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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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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现在出行有火车和小汽车,但三个人的目的地实在是太偏远了,反而只能坐最古老的马车。
行到半途,三人下来吃饭,原定计划去藤之屋,但这条路上,并没有藤之屋的存在,弓凌真对于食物有比较有想法,她选的这家店看起来有些年头,木制桌椅被磨得发亮,生意极好。
她径直走到空桌边坐下,没等随后进来的实弥和匡近落座,也没看墙上挂着的菜单木牌,便对快步迎来的老板娘清晰报出一串菜名:“涮鰤鱼、刺生拼盘、油炸天妇罗、烤鰤鱼头、三份鳗鱼饭、三份味增汤。”
回头看了一眼坐下的实弥和匡近,她转头又说,“哦,再加一份萩饼。”
“喂,你……”实弥拧眉,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让她破费的别扭,“点这么多,你……”
“我请客。”弓凌真打断他,倒了杯茶后,随手给两人的杯子里也斟了茶。
实弥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态度一堵,反而激起了更别扭的反驳:“谁要你请!你觉得我们师兄弟连顿饭都请不起吗?”
弓凌真抬头认真的盯着他,昏黄的灯光下,她金色的瞳孔反而更像流动的鎏金,清晰的映出实弥的脸,“不是,是我想请你吃饭。”
实弥愣了一下,没料到是这个回答,眉头皱得更紧,正要说什么“少来这套”,弓凌真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依旧平稳无波,“因为我喜欢你。”
“咳——噗——”
匡近猛地呛了一口茶,转过头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显然是忍笑忍得极其辛苦,整张脸都憋红了。
实弥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重击,耳朵里嗡嗡作响。
“疯子!”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语出惊人的弓凌真,还是在骂此刻方寸大乱的自己。
弓凌真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老板娘恰好将做好的刺生拼盘端上来,她瞬间就抛下些微的疑惑,低头去夹薄如蝉翼的鱼生。
实弥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水,试图用惯常的暴躁压下那股陌生的、令他无所适从的慌乱。
对,这家伙就是有病,脑子构造跟正常人完全不一样,狗嘴里从来吐不出象牙,行事逻辑更是诡异得让人火大。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肯定是又一种气死人的新招数,就像她觉得“顺路”就该一起走,觉得“自己有钱”就该她出钱一样。
他拼命给自己灌输这些理由,试图将刚才的表白钉上“胡言乱语”、“不可理喻”的标签,然后扔到脑后。
可那平静无波、却清晰无比的语调,却像带着回音,一遍遍往他耳朵里钻。
喜欢?开什么玩笑!她那种家伙,懂什么叫喜欢吗?
他悄悄吸了一口气,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桌对面。
弓凌真正夹起一块鱼生,视线猛地和他对上,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然后视线从他的脸落到了他空空的餐碟上,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没有丝毫犹豫,她将自己筷子上那块蘸好酱油、莹润透亮的鱼生,平稳地放进了实弥的碟子里。
“给你。”她说道。
实弥盯着碟子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块刺身,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弓凌真那张带着“我给他夹菜,我是好人”的脸,胸腔里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的混乱和羞恼,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火,“轰”地一下再次爆燃起来。
气死了。
真的要被她气死了!
她到底是怎么把“我喜欢你”和“给你块鱼”用同一种表情、同一种语气无缝衔接起来的?!她那个脑袋里装的到底是脑浆还是浆糊?!
“谁、要、你、给、我、夹、菜——!!”实弥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无处发泄的憋闷而扭曲,每个字都像是被嚼碎了吐出来。他猛地拿起自己的筷子,恶狠狠地将那块刺身拨到碟子边缘,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瓷碟。
他需要的根本不是这块见鬼的鱼!他需要的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弓凌真看着他粗暴的动作,眨了眨眼,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不解。
“你不吃吗?”她问。
“不吃!”实弥暴躁的回她。
“哦。”她慢吞吞应了一声,目光在那块被“遗弃”的鱼生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非常自然地伸出自己的筷子,精准地将它夹了回来。
没有任何嫌弃或犹豫,她将它送进了自己嘴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实弥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团无名邪火“噌”地一下窜得更高,烧得他喉咙发干,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什么?为什么看到她把那块鱼吃下去,他会更生气?
