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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庭院的两个人 ...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的时间,里面再没有声音传出,实弥悬着的心空空的落了下来,他呼出一口气,不知为何扯了扯嘴角,毫不犹豫的转身。
      而门却忽然开了。
      弓凌真脸上的警惕还没消失,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看到他一瞬间变成了茫然,她有些迟缓的偏了偏头,“实弥?”
      实弥一僵,却还是转过了头。
      她站在门口,素色睡衣上搭着一件并不厚的外套,昏暗的光将她纤长的身形拉的更瘦骨嶙峋,似乎是因为他在外徘徊,她甚至连鞋都没穿,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那些汹涌的冲动、迟来的愧疚、莫名的烦躁,此刻全都被这猝不及防的相见而撞得粉碎。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迅速攀升的热度,烧得耳根发烫。
      但在他找回理智前,他已经走到了弓凌真面前,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弓凌真眼中的迷茫退去,眼底一片清澈,静静的凝视着他。
      “你……鞋没穿。”不知为何有些狼狈,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弓凌真手腕的旧伤疤像多足虫一般划过他的掌心,留下蚀骨的痒意,而弓凌真却在他收回的瞬间,握住了他的手指,“很冰。”
      实弥想要挣开,但弓凌真松手更快,她先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赤足,在抬头时,表情平静,“鞋……忘了。”
      她似乎想要解释,但却因为不擅长最后放弃般的说了一句,“不是故意的,不知道是你。”
      实弥愣了一下,却猛地跟上了她的思路,明白她是在解释刚才开门时脸上那份警惕。
      作为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的猎鬼人,对深夜靠近住所的不明动静保持警戒,几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啊……哦。”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随后又瞪着弓凌真,看着她一动不动,还赤足站着,熟悉的暴躁又一次涌了上来,他想骂人,想吼她“伤没好全就这样乱来”,想质问她到底有没有一点照顾自己的常识,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最终变成一句硬邦邦的:“进去。”、
      弓凌真眼中透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但她还是没有动作,只看着实弥。
      “你!”实弥被她看得头皮发麻,那股熟悉的烦躁又涌上来,但这次混合着一种更急切的的焦虑,“想再被蝴蝶按着扎针吗?进去穿鞋!”
      他往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几乎与她的身影重叠,试图用惯常的凶狠气势迫使她服从。
      弓凌真眨眨眼,完全没有被他的气势震慑,她甚至还伸手触碰了一下他紧皱的眉头,清冷温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甚明显的调笑,“不要哈气,实弥酱~”
      实弥被她的话钉在了原地,被她冰凉的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如同被点燃的野草,以孜孜不倦的姿态席卷他的全身,甚至让他在这寒夜中都滚烫发热,胸腔中炸开陌生而羞耻,却汹涌不绝的隐秘悸动。
      “谁……谁哈气了!”
      色厉内荏,实弥自己都发现了,他只是强撑着瞪着弓凌真的眼睛,他看见她眼中那一丝笑意忽然加深,随后她移开目光,就像之前那样,带着点笨拙的体贴。
      她退后侧身,让出门口的空间,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进来喝茶?”
      她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深夜邀请一个明显处于暴躁状态的男性同僚进屋喝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份理所当然,反而让实弥的窘迫和心虚达到了顶点。
      “进、进什么进!”他语无伦次,脚步却像是钉在了地上,没有立刻转身逃走,“男女有别你懂不懂!”
      “实弥不一样。”弓凌真轻轻的说,他看见她弯了弯唇角,竟然转身就往里走,全然不顾实弥的拒绝,“我去烧水。”
      “喂!等等!我……”实弥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她,指尖只擦过柔软的布料。
      他不能就这么让她一个人进去,然后又傻站在外面。
      可跟进去了,算怎么回事?
