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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珀斯的海与炒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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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故里”那扇挂着铜铃的门时,江辰胃里的空虚和精神的疲惫一样,已经达到了顶点。
“抱歉,厨房打烊了。”柜台后的金发小伙子说,脸上是介于抱歉与如释重负之间的表情。显然,他也到了该下班的时间。
江辰点了点头,连续几十小时的飞行和谈判让他的声音都带着砂纸般的质感:“没关系。”
就在他转身,手即将触到冰凉门把的刹那——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咸涩的、属于夜晚海洋的风,先于人猛地涌了进来,带着一股蛮横的、生机勃勃的凉意,瞬间冲散了室内的食物余味。紧接着,是一个女人。
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珀斯夜色。她像是被海浪刚刚送上岸的美人鱼,周身还裹挟着印度洋深邃的呼吸。珀斯四月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她却只裹着一条色彩浓烈到近乎嚣张的沙滩巾——大片的罂粟红与钴蓝色交织,在腰间随意打了个结,堪堪遮住大腿。微湿的黑色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脖颈和光裸的肩膀上,几缕湿透的发丝甚至黏在清晰的一字锁骨凹陷处,发梢还坠着细小的、钻石般的水珠,随着她轻微的喘息微微颤动。沙滩巾下,露出一截藏蓝色泳衣的紧实边缘,下面是笔直匀称、被海水浸泡得有些泛红的小腿。她赤着脚,脚背上沾着些许未褪尽的细沙,圆润的脚趾踩在深色木地板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但最让江辰在瞬间忘记呼吸的,不是这深夜晚归、不合时宜的装扮,而是她的脸,和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张轮廓温润的东方面孔,并非西方人偏爱的深刻立体,却自有其柔和的韵味。海风与浪沫的亲吻,也未能改易她那一身雪色、细腻紧致的肌肤,反而被暖黄的灯光镀上了一层湿润的光泽。她的眉毛舒展,没有精心修饰的锋利弧度,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不是那种戴了美瞳或精心描绘后的明亮,而是像被海水彻底洗刷过般的透彻,瞳仁很黑,映着一点灯光的碎影。此刻,这双眼里没有匆忙赶路的急躁,没有因餐馆打烊而产生的歉意,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以及一丝……刚刚结束某种日常仪式后的松弛与疏离。她仿佛不是狼狈地赶在闭店前归来,而是从容地完成了一次与海洋的私密对话,刚刚回到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里。
她的目光,如同掠过水面的海鸟,极快地在江辰身上扫过——掠过他昂贵但微微褶皱的衬衫袖口,掠过他眉间深镌的、无法用咖啡因熨平的倦纹,掠过他眼底那片干燥的荒芜,最终落在他脚边那个孤零零的、贴着繁复航空标签的登机箱上。
“赶路的人?”她用英语问,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还有一种被海风浸润过的质感,不算柔软,却很清晰。
鬼使神差地,江辰用了中文:“还有吃的吗?”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或许是这家挂着“故里”招牌的中餐馆;或许是她同样东方的轮廓;又或许,仅仅是太累了,累到大脑自动选择了最不需要转换的母语频道。
她擦头发的动作顿住。那双清澈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种了然的淡然。她大概也听出了他声音里那种砂纸般的疲惫。
“蛋炒饭,可以吗?”她也切换回中文,
江辰点了点头。
女人侧身从他旁边走进餐馆,带起一阵更清晰的海盐与阳光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被体温烘暖了的椰子防晒霜的味道。
店里的暖黄灯光瞬间包裹了她,像是迎接一位晚归的家人。她利落地对金发小伙说:“Oliver,你先回吧。明天早市的鱼获清单在桌上,记得核对。”
“Thank you,Zoe.”Oliver 如释重负。
然后踢掉脚上那双简单的人字拖,赤脚踩过微凉的地砖,径直走向后厨,沙滩巾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拂过江辰的裤腿,一触即分。
江辰这才注意到,她脚踝纤细,骨骼清晰,但每一步都稳而无声,像是早已习惯了赤足行走在这片土地上。
他依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公文包里那份沉甸甸的尽职调查报告还在无声地提醒他此行的目的。而此刻,他脑子里却只剩下后厨传来的、令人心安的“刺啦”声——那是鸡蛋滑入滚烫热油的声响。紧接着,是快速而有节奏的翻炒声,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笃实而温暖的声响。简单的食材在高温下迅速发生着奇妙的变化,香气很快便不讲道理地弥漫开来,先是葱花的辛香,接着是鸡蛋的焦香,最后是米饭与油脂混合后那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扎实的谷物香气。这香气像一只无形却温暖的手,拨开了萦绕在他周围的、属于会议室和航班机舱的冰冷沉闷的空气。
