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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花人独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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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咳…..我嘛我叫郑扶舟。光顾着问我,你呢,你是谁?”真真仰躺在床上,拿袖子笼住脸庞,颇不自然地回答道,后又拿眼偷偷觑他的神色,不过这人确实是头脑愚钝,似乎这都没看出什么端倪……
“在下姓程名宣,幽州人士,家中略有薄产,此次听闻颍川城重开盛宴,特意前往一睹盛况。”他回答道。
真真奇了,一下来了精神,翻身坐起,问道,“你家离这这么远,竟然为了看个热闹就赶这几千里的路?”说完,又反驳道“你家怎么可能略有薄产,想必定是朔方十里八乡闻名的富户。”
程宣认真地说道,“我家中就几亩薄田,几间铺子,幽州虽然不富庶,但也没穷到这也能算豪族的地步。我家中早上吃得是白米粥配咸菜,中午晚上能见荤腥还算改善伙食呢。”
真真看他神色不似作伪,听他说家中日子竟如此清苦,虽不忍伤到他的自尊心,可心中实在好奇,便先假意安慰,“咳咳虽你家没什么资产,但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很欣赏你的勇气。”接着又八卦道,“那这路途遥远,你怎么过来的呢?难道就靠双脚走?路上又吃什么呢?还有还有,过口钱和渡钱,你怎么交得起呢?”
程宣仍认真地回答,“那当然坐的是四轮马车,吃的是好酒菜,过口钱和渡钱要多少给多少啊。”
“那你家中哪来的那么多钱给你一路游山玩水呀。”听到这,真真已有点忿忿不平了。
程宣还是一派认真地正色回答道,“我家中就我一个独子,父母生的几个姐妹都是如花似玉,幽州城有钱人家家家求着把我那些姐姐妹妹给他们做小妾,因此聘礼倒是收了不少。加之,我父母年纪也不大,也就刚过古稀之年,身子骨还硬朗着,什么插秧耕地织布打杂的,还有的是力气。”
“什么!?你还是人吗!”真真实在没有见过这种厚颜无耻的人,气的几乎要晕厥过去了。她两眼发黑,提着程宣的胳膊就要把他丢到窗外,随他自生自灭。
见真真怒发冲冠的样子,程宣几乎笑软了,趴在桌子上眼泪都出来了,几乎要跌到地上去了,只得勉力开口说道,“你这姑娘好大的心眼,这么荒唐的话也相信,以后可别被人骗了还给人家数钱才好呢。”
真真这才反应过来这人逗她玩呢,恼得一句话也不说了,转身滚进拔步床内,只拿背对着他。见真真生气了,程宣又弯着他那双桃花眼,左一个道歉右一个认错,她只觉这人的脸皮之厚世间少有,于是伸手拉上床帐,将他惹人厌的脸隔绝开来,眼不见心不烦。
程宣还在外面絮絮叨叨,真真却已打定主意这下绝对再不说一句话了。
程宣说的口干舌燥,见真真还是不理,心头霎时添了几分灰凉,懊恼刚刚不该乱说一气,惹得她生气。正兀自伤神之际,床帐里忽然伸出一双手猛地把他扯了进去。他脑子还在发懵,只觉得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少女柔软的绣被上,上面似乎还残余着淡淡的馨香。眼前的少女披垂着如缎秀发,跪坐在他身旁,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如林间小鹿,里头似乎还晕满了一江春水。如漆丹唇像是涂了一层蜜,令人忍不住想采撷。程宣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可他脑子里似乎被塞进了许多棉花,晕乎乎的,只觉得她说话的时候,一股股幽香扑面而来,至于说的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真真见这人跟犯了癔症一样,傻乎乎的,刚刚她说的话,他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又急又气,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胳膊,小声附耳说道“有人来了!你怎么傻了?”
刚刚程宣在床帐外说个不停的时候,真真被烦的不行,本想训斥他几句,却隐约听见楼下有锁链转动的声响。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是阿兄放心不下她,来琼华阁看她来了。若是要兄长看到深夜一个陌生男子出现在她闺房,想必她和程宣都没什么好果子吃。可琼华阁面积狭小,几乎无处可藏,真真情急之下才只好把程宣扯到床上。
真真也不多话,拿起锦被边连头到脚将他盖的严严实实,再拉紧床帐,最后再把自己也塞进被子里。
程宣被蒙在被子里,眼前一片黑暗。这床并不宽阔,挤在里面几乎伸展不得,真真的脚甚至踩在他的腰腹处。他只感觉腰腹处一片酥软,心跳如擂鼓密密麻麻。
做完这一切,上楼的台阶处传来匆匆的步履声。
且说鹤元到了漪园后,先赶往了掬月轩,那里一片狼藉,郡主好在并无大碍,早已去往别的地方修葺了。而后,他下令封了园子,又派遣人挨个搜寻可疑人物,接着又提讯了相关人等,这才马不停蹄赶往琼华楼来。这火燃的蹊跷,真真恐也受惊,他得确认真真的安危。
上到二楼,只见内室一片漆黑寂静,床帐后似乎有人安睡。鹤元轻声开口,“真真,你睡了吗?”
