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旧部寻盟 ...


  •   沈婧婷踏出相府长街时,雨后的天光正一寸寸破开云层,将青石板路映照得发亮。她鬓边簪着那支羊脂玉簪,玉质温润,贴着鬓角沁出几分暖意;腰间系着母亲亲手缝制的锦囊,针脚细密,里头的护心丹与银票沉甸甸的,是她此行最稳妥的底气。她没有乘轿,只着一身素色襦裙,脚步轻快却沉稳,一路朝着京郊的方向行去。

      京郊的宁远将军府,隐在一片苍翠的竹林之后,与周遭的朱门大院不同,这里的院墙爬满了青藤,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楣上“宁远府”三个字,还是当年太祖皇帝御笔亲题,只是岁月磨洗,金漆剥落,早已没了往日的煊赫。

      沈婧婷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铜环,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沉睡的巨兽被惊扰,许久之后,才有人吱呀一声拉开一条门缝。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老仆探出头来,见门外站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衣着华贵却神色坦荡,不由愣了愣,沙哑着嗓子问:“姑娘,你找谁?”

      “劳烦通传,相府沈婧婷,求见宁远将军。”沈婧婷微微颔首,语气谦和却不失礼数,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怯。

      老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相府沈家的名头,在京郊这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这几年,沈丞相与宁远将军少有往来,府里更是门可罗雀,怎么今日,竟会派自家嫡女前来?老仆不敢怠慢,连忙道:“姑娘稍等,老奴这就去禀报将军。”

      说罢,便匆匆转身入内。不多时,府门便被彻底拉开,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他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几分军人的锐利,只是鬓角已染了霜白,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沙场留下的印记,正是卸甲归田的宁远将军卫凛。

      卫凛看着站在门外的沈婧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姑娘,依稀能看出几分沈洛年轻时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沈洛没有的锋芒,不由沉声问:“沈姑娘?你怎么来了?你父亲他……”

      “卫将军,晚辈冒昧来访,还望海涵。”沈婧婷对着卫凛深深一揖,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诚恳,“此番前来,并非为父亲传话,是晚辈自己的主意,有一事相求。”

      卫凛侧身让她进门,沉声道:“姑娘请进,有话屋里说。”

      宁远将军府的庭院,比沈婧婷想象中还要萧索。几株老槐枝桠横斜,落了一地的残叶;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唯有墙角的几丛翠竹,还透着几分生机,在风里簌簌作响。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老仆端来两杯清茶,茶水寡淡,茶叶沉在杯底,连一丝舒展的迹象都没有。老仆将茶放下,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卫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才缓缓开口:“沈姑娘,你父亲近来可好?老夫与他,已是三年未曾相见了。当年在沙场,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怕是也被朝堂磨平了棱角。”

      “父亲一切安好,只是近来朝堂之事繁杂,他身不由己。”沈婧婷放下茶杯,抬眼望向卫凛,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直言不讳,“卫将军,晚辈今日前来,是为了雁门关外的十万流民。”

      卫凛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杯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眼底的平静瞬间被打破,定定地看着沈婧婷,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怎会知晓此事?那密报,是沈洛压在书房最深处的,连老夫都是偶然得知,你一个闺阁女子……”

      “父亲书房的密报,晚辈无意间看到了。”沈婧婷毫不避讳,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北狄暗地接济流民,意图南下,而朝中周党当道,父亲即便有心上奏,也束手无策。周璋民那人,心思歹毒,若此事被他利用,不仅流民性命难保,怕是连父亲,都要被他构陷。晚辈今日前来,是想请卫将军出手相助。”

      卫凛沉默了,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打人心。庭院里的风穿过竹林,带来一阵沙沙的轻响,也吹动了他鬓边的白发,显得格外萧索。

      “沈姑娘,你可知晓,这是在拿身家性命冒险?”卫凛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几分劝诫,“周璋民在朝中权势滔天,党羽遍布,六部之中,有三部都是他的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老夫早已卸甲多年,手中无兵无权,不过是个赋闲在家的废人,又能帮你什么?”

      “卫将军此言差矣。”沈婧婷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将军虽卸甲归田,但京郊的三千屯田兵,皆是将军一手带出来的旧部,这些年虽务农,却未曾荒废操练,只要将军一声令下,他们定会誓死追随。再者,将军在军中威望甚高,当年追随将军的将领,如今遍布各地,只要将军肯出面联络,定能唤起众人的忠义之心。”

      “你太天真了。”卫凛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他看着庭院里的翠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如今的朝堂,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众将为了自保,皆是明哲保身,谁会愿意为了十万素不相识的流民,去得罪周璋民?老夫当年,便是因为不肯依附于他,才落得这般下场,你以为,还有人敢重蹈覆辙吗?”

      “将军错了。”沈婧婷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望着那片苍翠的竹林,声音清亮,像是带着穿透力,“人心自有公道,忠义自在人心。十万流民,皆是大晟子民,若见死不救,他日北狄铁骑南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将军当年驰骋沙场,保家卫国,马革裹尸都未曾退缩,难道就忍心看着大晟的疆土,被北狄践踏,看着大晟的百姓,沦为刀下亡魂吗?”

