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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绿发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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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滨.褚家。
村田抵达时,门口的紫藤树已经枯了三棵。
他这次被派遣来,是专程调查褚家小姐收到鬼来信一事。
繁茂的紫藤花林中,那三株枯死的紫藤树尤为显眼,明明在紫藤林最里,却偏偏最先枯死,莫名的,村田心头浮现出一丝阴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叩响了那扇西式的浮雕铁门。
等待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让他忍不住第二次叩门。
这次很快,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张年长女仆严肃而略带审视的脸。
她审视打量的目光让村田有些不适,他正准备开口,女仆却先一步抢话:“门上有摇铃,下次记得摇铃,敲门听不见。”
村田被她毫不客气的话说的有些尴尬,面上发烧,收回叩门的手,努力维持着鬼杀队队员的镇定。
“所以您有拜帖吗?”女仆盯着他,他才从尴尬中醒过神,手忙脚乱的从怀中取出那封带有鬼杀队火漆的介绍信递过去。
“失礼了,在下是鬼杀队‘辛’级队员,村田。”他微微欠身,声音不自觉的放得清晰了些,“奉主公之命,前来拜会褚家小姐,调查近日有关‘鬼来信’之事。这是引荐信函。”
女仆接过信,并没有拆开,只仔细查看上面的火漆印,确认村田的身份后,那种锐利的审视稍减,她点了点头,“原来是鬼杀队的大人,请进。”
她带着村田穿过修剪得极好,却让人有些眼花缭乱的花园,过分茂密而高耸的植被仿佛天然的遮蔽物,让人不知道下一步前往的地方是何处。
村田跟着女仆在宛如迷宫的花园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来到了客厅。
“请稍后。”女仆请他坐下,“我去请小姐下楼。”
说完,她微微行礼,将村田的介绍信放入呈信盘中,她提步迈上客厅蜿蜒的阶梯,很快消失。
村田坐在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上,不由自主的打量起褚家的客厅。
是最标准的西式会客厅,空间极其宽敞,正对客厅入口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厚重而华丽的鎏金画框,画框雕刻繁复,葡萄藤上缠绕着形态各异的天使,画布中却并非人物肖像,反而勾勒出如梦似幻的天国,但村田却感觉有些怪异,再仔细一看,那梦幻般的仙宫的雕栏画栋都充满了东方的奇幻元素,与全然西式的客厅格格不入。
还未等他再细看,一双暗红色的,同色束鞋带侧边镶着极其圆润的黑珍珠的玛丽珍鞋步入他的眼帘。
村田抬头,正对上褚家小姐那双剔透如宝石的紫眼睛。
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容貌清丽,肤色雪白,依旧穿着最现下最时兴的汉洋折衷——上身是月白织金的小振袖,下身套着深绿色的西洋式缎面长裙,看向村田的眼神沉静,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失礼,久等了。”她轻缓的说,村田立刻起身,“褚小姐——”
“叫我褚森就行。”她示意村田坐下,随后坐到另一侧,女仆立刻为两人上了茶,随后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村田捧着温热的茶杯,他看着褚森,等待她再次开口。
褚森并没有立刻提起那三封染血的信,她抿了一口热茶,茶汤润湿了她的唇,也让她苍白的唇色染上了一抹暖色。
“村田先生。”她放下茶杯,视线转向壁炉上的照片墙,停留在一张有些泛黄的黑白双人照上,“你看到了那三株枯死的紫藤了吗?”
村田点头:“看到了,紫藤花对鬼有克制作用,若是枯死……”
“它们是在收到第一封信后的第三天开始枯萎的。”褚森打断他,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不是自然枯萎,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腐蚀,像被吸干了生命。”
村田的脊背绷紧了。
鬼的力量能侵蚀紫藤?
这不可能!
