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败寇》南鸢尾花

2、慈母软语 沈

　　沈婧婷刚踏出宗祠的月亮门，便见廊下立着一道素色身影，手里捏着柄描金紫竹伞，鬓边斜插的珠花被雨风吹得微微晃动，正是她的母亲沈夫人。

　　雨丝飘在沈夫人的素色褙子上，晕开浅浅的湿痕，她却似毫无察觉，只定定望着走来的女儿，眼底攒着化不开的担忧。沈婧婷的脚步顿了顿，方才在宗祠里的决绝褪去几分，轻声唤道：“母亲。”

　　沈夫人快步上前，将手中的伞往女儿头顶遮去，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疼得眉头拧成了结：“傻孩子，跪在青石板上这么久，也不知道喊人送件披风来。”说着，便拉着她往旁边的暖阁走，“快随我进去，喝碗姜汤暖暖身子，仔细冻出病来。”

　　暖阁里燃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沈夫人让侍女端来姜汤，亲手递到沈婧婷手中，看着她小口饮下，才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叹了口气：“你和你父亲在宗祠里的话，我都听见了。”

　　沈婧婷握着姜汤碗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母亲，眸中闪过一丝愧疚：“让母亲担心了。”

　　“我是你娘，怎能不担心？”沈夫人的声音软得像棉絮，却带着沉甸甸的无奈，“雁门关的事，你父亲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周璋民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你一个闺阁女子，偏要往这虎狼窝里钻，娘想想都怕。”

　　她说着，便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指尖因捏紧密信留下的红痕，眼眶微微泛红：“婧婷，娘不求你大富大贵，也不求你光耀门楣，只求你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这朝堂的权谋争斗，哪是你能掺和的？万一出点差错，娘该怎么办？”

　　沈婧婷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中酸涩，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放柔：“母亲，女儿知道您心疼我。可雁门关外有十万流民，他们也是爹娘的孩子，也是别人的亲人。若无人伸手，他们便只能被北狄利用，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可这不是你该担的责任啊。”沈夫人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你父亲是丞相，尚且要步步为营，你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姑娘，能做什么？难不成真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沈婧婷垂眸，看着碗中荡漾的姜汤，轻声道：“女儿不是赌，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父亲说，踏出宗祠，我便不再是相府嫡女，可我若是退缩了，便连自己的心都对不起。”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沈夫人望着女儿倔强的侧脸，想起她自幼便与其他闺阁女子不同，不爱描花刺绣，反倒喜欢蹲在书房外听先生讲史，喜欢捧着兵书看得入迷。那时她只当是孩子心性，如今才懂，这孩子的骨子里，本就藏着一份旁人没有的果敢。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又替女儿理了理被雨打湿的鬓发，语气慢慢软了下来：“罢了，娘终究是拗不过你。你自小就有主意，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婧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母亲？”

　　“只是你要答应娘，万事都要留个心眼，不可莽撞。”沈夫人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眼中是化不开的疼爱与担忧，“若是遇上难处，便回府来，娘和你父亲，永远是你的退路。”

　　她顿了顿，又起身走到妆台边，打开一个紫檀木匣，取出一支羊脂玉簪和一个小巧的锦囊，递到沈婧婷手中：“这支玉簪是娘的陪嫁，能避些灾祸；锦囊里是护心丹，还有些银票，你随身带着。”

　　沈婧婷接过玉簪和锦囊，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鼻尖一酸，扑进母亲怀里，闷闷道：“谢谢母亲。”

　　沈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只是要记住，无论何时，相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沈婧婷在母亲怀里待了片刻，才直起身，将玉簪簪在鬓边，把锦囊系在腰间。她对着沈夫人深深一揖：“女儿定不会让母亲失望。”

　　转身走出暖阁时，雨势渐渐小了，天边竟透出了一缕微光。沈婧婷回头望了一眼暖阁里的母亲，见她正倚着门框望着自己，眼中满是不舍。她抬手挥了挥，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巷口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尾，只留下一串坚定的脚印，印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暖阁里，沈夫人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侍女端来一杯热茶，轻声道：“夫人，姑娘已经走远了。”

　　沈夫人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的天光，喃喃道：“我的婷儿，终究是要展翅高飞了。只是这朝堂的风雨，可别伤了我的孩子啊。”

　　而此时的沈婧婷，已经走到了相府外的长街上。她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她握紧了腰间的锦囊，眸中的光芒愈发坚定。

　　第一步，她要先去寻父亲的旧部，那位驻守在京郊的宁远将军。只有拿到兵权的助力，她才有与周璋民抗衡的资本。

　　权谋的棋局，已然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