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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天家棋局 第三案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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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太后的不安
谢婉仪的尸体从荷花池里捞上来时,柳太后正在慈宁宫的小佛堂里捻着佛珠。苏嬷嬷悄无声息地进来,附耳低声禀报。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眼睛依旧闭着,只淡淡问:“陛下那边,什么反应?”
“陛下……陛下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下令封存揽月轩,调离相关宫人,命内务府按‘意外’处理,并厚加抚恤谢家。”苏嬷嬷声音更低,“但陛下身边近侍小安子,当夜便‘失足’跌伤了。”
佛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太后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冰冷的了然。“不是意外。”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谢氏那孩子,性子静,不争不抢,能碍着谁的眼?除非……她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
“皇后那边,似乎怀疑李昭容……”
“李妙云?”太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她是有几分妒性,也够蠢,但杀人?还做得这么……利落?”她摇摇头,“她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碧荷那丫头死得太快,倒像是生怕她说出什么。”
苏嬷嬷垂首:“那……要不要老奴暗中查查?”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沉沉的暮色。夕阳的余晖给琉璃瓦镀上一层虚幻的金红,却驱不散那巍峨宫殿投下的巨大阴影。
“哀家老了,”她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这宫里的眼睛,很多已经不是哀家的眼睛了。有些手,伸得太长,也太急了。”
她想起前几日皇帝来请安时,母子间那看似融洽却总隔着一层的对话。她的儿子,那个她亲手扶上龙椅、看似温润平和的年轻君主,眼神深处的东西,连她这个母亲有时都感到陌生。
“皇帝那里……怕也是知道的。”太后转身,目光锐利,“但他不动。他在等。”
等什么?等对方露出更多的破绽?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还是……在平衡着什么?
“哀家不能直接动。”太后下了决断,“一动,就会打草惊蛇,也会让皇帝为难。但哀家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她看向苏嬷嬷,“听说,襄王府那个世子妃,最近风头很劲?还开了个能查事的铺子?”
“是,颜玉坊的东家,四象阁的主事,林氏。前番沈家那案子,她和她那‘痴傻’世子夫君,确实查出了真凶。”
“痴傻?”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慕寒那孩子……襄王把他藏得深。不过,能用就行。传哀家密令,找个由头,让那林氏入宫。哀家要见见她。有些事,宫里人查起来束手束脚,宫外人……或许反而便宜。”
(二)皇帝的棋盘
顾湘修得到谢婉仪死讯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京畿秋防粮草调拨的奏章。他放下朱笔,静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殿内伺候的宫人大气不敢出。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按意外处置,厚恤其家。揽月轩封存,一应宫人调离。”
梁公公领命而去。
皇帝重新拿起朱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眼前浮现出谢玉琳那张清秀安静的脸,还有她偶尔谈及诗文时眼中闪烁的、纯粹的光。她很像一个人,一个他内心深处小心翼翼珍藏着的影子。所以他愿意偶尔召她说说话,仿佛那样就能短暂地触摸到一点点早已逝去的温暖。
可现在,她死了。死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死得不明不白。
不是意外。他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判断。现场太“干净”,宫人处理得太“及时”。是谁?后宫争宠?不,谢玉琳还不够格成为谁的靶心。那么……是因为他偶尔的召见,让她成为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还是……她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些连他都感到棘手的秘密?
他想到了近来京畿兵马的异常调动,想到了内阁里某些老臣越来越露骨的试探和掣肘,想到了西山那边模模糊糊传来的、关于“营建”的密报。也想到了……他那几位名义上的兄弟、叔父们。
他年轻,登基日浅,无子嗣。这就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悬在饿狼环伺的丛林上空。
“苏定远……张廷玉……”顾湘修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名字,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划过。一个掌兵,一个握权,一文一武,若真勾结起来……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那锐芒深处,却仿佛燃烧着某种压抑的、近乎兴奋的火焰。
隐忍,布局,等待。他已经等了很久。朝堂需要平衡,势力需要制衡,有些脓包,需要让它自己熟透,才能连根剜去,且不伤及太多元气。
谢婉仪的死,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也好,就让水先浑起来。看看究竟有多少鱼会按捺不住跳出来。
母后那边,想必也有所察觉了。她会怎么做?直接插手?还是……另寻蹊径?
