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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宴平乐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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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尚浅,颍川城的黄金楼已华灯初上。月华拂过纯金打造的飞檐,显出几分轻佻。亭台楼阁间,觥筹交错声随着游人而络绎不绝。人人眼都往台上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今年观莲节似乎除往年惯有的热闹之外,更有另一种情绪在蔓延。
人潮如水流涌动,攒动着向前,状若无意地往那楼前拥。
自前朝覆灭,山河破碎、天下分裂,尤以朔方萧氏江南李氏巴蜀孟氏势头最盛,tttliyi其他小军阀自知势微,皆选择从中择一依附。颍川城处众水合流之地,商船舟楫往来如梭,又经上百年的各家主的励精图治,如今更是扼天下经济之命脉于手。可颍川城虽富可敌国,可惜却实力单薄。再坚硬的黄金,也抵挡不住刀锋的冷冽。故而前朝倾覆之后,颍川城自知失去了庇护,从此低调于世,不参与任何势力的纷争。观莲节是从前太平盛世时颍川周家一年一际的最隆重的盛会,往昔便是天下势力争相赴会的名利场。但自十几年前起颍川城便不再邀请外宾。而今年重张绮宴,又恰逢颍川城主独女满月郡主摽梅之年,当今卫城主更是透露有意于宴上为女儿择婿。按理说,颍川城主惯会持两端之论,避谈世事,满月郡主的夫婿必然只会出自未央城的名门望族。可此次卫城主大张旗鼓不惜重开观莲节为女择婿,想必是下定决心要选边站队了。故而,各势力都纷纷携礼而来,明面上说是庆贺卫城主重开盛宴之喜,实则都怀揣着各异心思。毕竟,颖川城坐拥金山,若能得其襄助,在逐鹿中原的角逐中更能添许多胜算。
此时,正是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悠悠荷香遮塘、莲叶舒卷天真。小侍女们在楣子上早早挂起了灯笼,此时正煌煌映照在池上,使得这池中菡萏透着点琵琶半遮面的婉约。
一清秀少年手持折扇准备顺着人流向前缓缓移动,暗暗抬头打量着周围的人。这少年公子面如冠玉,色如桃瓣,眉眼间秋水横波,甚是多情,而身量骨架也小,以及耳后未被掩去的小巧耳珠和颈间细腻的肌肤使其远远看去不像男儿郎。
“哐当——”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怒骂声。
这少年本正在努力瞧清楚二楼幔帘后的人影,这一下倒也被吸引了注意,遂抬眼望去。
“不长眼的东西,今天是什么场合,你这小蹄子故意泼我一身酒是何居心 ?” 一莽直汉子怒声呵斥着一名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女,扬手便要作打。
他认出这男人名唤孙英,是满月郡主奶妈妈的儿子。虽家中小有资产,但在颖川城贵人眼里根本不够看的。可这人仗着自己跟满月郡主有点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自恃摇身一变成上等人了,倒把颖川城当自己家内室来了,成日里欺上媚下横行霸道的。外人虽把他当茶余饭后的笑话儿,可也不敢轻易招惹,只因怕拂了郡主的面子,给郡主落下不好看的,由此反而助长了此人气焰,更肆无忌惮起来了。
不待这莽汉动手打人,他就先一步上前拦住。
“等等——”少年侧身挡在侍女前,微微使力,用折扇抵住男人高高扬起的手,而后又微笑着开口道,“这位兄台,现下夜宴还未开始呢,此时去更衣倒也来得及,若与这小侍女多加纠缠,浪费了时间,反而不美。小弟我瞧着兄台也是通情达理之人,不如这样,我为这小侍女赔付了这弄脏了的衣服的钱财,如何?”
“真……郑公子……”跪在地上的侍女似乎认出了他是谁,只默默双眼噙泪看着他。
孙英暗暗想道,这全城和其他地方来的贵人都上了楼,这地下的倒都只是点些略有点头脸的寒门子弟,他在这群平头百姓中讲什么道理。思索着,又细细打量起面前的小公子来,只觉得这面前的少年粉雕玉琢的,更因自己有些好男风的癖好,不由带出点痴性来。思及此,转而带着点□□边伸手欲摸面前人的发冠边开口道,“要让我饶了这丫头片子倒也容易,只劳烦小郎君和我一道同去,为我宽衣解带倒也罢了。”
这话说的露骨,且行为实在不雅。周围人虽觉这少年无妄之灾,却迫于孙英淫威并无人上前解围。
这位郑公子不由皱了皱眉毛后退一步,搀起还跪在地上的小侍女,正色道,“阁下见谅。今日饮宴,还是莫要多生事端为好。”
孙英一听大怒,他有意提拔,岂料这人不识好歹还大放阙词,怒声喝道,“我乃是满月郡主奶哥哥是也,你这小子好不知礼数!等我回去告诉郡主,你不知还有几条命可活?”
