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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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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的太阳正烈,炙烤着京城的青石板路,蒸腾起一股闷热的暑气。翰林院的侧门处,一个身着粗布短打,头戴斗笠,肩挑货郎担的年轻汉子,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斗笠的竹帘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若非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任谁也不会将这个看似普通的货郎,与翰林院中那个名动京华的状元才子沈炼联系在一起。
沈炼换下了那身象征着翰林院生员的青衿,穿上了早已备好的粗布衣衫。货郎担里,摆放着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还有几串糖葫芦,都是些寻常百姓家常用的东西。他压低了声音,学着货郎的腔调,一路吆喝着,向着户部衙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的地,并非户部衙门本身,而是衙门外那条名为“积善巷”的狭窄小巷。
前世的记忆,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他清楚地记得,户部的老库吏王伯,会因为拖欠了三个月的房租,被狠心的房东扫地出门,最终蜷缩在积善巷的墙角,对着户部衙门的方向,痛哭流涕。
王伯,本名王有德,在户部任职三十余年,从一个小小的库丁,一步步熬成了掌管户部银库账册的老库吏。他为人刻板,认死理,对户部的每一笔账目,都记得分毫不差。
也正是因为这份刻板,他成了李嵩的眼中钉。
李嵩自担任户部尚书以来,便利用职权,大肆贪墨国库。他将国库中的白银,通过各种名目,转移到自己的私库,甚至暗中输送给二皇子斐清荣,作为其夺嫡的资本。
王伯掌管着银库的底账,对李嵩的所作所为,知之甚详。他曾多次试图将此事上报给御史台,却都因李嵩势大,而未能成功。后来,李嵩察觉到了王伯的威胁,便找了个“办事不力,丢失账册”的借口,将他杖责三十,革去了差事,还派人暗中监视,不许他离开京城。
失去了差事的王伯,没有了收入来源,很快便交不起房租。最终,在这一日的未时,被房东赶了出来。
而更让谢临渊刻骨铭心的是,就在王伯被赶出的第三日,李嵩便派了杀手,将他残忍地杀害在积善巷的角落里。王伯的尸体,在巷子里放了整整两日,才被路过的乞丐发现,彼时早已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惨不忍睹。
王伯手中,握着李嵩贪墨国库的最直接证据——一本亲手记录的暗账。那本暗账,详细记录了李嵩三年来,每一笔贪墨的时间、地点、金额。
前世,王伯死后,这本暗账便石沉大海,再也无人知晓。而这一世,沈炼重生归来,他绝不会让这本足以扳倒李嵩的铁证,就此湮没。
积善巷狭窄而逼仄,两侧的房屋低矮破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息。沈炼挑着货郎担,缓步走进巷子,目光快速扫过巷中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他便在巷子深处的墙角,看到了那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者,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短衫,头发花白而凌乱,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他的一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那是被李嵩杖责后留下的残疾。他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布包,里面似乎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他正是王伯。
此刻的王伯,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愤。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户部衙门的方向,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恨。
沈炼深吸一口气,放下货郎担,缓步走上前。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货郎担里取出一个白面馒头,递到了王伯的面前。
王伯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货郎,又看了看那个白面馒头,喉咙动了动,却没有伸手去接。
“老丈,天气炎热,吃个馒头垫垫肚子吧。”沈炼的声音,刻意压得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江湖人的豪爽。
王伯的喉咙动了动,却没有伸手去接。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货郎,又看了看那个白面馒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也不需要你的施舍。”
“我是谁,并不重要。”沈炼收回馒头,自顾自地咬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王伯,“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心中的怨恨,更知道你手中,握着能让李嵩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东西。”
王伯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死死地盯着沈炼:“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你手中有李嵩的贪墨暗账,我还知道,不出三日,李嵩便会派杀手来取你的性命。”沈炼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今日被房东赶出,流落街头,早已被李嵩的人看在眼里。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不过是想确认,你是否将暗账交给了其他人。一旦确认你孤身一人,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
王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想起了李嵩的狠辣,想起了那些日夜在他住处附近徘徊的、形迹可疑的身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官场倾轧,见过太多的兔死狗烹,李嵩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你……你想怎么样?”王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绝望,“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糟老头子,就算手中有暗账,又能如何?李嵩势大,还有二皇子在背后撑腰,谁能扳倒他?谁又敢扳倒他?”
“我敢。”沈炼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我不仅敢扳倒李嵩,我还能保你安度晚年,让你带着万贯家财,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万贯家财?”王伯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你手中的暗账,价值连城。”沈炼俯身,凑近王伯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本暗账,不仅记录了李嵩的贪墨,还记录了他与二皇子斐清荣的勾结。只要将这本暗账送到合适的人手中,李嵩必倒,斐清荣也会受到牵连。而我,只需要这本暗账,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银子,让你在江南购置田产,颐养天年。更重要的是,我可以保证,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你,伤害你。”
王伯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边是必死的结局,以及那本随他一起化为灰烬的暗账;一边是一线生机,还有万贯家财和安稳的晚年。他活了近六十年,见惯了世态炎凉,人心险恶,本不该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可眼前这个少年,虽然穿着粗布衣衫,挑着货郎担,身上却有着一股与身份不符的气度。他的眼神,他的语气,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这个少年,说中了他心中最深的执念——扳倒李嵩,让这个贪赃枉法的奸贼,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沉默了,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色
良久,王伯终于抬起头,眼中的犹豫被决绝取代。他看着沈炼,一字一句地说道:“三日后,子时,城南破庙。我若来了,便会将暗账交给你。我若没来,便是已经死了。”
沈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他从货郎担里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放在王伯的面前:“这是定金。你先找个地方住下,好好养伤。三日后,我在城南破庙等你。”
王伯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伸手将银子收了起来。他紧紧攥着银子,仿佛攥着自己最后的希望。
沈炼转身,挑起货郎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积善巷。
走出积善巷后,沈炼并没有立刻返回翰林院,而是绕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他快速卸下身上的粗布衣衫,换上了自己的青衿,将货郎担和粗布衣衫藏在一处隐蔽的柴草堆里,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向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有礼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在积善巷中,与王伯定下生死之约的货郎,从未存在过。
可只有沈炼自己知道,他的心中,早已是一片刀光剑影。
王伯的暗账,是他扳倒李嵩的关键。而与王伯的约定,不过是他复仇之路的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耐心等待。等待三日后的子时,等待那本足以改变一切的暗账,落入自己的手中。
而在这期间,他还要继续扮演好那个温润纯良的翰林院生员,继续与江屿虚与委蛇,让他放松警惕。他要让江屿相信,自己依旧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毫无防备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