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尽少年舟》谕茜

2、生日礼物 上课铃

　　上课铃声刚落，教室后排的喧闹便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漫过温砚染的课桌。她指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墨迹渐渐晕开一小片浅痕，像她此刻乱糟糟的思绪。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舟渡星光”的评论——那个每天准时追更、总能精准捕捉她文字里隐秘心动的读者，他会不会……也像喜欢“贺晨”一样，注意到了现实里的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飞快地压了下去，指尖猛地顿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怎么可能呢。她和时珩舟，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硬生生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他是聚光灯下的少年，是篮球场上肆意奔跑的焦点，是课间走廊里被一群人簇拥着、笑声爽朗的校草，浑身都裹着喧嚣的阳光；而她，只是角落里安静刷题的学神，沉默寡言，不善交际，连说话都带着淡淡的疏离，一辈子都该困在自己的安静阴影里，连抬头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是一种僭越。
　　“贺晨”是她笔下的光，是她把时珩舟的模样拆解、美化，揉进文字里的理想型，可那终究只是虚构。现实里的时珩舟，耀眼到遥不可及，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交集的可能。温砚染轻轻摇了摇头，收回思绪，把注意力重新落在草稿纸的数学题上，可指尖的钢笔却怎么也握不稳，连解题步骤都写得歪歪扭扭。
　　她其实早就知道，今天是自己的十七岁生日。前一天晚上，她特意在日历上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心里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父母能记得，期待能收到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可直到天亮，直到放学，手机屏幕依旧干干净净，没有一条祝福短信，没有一个来电。父母永远都在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忙着追逐所谓的前程，她就像他们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连一句生日祝福，都成了一种奢望。
　　温砚染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指尖摩挲着课本的封皮，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委屈。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冷清，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题，一个人过生日，可越是习惯，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就越觉得孤单。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暮色，像她此刻的心情。
　　走出教学楼时，路灯恰好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地上，连个陪伴的痕迹都没有。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慢慢走在僻静的小路上，晚风带着深秋的一丝凉意，吹得她缩了缩脖子，蓝白色的校服外套单薄，根本抵挡不住这份寒凉。路边的梧桐树落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她的肩头，又被晚风卷走，像极了她那些无人问津的心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还有少年们爽朗的笑闹声，夹杂着几句调侃的话语，打破了小路的寂静。温砚染的脚步瞬间顿住，浑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时珩舟和他的那群朋友——他们总是这样，走到哪里，都能带来一片喧嚣，和她的冷清格格不入。
　　她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尽量贴着围墙行走，只想安安静静地避开他们，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与孤单。她甚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放轻了，心里默默祈祷着，他们能快点走过，不要注意到她。
　　可命运似乎总爱和她开玩笑。
　　“温砚染？”
　　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穿透了喧闹的笑闹声，精准地传到她的耳朵里。那是时珩舟的声音，她听过无数次——听过他在篮球场上呐喊的声音，听过他和朋友调侃的声音，听过他被老师批评时桀骜不驯的声音，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样，在这条僻静的小路上，叫出她的名字。
　　温砚染的身体僵在原地，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沉默了几秒，她才缓缓转过身，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都泛了白，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有事吗？”
　　时珩舟快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和他那群勾肩搭背的朋友拉开了距离。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腕骨。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驱散了他平日里的桀骜与张扬，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漫天星光，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容，温柔得让人心颤。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米白色的包装纸，系着一条浅灰色的丝带，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过的。
　　时珩舟走到她面前，脚步顿住，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语气也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那个……今天是你生日吧？我听班长说的，给你准备了个小礼物，生日快乐。”