那块鱼是他不要的,她吃了,避免浪费,符合他一贯厌恶奢靡的作风。可他就是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比刚才更甚。那感觉就像……就像自己刚才拨开鱼的举动像个幼稚的的闹剧,而她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接收并消化了他的“闹剧”,连点波澜都没起。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别人不要的你也捡?!”实弥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新的攻击点,声音依旧又冲又硬,试图扳回一城,哪怕只是口舌上的。
弓凌真咽下食物,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这才看向他,眼神真挚又纯粹。
“食物没有错。”她认真地说,“浪费可耻。而且,”她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直接的理由,“味道很好,不吃可惜。”
实弥被噎得彻底没话了。他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发难,最后都能被她那套简单、直接的逻辑给挡回来,然后自己生一肚子闷气。
他重重地靠向椅背,抱起手臂,脸挫败的扭向一边,再也不去看桌上任何菜肴,也不再看弓凌真。
匡近在旁边,已经彻底把脸埋进了汤碗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只能听到他拼命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极其细微的抽气声,好半天,他终于从汤碗里抬起头,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
他看了看气得冒烟的师弟,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继续认真吃饭的弓凌真,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温柔而了然。
他拿起公筷,给实弥碟子里夹了一块烤得焦香的鰤鱼脸颊肉,声音平和带笑:“好了好了,实弥,尝尝这个,这家店的招牌。再不吃,浅川队员可能真的会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帮你全部解决哦?”
实弥身体僵了一下,没动,也没说话,但眼角的余光似乎瞥了一眼碟子里新多出来的食物。
弓凌真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实弥碟子里的烤鱼,又看了看实弥紧绷的侧脸,点了点头,对匡近的话表示赞同:“嗯。浪费可耻。”
实弥猛地转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像是赌气般,一把抓起筷子,狠狠戳向那块烤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仿佛在啃咬某个可恶家伙的骨头。
匡近一顿饭吃下来,感觉自己不是吃饭吃饱的,是因为笑饱了,最后萩饼上来时,匡近笑着说吃不下了,实弥黑着脸把准备起身付钱的弓凌真按下去,自己去了前台。
匡近看着雪白细腻、冒着热气的萩饼,语气带着试探和笑意,“浅川队员,你好像不爱甜食?”
从弓凌真在鳗鱼饭里撒辣椒粉就可以看出,她的口味更偏辛辣,但偏偏最初,就点了一盘她不爱吃的萩饼。
“实弥喜欢。”弓凌真眨了下眼,找来油纸,开始仔细地包裹那几块萩饼,“他刚刚没吃什么。”
匡近唇角笑容加深,果然……
“确实。”他温和地赞同,站起身等她把萩饼包好,“我们也该去追那个急性子的家伙了。”
弓凌真点头,拿起行李。
两人走出餐馆时,实弥已经站在门外不远处,背对着他们,双手抱胸,望着道路尽头,周身气压依旧很低,耳根那点不自然的红晕在阳光下却依稀可辨。
弓凌真径直走过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那个油纸包塞进了他怀里。
实弥身体一僵,熟悉的甜香隐隐飘来。
他猛地抬头,对上弓凌真毫无波澜的眼睛。
“萩饼,你的。”她言简意赅,实弥捏着那包萩饼,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他粗鲁地将萩饼塞进行囊,动作很大,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扫向前方那个步履平稳的少女。
三人在马车上摇晃,行到中途,弓凌真被自己餸鸦Gem一翅膀给扇醒了,“嘎!真!起来!嘎咕——”
她本来昏昏欲睡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听到Gem不同的叫声,她瞬间坐起身,并下意识的屏息感受了一下草木的动静。
“我要改道。”她转向实弥和匡近,语气平静。
“改道?现在?去哪里?”实弥三连问,弓凌真指了指这条路旁边的山脉,“这里,采药。”
她补充了一句,“很快,到时候就在你们任务的村庄碰头。”
实弥拧起眉,“新追加的任务?”
他并没有听到餸鸦说是追加任务,弓凌真诡异的沉默了。
“喂!什么药非得现在去采?任务优先你不懂吗?”他拔高声音,但弓凌真固执得显而易见,“不会耽误我的任务。”
眼见两个人又要闹起来,匡近出声打断。
“浅川队员,”他看向弓凌真,声音平稳,“你需要去多久?大致范围呢?”
弓凌真思索了一下,“至多六个时辰,目标区域在东北向的山坳,不会深入主峰。”
匡近沉吟片刻,看了看脸色黑沉的实弥,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这样如何?你先去采药,采到后,不要直接去你的任务点,先到村庄与我们碰头,根据现在的速度,六个时辰我们刚好抵达村庄,我们会先去调查,确认你安全返回后,我们再继续各自任务。”
弓凌真看了看正在生气的实弥,又看了看温和认真的匡近,最后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