      卫凛看着她挺直的背影,那背影纤细,却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心中猛地一颤。他想起了当年,自己与沈洛一同在沙场浴血奋战的日子。那时的他们,满腔热血,一心为国,何曾有过这般的顾虑与退缩?那时的天,是干净的;那时的朝堂,是清明的;那时的他们,以为凭着一腔孤勇,便能护佑万里河山。

      这些年,他卸甲归田,看似远离朝堂纷争,实则是对这腐朽的朝堂,失望透顶。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灰,可今日,沈婧婷的一番话,却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心中沉寂已久的热血。

      “沈姑娘,你可知晓,你今日所说的话,若是传到周璋民的耳中,不仅是你,整个沈家,乃至我卫家,都将万劫不复。”卫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看着沈婧婷,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还有几分挣扎。

      “晚辈知晓。”沈婧婷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惧色,“但晚辈更知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若能救十万百姓,护大晟疆土,晚辈愿以身相殉。”

      卫凛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忽然想起了沈洛年轻时的模样。一样的执拗,一样的心怀天下,一样的,愿意为了心中的道义,赌上一切。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对着沈婧婷深深拱手:“好!老夫便陪你疯这一场!只是你要记住,一旦踏上这条路,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你,可敢走?”

      “敢。”沈婧婷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卫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好!不愧是沈洛的女儿!老夫这把老骨头,今日便豁出去了!”

      两人又在庭院中商议了许久,从京郊屯田兵的调动,到各地旧部的联络,从如何收集周党的罪证,到如何将流民安置妥当,事无巨细,一一敲定。日头渐渐西斜,余晖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石桌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沈婧婷起身告辞时,卫凛忽然叫住了她。他站在夕阳里,鬓边的白发被染成了金色,眼神深邃得像是藏着千军万马。

      “沈姑娘,老夫有一言,想赠予你。”卫凛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

      沈婧婷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眼中满是恭敬:“将军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卫凛看着她,一字一句,缓缓道:“这朝堂,就像一片荆棘丛,你越是往前,便越是容易被刺伤。老夫知道,你心怀天下,想要救万民于水火,想要在这荆棘丛里,种出一片玫瑰。但你要记住,我自己栽种的玫瑰,我不允许它比栽种者更加耀眼。”

      沈婧婷心中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底炸开。她看着卫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告诫与期许。她明白,这句话里的“玫瑰”,是她即将掀起的风云,是她想要守护的万民,是她心中的道义与江山;而“栽种者”,是她自己,是她不可动摇的本心。

      他日若功成名就,切不可被权欲迷了眼,切不可让自己种下的“玫瑰”,反过来凌驾于自己之上。

      “晚辈谨记将军教诲。”沈婧婷对着卫凛,深深一揖,这一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说罢,她再次拱手,转身朝着府外走去。

      走出宁远将军府时,夕阳已经落下西山,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金红,像是燃烧的火焰。沈婧婷回头望了一眼那隐在竹林后的将军府,青藤爬满的院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可她知道,这里面,已经藏下了一把即将燎原的火。

      她没有直接回相府,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小巷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茶馆的幌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上面写着两个字:墨隐。

      这是父亲沈洛安插在京城的暗线,茶馆的老板墨先生,手中掌握着周党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沈婧婷知道,想要扳倒周璋民,光靠兵权是不够的,还需要足够的证据,将周党的罪行,公之于众,让他们身败名裂,让天下人都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她走进茶馆,店小二见了她,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却不敢多问一句:“姑娘,楼上雅间请。”

      沈婧婷点了点头,径直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一个身着灰衣的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他身形瘦削,腰间系着一根青绦,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可沈婧婷知道,这个人,手中握着的刀,比任何一把剑都要锋利。

      听到脚步声,男子转过身来。他面容普通,扔在人群里便找不出来,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对着沈婧婷拱手,声音低沉:“沈姑娘。”

      “墨先生。”沈婧婷回了一礼,走进雅间,反手关上了门,语气急切却沉稳,“周党的那些罪证,都准备好了吗?”

      墨先生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沈婧婷。信封是用牛皮纸做的,摸起来粗糙,却异常坚韧,像是能扛住任何风雨。

      “都在这里了。”墨先生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周璋民贪污军饷,中饱私囊,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他勾结北狄,意图谋反,与北狄首领的密信,也都在这里;还有他陷害忠良,排除异己的种种行径,都记录得明明白白。只是沈姑娘,这些证据一旦公布,定会引起朝堂震动,到时候,怕是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你可要想清楚了。”

      沈婧婷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中一片冰冷。这信封里的东西,是周党的催命符,也是她的投名状。

      “我早已想清楚了。”沈婧婷将信封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声音坚定得像是一块铁,“周璋民一日不除,大晟的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宁。这腥风血雨,我接得住。”

      墨先生看着她眼中的寒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见过太多人,在权势面前退缩,在危险面前低头,可眼前这个姑娘,却像是一株迎着风雪生长的青松,越是凛冽,越是挺拔。

      “沈姑娘,你比你父亲,更有魄力。”墨先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只是,你要记住,树敌过多,对你没有好处。周党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更加庞大,他们的爪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