村田的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又令他不得不产生了不妙的怀疑,而褚森并没有在意他的反应。
“第一封信。”褚森继续道,她没有拿出信,所有的血信都被她一把火烧了,但她清楚的记得上面的内容,“内容很简短,措辞甚至称得上‘文雅’。”
“敬启褚家小姐,”褚森一字一顿的复述到,“久闻芳名,心生倾慕,望能以余生常相伴,共赏四时风月。”
这封信太正常了,正常到村田听到时,都下意识认为只是褚森的一个仰慕者写的正经求爱信。
“起初我们以为是恶作剧。”褚森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送信的方式是直接钉死在最靠近主屋的那株紫藤树干上,入木三分。家里仆人试过,即使用铁锤,也很难将信钉得那样深。并且……那封信上沾染了一丝血迹,不同于第三封的大片鲜血,它只在信纸上沾染了一点,仿佛对方想用血做墨,给心爱之人画上一副画。”
说到最后,褚森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嫌恶。
但她很快调整了过来,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第二封信,询问我为何不回应,并向我保证会对我珍之重之。但这封信的字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血迹也开始变大。这封信送来时,第一棵紫藤已然枯死。”
她抬起眼,望着村田,“鬼对于人所谓的‘倾慕’,常常基于对方的血肉,但第二封信里,它反复提及的却是‘气息’。这很奇怪,也很反常。”
村田皱眉,确实,鬼的欲望直接而野蛮,甚少用这样文雅迂回的说法,而且这个寄信的方式……
“而第三封。”褚森顿了顿,“字迹更乱,血迹更多,用词开始颠三倒四,反复提及扑鼻的植物香气,并让我快点准备好白无垢,准备婚礼,这封信已经变得强硬,在你来前的前一天,我收到了第四封信。”
这封信还没有被烧掉,褚森将它递给村田,信封已然全是血红,扑鼻的腥气和腐烂的味道瞬间让他反胃,信纸上彻底被血迹遮盖,只能看清楚几个字——“给我”、“绿发”、“把她给我”。
“她?绿发?”村田努力辨认上面的字,却毫无头绪,只能作罢。
褚森点头,“是的,这个鬼不知道从我身上看到了谁,但很明显的,它并不是想要我,而是另一个人。但它似乎将我与她混淆,或者……它认为我跟她有很深的联系,甚至……能够引出她?”
村田心下一跳,“褚森小姐有其他近亲属吗?如同你一样发色的亲属?”
“很遗憾,没有。”褚森平静的回答,“这样的发色只有我和母亲有,我的母亲已去世多年……不,等等。”
她忽然想起什么,“我母亲的姐姐,她也有这样一头绿发,但她十七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太奇怪了。”村田想不通,“它特意提起绿发,这必定是重要的线索,失礼了,请问可以看一看你母亲和你姨妈的照片吗?”
“可以。”褚森起身,将照片墙上的双人合照取了下来,递到村田手里,村田看到右侧那位女性的脸时,如遭雷劈。
那是一张——美艳到极致,偏偏神色温柔澄净的脸,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
“浅川?”他脱口而出。
黑白照片看不出瞳色,反而更能让人注意到照相人的容貌,这张脸与浅川弓凌真有七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她们的神色。
“浅川?”褚森重复了一遍,探究的看向他,“是谁?”
村田定了定神,他没有回答褚森的问题,“你的姨母,有过孩子吗?”
“不。”出乎村田的意料,褚森平静的摇头,“姨母是出云大社的‘神子’,她终身不可婚嫁。”
线索又断了,村田感觉事件陷入了迷雾。
“褚森小姐,抱歉,但我想问一下,你知道,你的姨母是因何而殁亡的吗?”村田似乎有了一点头绪,他直觉这位跟弓凌真容貌相似的女性是一个突破口。
“不清楚。”褚森淡淡的说。
“不清楚?”村田下意识追问,话刚出口便觉不妥,这对她已逝亲人的追问近乎失礼。
他有些懊恼,立刻补充,“抱歉,褚森小姐,我只是……”
“无妨。”褚森重新望向照片墙上另一个相框里母亲独坐庭院的侧影,“那时我还很小,对很多事情都只是模糊记得。姨母去世的第三年,母亲祭祀时,不知为何哭了一夜,也就此大病一场,后来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恍惚间,我听到母亲含糊的说过什么禁忌、天罚……”她停顿片刻,“但后面就再没有其他词语,只有呜咽声。”
“再后来,大概是姨母走后的第四年春天,城里闹起时疫,母亲染上了,拖了不到一年。”她语调平静至极,却像一根尖刺狠狠的刺入人的指尖,让人不由自主的感受到疼痛,“父亲很自责,认为是自己没能照顾好母亲,从那之后,身体也垮了,他是前年冬天走的。”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村田捏着那张双人合照,浑身冰冷,汗毛倒竖。
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脱口而出的只是干巴巴的安慰,“请节哀。”
褚森却笑了,“多谢。”
似乎想起什么,她补充道,“姨母一应器物皆属神前,不入凡尘,她去世后,大社只送还了几件她私人购置的衣物和少许首饰,母亲睹物思人,没过多久就将它们封存起来了。”
她抬眼看向村田,“村田先生对我的姨母格外在意?是因为她与你口中的‘浅川’相似?”
村田犹豫片刻,随后神色变得坚定起来,“褚森小姐,或许,你亲眼见到浅川便会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