当梁公公禀报,太后秘密召见了襄王世子妃林氏时,顾湘修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母后果然选了这条路。也好,那对夫妻,确实有些意思。慕寒……装得倒是挺像。能在四海商行案和沈家案中抽丝剥茧,绝非痴愚之辈。让他们在暗处动一动,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把藏在暗处、出其不意的刀。四象阁,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盯着他们。”他对梁公公吩咐,语气平淡,“他们查到什么,报上来。必要时……给他们行些方便。”
(三)默契与算计
太后的赏荷宴,皇帝知道那是母后给林清越创造的机会。他也顺势准了李昭容的出席,想看看这条被怀疑的“鱼”会有什么反应。李昭容的惊惶失措,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测。这个蠢女人,恐怕是被利用了,甚至可能自己也懵然不知已身处险境。
林清越果然去了荷花池边。事后梁公公汇报,说她似乎有所发现,但未声张。皇帝不置可否。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当太后将四象阁初步查到的线索——柳枝断口、卡扣、毒物疑点、碧荷听到的对话——通过苏嬷嬷转呈给他时,顾湘修看着那些文字,心中波澜不惊,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苏定远、张廷玉,他们的手果然伸到宫里来了。连“牵机”这种传闻中的东西都出现了,真是……煞费苦心。
他依旧按兵不动,只是暗中加强了对西山和通州的监视,并开始秘密调动真正忠于自己的京营兵马。秋狩,是个好机会,也是个好舞台。对方想在猎场发难,他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太后那边,似乎也和他达成了某种默契。母子二人谁都没有说破,但都知道对方在布局。太后继续通过四象阁收集细节证据,他则掌控着全局,准备收网。
直到那枚成王的玉牌出现。
看到梁公公呈上的、关于玉牌的密报时,顾湘修眼底的寒意凝结成冰。栽赃?还是真的牵扯其中?他那温文儒雅的兄长……
他立刻下了严令,让四象阁停止调查成王。无论真相如何,此刻都不是动成王的时候。宗室需要稳定,朝局需要平衡。成王若无辜,便是对方毒计;若真有牵扯……现在动他,也只会让局面更加复杂难测。必须先解决掉苏张这两条最凶猛的恶犬。
(四)猎场收网
秋狩那日,阳光明媚。顾湘修一身戎装,笑容明朗,与群臣谈笑,仿佛对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一无所知。只有他自己知道,盔甲下的肌肉早已绷紧,神经如同拉满的弓弦。
猛虎出现时,他心中冷笑。刺客暴起时,他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释然。慕寒身边那个老侍卫一箭射穿刺客咽喉时,他瞥了一眼,心中赞许:襄王叔果然留了后手,慕寒这小子,也不全是装傻。
真正的战斗在峡谷和高台同时爆发。陈逸秋的拼死阻击,外围援军的及时赶到,都在他算计之中,只是实施起来,依旧惨烈。看着忠诚的侍卫倒在血泊中,他心中并无太多悲悯,只有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快意。权力之路,从来都由鲜血铺就。
苏定远的狂笑,张廷玉的灰败,都在他眼中清晰映出。当他俯视着被按倒在地的苏定远,听着对方那套“清君侧”的狂言时,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张廷玉脚下竹筒被夺,帛书内容呈上时,顾湘修迅速浏览,心中最后一点关于成王的疑虑也消散了。果然是栽赃。也好。
(五)尘埃落定之后
苏定远和张廷玉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快,死得“干净”。顾湘修默许了天牢里发生的“意外”和“自尽”。这两人知道的太多,攀咬起来会牵扯太广,不利于朝局快速稳定。他们的死,既能震慑余党,也能迅速了结此案,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至于他们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主谋?顾湘修看着案头堆积的、关于各地藩王、将领、朝臣的密报,眼神幽深。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苏张伏诛,已足以让他收回大量权柄,清理出一大片空间。剩下的,徐徐图之。
太后的宫宴,是酬功,更是敲打。母子二人一唱一和,将谢婉仪案、秋狩叛乱轻轻揭过,定性为“逆臣作乱,已然伏法”。那幅《春山访友图》必须焚毁,连同里面可能残留的所有前朝秘辛和血腥记忆,一并化为灰烬。
太后赏给林清越的那枚“安”字玉佩,顾湘修看见了,也明白母后的意思。安分,安静,到此为止。四象阁这把刀,用过了,该收起来了,至少暂时要收起来。赏赐丰厚,荣耀加身,便是划下的界限。
宴罢,回到乾清宫。顾湘修褪下华服,只着一件素色常袍,坐在灯下。梁公公无声地添了茶,又悄然退下。
年轻的皇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脸上那层温和明朗的伪装彻底卸下,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一丝疲惫与孤寂的冰冷面容。他赢了这一局,铲除了心腹大患,巩固了皇权。但他知道,这盘棋远远没有下完。朝堂之上,宫闱之内,边境之外,永远有新的对手,新的阴谋。
他想起谢婉仪那双清澈的、带着仰慕的眼睛,又想起猎场上飞溅的鲜血和倒下的身影。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这就是帝王之路。孤独,血腥,不容半分天真。
他端起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黑夜,那里,星光黯淡,云层翻涌。
(番外·天家棋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