少年听得这话,冷笑几分,“满月郡主□□端雅,你这小人无端攀扯,借着她的名头欺男霸女,我也想问问你又有几条命可活。”说着,扶着先前那位侍女欲转身离去。
此话更如火上添油一般,而他转身一时不察,竟被孙英用力一把扯住了发冠。少年不由愣住,玉冠脱落,如墨发丝似锦缎披散下来,鬓若堆鸦、云鬓峨峨,一头青丝在灯下荡漾着淡淡的光泽。众人细细看去,不禁拍案叫绝,原来这俊朗的少年郎却是好一个清丽的豆蔻少女呀。
少女见伪装被拆穿,先是呆住,后越发是羞恼起来,大声喝道,“你这人好无礼,当众扯落旁人发冠是何道理?狗仗人势惯了也不怕给自己折寿!按我说你就该窝在家里天天吃斋念佛,整日念阿弥陀佛的,让菩萨保佑你别吃饭吃到石子、出门踩到狗屎、睡觉屋顶漏水才好呢!”
旁人没见过这般牙尖嘴利的小娘子,更没见过吃瘪的孙英,皆纷纷笑将起来,更有胆大的,为少女大声叫好起来。
这孙英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气的那叫怒发冲冠。正待他准备好好发作,一位身着紫衣、贵气逼人的公子款款从二楼走了下来。
众人凝神一看,不由都慌忙噤了声。哪里想到这动静竟有这么大,竟然惊扰到了少城主。不过又想来,这位少城主与满月郡主一母同胞,自幼更是对这唯一的妹妹视若珍宝。今天这不知哪里来的少女当众给孙英这样的难看,便也是落了郡主的面子,如此看来少城主亲自下场许是为了给胞妹撑腰来的倒是情有可原……想到这里,众人都不禁给这陌生少女捏了一把汗。
说起这位少城主卫鹤元,年未弱冠,确一直都是颍川城少女们的春闺幽梦。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矜贵出尘,龙章凤姿,贵气含蕴,深有几百年世家的底蕴。三岁便开蒙读书,六岁已能出口成章,其蒙师谓其父曰,此子若长成,必名冠九州。鹤元还是垂髫之年,便已开始研读经史、通学六艺。到了十四岁,远赴岐山,在号称九州天下第一人的名士门前立雪三日,拜本早已闭门谢徒的凤岐先生为师,一去隐世三年。三年后,凤岐先生叹道,“子唳之才已在我之上了。”此后遂与鹤元不发一言、不置一词,再未说过一句话。鹤元只得斋戒叩首三日,别师离去。而自归颍川城后,鹤元开始掌一城庶务,锋芒初露,尽显经天纬地之能。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便是世人对他的评价。
在看到大堂中央身着男装、发髻散落的少女,这位少城主不由蹙了蹙眉。
虽然孙英对这位美名在外的少城主素来畏惧,可也认为此次少城主必然是来呵斥这无礼村妇的,心道,虽然少城主素来宅心仁厚,不会对这女人多加惩戒,不过是最多口头训斥几句,但只要少城主有所轻微表态,他便能抓住这一点,事后打着少城主的幌子将这村妇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故而他又壮着胆子凑上前去,对这位最好性的少主谄媚地说道,“少城主,这村妇举止怪诞、言语不逊,还女扮男装欲行不轨,被我抓了个现行,这才不致使搅乱夜宴,您看这…..”
谁料一向温和的少城主却沉了脸,连个眼风都没给他,只冷冷对着少女开口,“今日宴会贵人云集,何人准你在此胡闹。来人,押她过来。”少城主身边的随从却都面面相觑,奇怪的是并未上前去,隔着半尺来宽伸手请她先行。
少城主说完转身便向殿外走去。少女也只得跟随,还不忘带走那位侍女,以免她被孙英再次刁难,独留下孙英暗自纳闷一向待下温和的少城主今日为何如此严厉,而他手底下那一帮手段厉害的恶鬼阎王什么时候被夺舍了,竟做起那吃斋念佛的活菩萨来了。
跟着少城主快走了好一段距离后,少女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悄悄示意侍女和随从们离去,而后又随着他走了会,来到琼华阁旁无人的砚池边,才慢慢停下脚步。
“阿兄,那孙英在颍川城横行霸道惯了的,又打着姐姐的旗号,败坏姐姐的闺誉,实在令人不齿。我这才忍不住上前……”少女低下头愤然解释道。
卫鹤元见状,轻声叹道,“真真,那小侍女手脚不干净得罪了人,最多被毒打一顿倒也罢了,是死是活又与你何干。你又何必为了一个下人惹一身晦气。”说到这里,鹤元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冷笑道,“那孙英是什么下九流货色,从前看在郡主的面子上,我倒也对他的那些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没想到他倒是蹬鼻子上脸了。”
少女对兄长前半番的话深深不以为然,却也不敢再忤逆兄长,便仍低着头一言不发。
见真真一言不发,鹤元不知她听进去了多少。今晚蓉城、广陵的人都到了,城中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实在分不出时间来看顾真真。而今夜座中皆为天下望族显宦,若是她无意冲撞到了贵人,只怕会不虞。
因此,鹤元当机立断,不由分说便将真真薅到了琼华小阁里,从外锁上了门后,对着门内的少女说道,“真真,今夜局势复杂,阿兄实在放心不下你,先委屈你在阁中暂住一晚,等明日我就将你放出来。上巳节后在金明池有场马球会,我带你去。今夜你好好待着,莫要再惹是非。”
鹤元语毕,不等真真的回答便朝着主楼的方向离开了。
尚未入黄金楼殿内,小厮阿年便面露慌张地跑来小声说道,“少城主不好了,孟家的人闹将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