帷帐后的少女似乎被惊醒,坐起身来,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睡足的慵懒,“是阿兄吗?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鹤元皱了皱眉,感觉有些奇怪,今晚外面这样大的动静,真真怎的一无所知。随后,目光又落下大开的窗户上,脸上神色愈发难看。
见阿兄半天没有言语,真真心下发虚,不知兄长是否看出了端倪。被中人带着热气的呼吸喷薄在她小腿上,痒丝丝的,她正能强忍着,尽量显的正常。
“真真,漪园有贼人闯入,阿兄必须要亲眼看到你才放心。”鹤元一边肃声说一边走上前去,一只手扯住床幔,准备掀开查看。
鹤元的手没有丝毫的犹豫,一把便将帷幔扯开。月光照进床内,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身着月白寝衣的少女满脸错愕,光线淡淡洒在她的发丝和堆叠的锦被上,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只是那高高隆起的锦被还是让他有所察觉,刚准备伸手掀开,真真带着些许恼怒的口吻说道,“阿兄,这次你把我一个人锁在琼华阁就算了,现在大半夜的又说什么有贼人,我都说了没事,你还无故闯入妹妹的床帷,实在太不尊重人了。”
鹤元闻言,见一向温和善良与自己亲近的妹妹因为自己掀开他的床帐而恼怒,心里不由地泛起一股苦涩,正欲辩解什么时,楼下传来阿年的声音。
“少城主,幽州城的人到了,城主命你即刻前往。”
“阿兄还不过去,难道还要在这找我的麻烦吗?”真真看鹤元仍踟蹰不前,只能装作不耐的样子说道,其实她此时心脏简直在颤抖,若阿兄还不走,程宣怕会憋晕在被子里了。
鹤元虽仍有点生疑,但此时前殿有要事,加之妹妹的疏远和指责使他一时心绪不宁,更不愿再惹真真生气,只得先去往前殿接待朔方来人。
真真仔细听着楼下的动静,直到听到鹤元阖上大门的声音之后,这才长长呼了一口气,把被子一掀,对程宣挑了挑眉,“好了,你可以出来了。”
程宣被闷的一头大汗,看他那狼狈的样子,真真强忍着笑意,故作矜持,“喂,人走了,快起来,别装死。”
程宣坐起身来,望向真真的眼神颇不自然,躲躲闪闪,问道,“那个,那我今夜……”
“今晚看来园内要戒严了,明天你扮作我的小厮,悄悄离开罢了。今夜你就在这暂且住一晚。” 真真毫不客气双手一推,便把程宣推倒在地上,“你就在下面凑合一晚吧。”
说完,也不管他做何反应,真真自顾自便蒙上了被子。
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声,程宣似乎也在靠着床的地板上睡下了。
“我听刚刚那位似乎唤你…..真真?郑扶舟不是你真名吧……”黑暗中程宣的声音缓缓传来。
真真沉默片刻,说道,“你说的没错,郑扶舟是我扮作男装时候的化名。其实我的真名叫周芙真。”
周芙真……程宣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只觉得这名字很衬她,又接着开口,“很好听的名字,我也可以叫你真真吗?”
真真有些赧然,又不想显得太别扭,只得应了他,“随便你。”说完又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认识我的人都这么唤我,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夜越来越深了,窗外还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打在窗檐上,晚风穿过未关严实的窗,吹动檐边的风铃,吹起白色帐幔的边角。一阵寂静后,床上无声地扔下了一团什么。
几缕晨光淡淡透过未掩严实的帐幔遛进床内,照在真真闭着的双眼上。她缓缓张开眼,忽然想到什么,忙扯开帘子。
室内干干净净,这里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昨夜的白衣少年似乎从未出现过。半夜时她扔下的毯子整齐叠好放在了帐幔外的床角上,未关严的窗子被仔细掩好了,连她昨夜换下的团成一堆扔在角落的湿外衣也已干透了,也规规矩矩叠好放在了床角。
除了一张用飞白体写就的纸片,字体秀逸流畅。上面只有一首词的上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