她端着托盘出来时,已快速套了件干净的米色粗针织开衫,宽宽大大地罩在外面,掩去了沙滩巾下的泳装痕迹。头发随意绾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一大盘金黄喷香、点缀着嫩绿葱花的炒饭,一碗颜色红润、热气袅袅的罗宋汤,简简单单,却摆得端正。
“请慢用。”她将托盘放下,声音平静。
“谢谢。”江辰拿起勺子。米饭粒粒分明,彼此独立却又被薄薄的蛋液均匀包裹,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鸡蛋炒得极嫩,火候恰到好处,保持着滑嫩的口感。火腿丁咸香,豌豆和玉米粒增添了一丝清甜和色彩,葱花在最后提味,画龙点睛。最简单的食物,却因为火候、用料和那份恰到好处的心意,精准地抚慰了他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和空虚到隐隐作痛的胃袋。他甚至没有先喝汤,而是直接舀了一大勺炒饭送入口中,慢慢地、几乎是带着某种珍视地咀嚼起来。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像一股暖流注入了冰冷的容器,连带着僵硬的四肢似乎都微微松弛下来。
“妈妈!”一个清脆的、带着孩童特有软糯腔调的童声响起。一个小男孩从餐馆后面挂着珠帘的门里跑出来,约莫六七岁的样子,有着和她一样又黑又亮的眼睛,头发有些微的自然卷,穿着印有卡通火箭的睡衣。
“Henry,”她转过头,语气在瞬间柔和下来,像春冰乍裂,“作业写完了?”
“写完啦!Maria帮我检查过了!”男孩名叫Henry,他好奇地看向这个陌生的、正在吃饭的叔叔,大眼睛里没有丝毫怯意,只有纯粹的好奇。
江辰对他笑了笑,那是一个真正放松下来、不带有任何商业计算的笑容。女人——现在他知道她叫Zoe,对孩子说:“去玩吧,别打扰客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Henry“哦”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跑开,而是趴在离江辰不远的一张椅子上,偷偷打量着这个深夜访客。江辰也不介意,继续安静地吃着他的炒饭,偶尔喝一口酸甜开胃的罗宋汤。江辰安静地吃着,听着Zoe用英文流利地接听一个订餐电话,安排明天的送餐路线。她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透着干练。这个穿着泳衣、赤脚做炒饭的女人,身上有种奇妙的矛盾感:随性不羁,却又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很快吃完了,盘子几乎光可鉴人。炒饭的温暖沉入胃底,连带精神也似乎被注入了些许能量,松弛了一角。
“很好吃,谢谢。”他由衷地说,声音比刚进门时温和、湿润了许多,不再那么砂砾遍布。
“您喜欢就好。”Zoe正在结算什么,头也没抬,手指在计算器上快速跳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请问,”江辰取出名片,在背面写下酒店房号,“可以送餐吗?我可能会在这里待上一阵。”
她双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酒店名字和头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以,附近几个街区都送。需要时提前打电话。”
“我叫江辰。江河的江,星辰的辰。”他补充道,不知为何,想让她记住这个名字。
“Zoe。”她简单回道,将名片放进柜台上一个半旧的铁盒里——那里面已经躺着不少颜色、质地各异的卡片,“路上小心,江先生。”
江辰推门走入珀斯的夜色。南半球的星空低垂而陌生,银河的带子清晰可见,与北半球惯常看到的方位截然不同。空气里是海风特有的咸湿,混合着不远处港口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柴油和铁锈气味。他回头,透过玻璃窗,看见Zoe正弯下腰,对又跑过来的Henry说着什么,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勾勒出无比温柔的线条。然后她直起身,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了柜台和厨房门口一两盏小灯,整个“故里”陷入一种静谧的、等待黎明的昏暗中。
她像这片广袤粗犷土地上海风一样真实,没有矫饰,不遵循他熟知的任何社交规则,甚至带着点未经驯化的、蓬勃的生机。
而他,一个为地底“白色黄金”而来的资本掠食者,却在这南半球一个寻常的夜晚,被一盘最简单的蛋炒饭,和那个做炒饭的人,猝不及防地、温柔地撞了一下。
口腔里还顽固地残留着炒饭的香气,温暖的,踏实的。
他发动车子,引擎低吼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驶向酒店。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北京总部助理发来的邮件,标题带着急促的标记,询问格林布什矿脉详勘的初步进展和下一步谈判策略。他盯着那行字,眼前闪过的却是她赤脚踩过的微凉地砖,接过名片时平静无波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