　　温砚染彻底愣住了，瞳孔微微睁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怔怔地看着他递过来的礼物，又缓缓抬眼看向他的脸，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眉眼，他的笑容干净又温柔，没有一丝调侃，没有一丝敷衍，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她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
　　第一次，有人在这样冷清的夜晚，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
　　那些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那些无人问津的孤单，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一句祝福，一份礼物，轻轻击溃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眶瞬间就泛起了一层红雾，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班长今天在班里统计生日，我无意间看到的。”时珩舟笑了笑，眼神依旧温柔，语气带着一丝腼腆，“本来想白天就给你的，但看你一直在低头做题，神情很认真，没好意思打扰你，就一直等到放学。”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进温砚染的心湖里，泛起一圈又一圈温暖的涟漪。原来，他不是特意留意她，只是无意间看到的；原来，他不是故意打扰她，只是怕惊扰了她做题的专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太过珍贵，太过猝不及防，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温砚染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握在手里，仿佛握着一份沉甸甸的温暖，驱散了她身上的寒凉。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吟，带着一丝哽咽：“谢谢……谢谢你。”
　　“不用谢，”时珩舟摆摆手，笑容依旧灿烂，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整个秋天的暖阳，“快打开看看，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挑了很久，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凭着感觉买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神紧紧盯着她手里的盒子，生怕她会不喜欢这份礼物。
　　温砚染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委屈与动容，指尖轻轻解开那条浅灰色的丝带，又小心翼翼地拆开米白色的包装纸。一层又一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包装纸拆开的那一刻，一支银色的钢笔映入眼帘。
　　笔身是磨砂的银色，上面刻着精致的缠枝莲花纹，在暖黄的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低调又华贵。笔帽上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不张扬，却格外好看。这支钢笔，正是她上次和闺蜜姜铃一起去文具店时，一眼就看中的那一支。
　　她当时在文具店的柜台前，盯着这支钢笔看了很久很久，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笔身，眼里满是喜欢。可当她看到价签上的数字时，还是默默收回了手。那支钢笔的价格，对于家境普通、连零花钱都很少的她来说，太过昂贵，她根本舍不得买。
　　她只是偷偷多看了几眼，只是在心里默默惦记着，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她最亲密的闺蜜姜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支笔？”温砚染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浓浓的疑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只差一点点，就会掉下来。
　　时珩舟的眼神瞬间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挠了挠头，声音变得有些小声，语气也带着一丝腼腆：“我……我上次路过那家文具店，看到你在柜台前看这支笔看了很久，眼神很喜欢，就记下来了。我问了店员，知道这支笔是用来写钢笔字的，想着你平时喜欢做题、写字，应该会用得上。”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随便挑的礼物，他是凭着她的喜好，精心挑选的。
　　温砚染的心彻底乱了，像一团缠缠绵绵的线，怎么也理不清。她看着眼前的时珩舟，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温柔的笑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一直追更她小说的“舟渡星光”。
　　那个“舟渡星光”，每天准时追更，会为“贺晨”的每一个举动而心动，会在评论区写下长长的读后感，会精准捕捉到她文字里那些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会温柔地祝福她生日快乐。
　　而眼前的时珩舟，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她喜欢的钢笔，会小心翼翼地为她准备礼物，会温柔地怕打扰她做题。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的心里缓缓浮现，越来越清晰——“舟渡星光”，会不会就是时珩舟？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她的心跳瞬间加快，指尖紧紧攥着那支钢笔，笔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那份慌乱与悸动。
　　“温砚染？你怎么了？”时珩舟见她半天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眼里满是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由得有些紧张，语气也变得有些局促，“是不是不喜欢这支笔？如果不喜欢，我明天就去给你换一个，你别不高兴好不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那份张扬的桀骜，在这一刻，彻底褪去，只剩下满满的紧张与忐忑。