      脑子还在激烈斗争,身体却再次先一步做出了选择,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迈过门槛,踏入了弓凌真居住的院落。
      院子并不算大,粗粝的石板地,缝隙都被收拾的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最靠近房间的角落被收拾了出来,种上了不知名的植物,而其他角落堆满了奇怪的瓶瓶罐罐,杂乱却普通,跟她这个人全然不搭。
      在他搜索有限的两次进入弓凌真院落的记忆,却完全想不起她的院子里有这些东西。
      实弥站在院子中央,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人的了解,或许仅限于任务报告上的冷硬措辞、训练场上的凌厉刀光、以及那些气死人不偿命的毒舌和出格言行。
      至于她如何生活,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如何度过那些没有任务、没有杀戮的时光,他一无所知。
      弓凌真端着茶从偏间出来,她一贯讲究口腹之欲,茶是上好的从中国来的雨前龙井,但被她加了奇奇怪怪的辅料,味道变得混杂,倒入杯中的茶水也呈现出一种毒药的暗绿色。
      她似乎根本没在意他跟没跟进来,径直走到廊下,将水杯放在矮几上,然后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抬头看他,“坐。”
      这次实弥没有犹豫太久。
      他几步跨过去,却没有坐到她身边,而是在矮几对面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依旧带着一种防御般的僵硬。
      目光接触到那杯仿佛毒药的茶水时,他微不可察的抽了抽唇角。
      弓凌真捧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喝着,目光虚虚的落到自己种的植株上,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过分的安静令实弥有些不自在,他目光落在她依旧残留着淤青的脖颈上,高野山一战已经过去很久了,但那个痕迹还没有完全消散。
      “你的伤。”他生硬地开口,目光不由自主从脖颈滑到她还留着针灸后淡淡红痕的侧脸,皮肤在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蝴蝶……说都处理好了?”
      “嗯?嗯。”弓凌真视线转回来,被氤氲的热气所模糊的眼睛看上去有种雾蒙蒙的无辜,“呼吸法代谢了很多,忍也帮了大忙,毒已经全部清除了。”
      又沉默了,实弥垂下眼看着那杯茶,但很奇怪的,听到她说伤痕毒素已经完全处理好后,心一下就静了下来,全然没有他预料的尴尬,只剩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不是故意的。”弓凌真忽然又开口,声音显得有些模糊,“刚才。”
      实弥抬眼。
      “开门的时候。”她补充,“不知道是你,所以……很警惕。”
      她又解释了一遍。
      这次比在门口时更清晰,她在解释,为了那份在看清是他之前,本能流露出的、属于猎鬼人的尖锐敌意而解释。
      实弥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他想说“我知道”,想说“这很正常”,甚至想像往常一样呛她一句“谁在乎”。但最终,他只是干涩又放低了音量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他自己也是如此。
      无数个深夜里,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瞬间惊醒,这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生存法则。
      可当怀有这份警惕的对象,在看清是他后,迅速褪去,变成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他无法理解的、细微的愉悦时……那种感觉复杂难言。
      那是明晃晃的偏爱,也是明确的宣告,在她的世界里,“不死川实弥”这个存在,是被单独划分出来,是可以完全卸下防备的对象。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又泛起陌生的酸软。
      就像他听见她说那句“实弥不一样”时,心里除了震惊、羞恼外,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欢欣,像地底的暗流,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无所适从。
      他习惯了憎恨,习惯了愤怒,习惯了用坚硬的壳包裹住所有柔软的东西。他的人生被母亲的鲜血、弟弟的眼泪、还有对鬼无止境的憎恶和杀戮所填满,“喜悦”这种轻飘飘的、属于“普通人”的情感,对他而言奢侈又危险。
      可现在,这份“喜悦”却因为一句“不一样”,蛮横地破土而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她心里,是特别的。
      不是同僚,不是需要防备的对象,是被允许踏进她私人领地,是被她划归的……特别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呼吸发窒,胸口像是被什么温暖又沉重的东西填满了,胀得发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不安和惶恐。
      他凭什么?
      他脾气坏,嘴也毒,动不动就对她吼,之前还误解她、拍开她的手……他浑身上下,哪有半点值得被这样“特别”对待的地方?
      实弥在这里患得患失,弓凌真却根本没有多想,她的坦诚在于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对象是否误解她,甚至讨厌她,她只是把她能想到的所有的好东西,都诚挚的摆放到他的眼前,哪怕对方完全不需要,甚至不会给她同等的回馈。
      她不在意那些,就像她不在意实弥最终会不会给她感情的回馈一般,她只是想要把那些可能会让他感觉幸福的东西给他。
      是的,幸福,如果那幸福能全然给与那个人,那么能让他幸福的人究竟是谁其实根本不重要。
      可是太过无私,反而显出了无情,到最后被特殊关照的人可能反而会怨恨她不肯索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庭院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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