了朝堂。”
他的声音朗朗,字字掷地有声。清河白氏世代簪缨,白云笙自小浸淫诗书,骨子里带着世家子弟的孤傲,最见不得这等蝇营狗苟的行径。
“拾安兄此言,怕是有些偏激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江屿从书案后起身,缓步走到厅中。他今日也穿了身素白袍子,只是腰间缀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玛瑙佩,略显庸俗,眉眼间挂着惯常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绵里藏针的锐利。
江屿家本是江南商户,靠着捐纳入仕,在翰林院总被人暗地里戳着脊梁骨说“铜臭熏染斯文地”。他最恨旁人提家世门第,更恨白云笙这般生来便站在云端的世家子弟。
“朝堂之事,错综复杂,岂是一句‘龌龊’便能定论的?”江屿捻着指尖的玉扳指,目光落在白云笙身上,嘴角的笑意添了几分讥诮,“拾安兄出身清河白氏这般的世家大族,便能保证族中上下,皆是两袖清风,干干净净?”
这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众人的心坎上。谁都知道,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暗地里的利益往来,未必就比李嵩干净多少。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几个翰林对视一眼,皆是低头不语——这浑水,谁也不想蹚。
白云笙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泛白。他抬眸看向江屿,清冽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寒意,却并未动怒。孤傲如他,不屑与江屿这般口蜜腹剑之徒争辩。他只是淡淡瞥了江屿一眼,便垂首继续翻卷,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一缕碍眼的尘埃。
这般无视,比直接反驳更让江屿恼怒。他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一道清润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远山所言极是。”
沈炼已来至前端,行动间,身上软罗宛如流云拂过青石。他与江屿,是翰林院众人眼中最要好的“金兰之交”。两人平日里同食同坐,形影不离。江屿仗着沈家的门第,在翰林院站稳脚跟。这般“相得益彰”,羡煞了多少旁人。
此刻,沈炼缓步走到江屿身侧,目光落在白云笙身上,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公允”的责备:“白拾安,世家大族虽有风骨,可也不能一概而论。远山不过是说了句实话,你何必这般甩脸色?”
白云笙誊写的笔尖猛地一顿。他抬眸看向沈炼,那双清冽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微涩,微疼。
沈炼收紧呼吸,别开白云笙的目光,那眸子里分明满含委屈,上一世怎就误解成不屑,沈炼真想抽自己几个大耳光子。
江屿见沈炼开口帮腔,脸上的笑意瞬间灿烂起来,他抬手拍了拍沈炼的肩膀,语气亲昵:“还是无妄懂我。我并非有意针对拾安兄,只是觉得,做人做事,都该留几分余地,莫要把话说得太满。”他说着,目光再次扫向白云笙,笑意里的讥讽更浓,“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家的底子,就真的那般干净。”
沈炼顺着江屿的话,轻轻颔首:“远山说得是。白拾安,你这般锋芒毕露,日后在翰林院行走,怕是会惹来不少麻烦。”
白云笙垂眸,看着案头那朵晕开的墨花,指尖微微颤抖。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笔,一笔一划地誊抄着旧档,字迹愈发清峻,却也愈发疏离。
江屿得意地笑了笑,勾着沈炼的肩膀往廊下走去。
廊下的苍梧飞得更盛,沾了两人一身。江屿捻起肩头的一片花瓣,嗤笑道:“无妄,你瞧他那副清高模样,真当自己是不染尘埃的谪仙?不过靠祖上荫庇罢了。”
沈炼倚着朱红的廊柱,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道素白的身影上。阳光落在白云笙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执笔的姿态端正,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认真的模样,竟让人心头微微发烫。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翻涌的心疼与怒意,唇边勾起一抹与平日里无异的温和笑意:“何必与他一般见识。不过是个不识时务的世家子弟,翻不起什么风浪。”
“那倒是。”经方才沈炼向着自己的表现,江屿已经彻底打消了对他的疑虑。又扯了几句,江屿急着回复李嵩那边,便离开了。
暮色四合时,翰林院当值的鼓声悠悠响起,众人收拾笔墨陆续散去,厅中渐渐空旷下来。白云笙依旧端坐案前,指尖捻着那方被墨渍晕染的素笺,眉峰微蹙,清冽的眸子里还凝着几分未散的郁色。
白日里沈炼那句句“劝解”,字字都像细沙磨着心口,他原以为的几分惺惺相惜,到头来不过是同流合污的敷衍。
窗外,一道目光黏在白云笙孤峭的背影,沈炼心口翻涌着酸涩与懊恼。白日里为了掩人耳目,那些话他说得字字违心。
白云笙起身收拾书卷,往廊外走去,脚步清寂,连衣袂翻飞都带着几分落寞。待他走过假山时,见石上多了个青布囊。脚步微顿,弯腰拾起,指尖触到布囊的瞬间,便闻见一股清冽兰香,他蹙眉解开囊口的绳结,一束素心兰赫然躺在囊中,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滴,显然是刚折不久。
他握着兰束,眸中满是疑惑,下意识地抬眸望向四周,竹影婆娑,廊下空无一人。
白云笙摩挲着素心兰的花瓣,忽然想起白日里沈炼看向他的眼神,那双素来明亮的眸子里,藏着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赞同江屿的敷衍,也有一闪而过的愧疚。他心头微动,指尖微微收紧兰束,白日里的郁色竟淡了几分,连带着心口的涩意,也被兰香冲淡不少。
白云笙没有多留,握着素心兰转身离去,素白的襕衫与莹白的兰花相映,在暮色里添了几分柔和。他没有回头,却将那束兰握得极紧,仿佛握着暮春里一抹难得的暖意。
待白云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侧门,沈炼才从竹林里走出,望着空荡的石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晚风拂过,兰香残留,他抬手抓住最后一抹清香,眸底满是温柔——只要他能消气,这般暗中的心意,藏着便藏着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