　　温砚染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收回思绪，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眼泪逼了回去。她看着时珩舟紧张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那是她第一次在时珩舟面前笑得这么开心，没有疏离，没有敷衍，没有勉强，像冰雪融化，春暖花开，干净又明媚，眼里仿佛也盛满了星光。
　　“没有，我很喜欢，”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真诚，“真的很喜欢，谢谢你，时珩舟。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时珩舟看到她的笑容，眼睛瞬间亮了亮，像点亮了漫天星光，脸上的紧张与忐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欢喜与释然。他又挠了挠头，笑容依旧灿烂：“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等他的朋友，他们正对着他挤眉弄眼，小声调侃着什么。时珩舟的耳尖又红了，连忙转过头，对着温砚染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我朋友还在等我呢。你一个人回家，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
　　“再见。”温砚染看着他，声音轻轻的，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时珩舟冲她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跑回了那群朋友身边。路过他们身边时，还被其中一个男生拍了拍肩膀，调侃了一句，他的耳尖更红了，却没有反驳，只是笑着推了那个男生一把，一群人又说说笑笑地离开了，喧闹的声音渐渐远去，只留下温砚染一个人，站在暖黄的路灯下。
　　她一直站在原地，看着时珩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支银色钢笔。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笔身的缠枝莲花纹，感受着那份冰凉中的暖意，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心里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温暖与欢喜。
　　她悄悄在心里默念：时珩舟，谢谢你。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谢谢你给我准备的礼物。如果可以，我真的，永远都不想说再见。
　　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这一次，晚风依旧寒凉，可温砚染却觉得浑身都暖暖的。那支钢笔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份星光，握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温柔，照亮了她这条孤单的回家路，也照亮了她冷清的世界。
　　回到家后，屋子里依旧是一片漆黑，父母还没有回来。温砚染没有开灯，只是凭着记忆，走到书桌前，轻轻按下台灯的开关。暖白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小小的书桌，也照亮了她手里的钢笔。
　　她把钢笔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的正中央，像是摆放一件稀世珍宝，指尖一遍遍抚摸着笔身，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她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珍贵的礼物，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用心地惦记过，这份感动，像一股暖流，缓缓流淌在她的心底，久久不散。
　　她拿出手机，插上耳机，点开晋江文学城的后台。屏幕亮起，“笙笙不晨”的作者主页里，消息栏依旧跳动着，最顶端的那条消息，依旧是那个熟悉的ID——“舟渡星光”。
　　【大大！今天更新的章节太甜了！贺晨给女主过生日的样子，简直是理想型天花板！太好磕了！大大也要生日快乐哦！虽然不知道大大什么时候生日，也不知道大大叫什么名字，但还是想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愿大大往后余生，岁岁无忧，年年欢喜，能写出更多好看的文字！】
　　这条消息，是她放学路上发来的，她当时忙着躲避时珩舟，没有来得及看。
　　此刻，看着屏幕上这一行温暖的文字，看着那个熟悉的ID，温砚染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看着屏幕上的“舟渡星光”，又看了看书桌上那支银色的钢笔，看着笔身精致的花纹，看着那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心里的猜测，终于有了答案——
　　时珩舟，就是“舟渡星光”。
　　那个她藏在文字里的少年，那个她笔下光芒万丈的“贺晨”，那个她连抬头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僭越的耀眼少年，竟然就是那个一直陪着她、懂她、珍惜她文字的读者。
　　原来，她那些藏在“贺晨”身上的隐秘细节，那些写在文字里的温柔期盼，早就被他一一读懂，一一珍藏。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这个耀眼的少年有交集。可在这一刻，在这个孤单的生日夜里，在收到这份珍贵的礼物，在知晓这个秘密的这一刻，她的心底，却泛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
　　温砚染擦干脸上的眼泪，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一字一句，写下了一条新的回复：
　　【谢谢，今天收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星光不负赶路人，我也终于等到了属于我的星光。】
　　发送完消息，她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温柔，星光璀璨，漫天的星辰洒下淡淡的光泽，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世界，再也不会冷清了。她知道，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时珩舟，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这份穿越文字的陪伴，这份藏在星光里的惦记，会成为她十七岁生日里，最珍贵、最难忘的回忆。
　　而那个耀眼的少年，那个藏在屏幕后的“舟渡星光”，会像一束星光，永远照亮她的文字，照亮她的心事，照亮她往后漫长的青春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