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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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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风渐渐凉了,卷着深秋的清寒,穿过檐角铜铃,落在梁媛攥紧的袖角上。
梁媛攥着袖角回到屋中,郗微之那句“臣不密则失身”在耳边反复打转。她指尖轻敲案几,忽然想起谢玄之上门“告白”时的情景——他一个外男进她的院落,竟顺畅得像走自家回廊,连门房都没多拦一句;更奇的是,她拒绝谢玄之的那些话,怎么就一字不差传到了郗微之耳朵里?
念头闪过的瞬间,梁媛猛地顿住——是她的侍女。
她穿越而来,总下意识把现代的“平等”套在身边人身上,却忘了这时代的女子本就早熟。谢玄之是门阀贵公子,生得俊朗温和,怕早让那侍女动了春心。侍女背叛她,一边讨好谢玄之,一边向郗微之递话,无非是想借着推动她做妾,既攀附未来的谢家主母,又盼着能在谢玄之面前博个脸熟。
梁媛并不觉得,身为女子,哪怕是侍女,想要有性魅力高社会地位高的男子做配偶,就是“利欲熏心”,向往更美好的事物并没有错。
梁媛只是觉得侍女蠢,没有看到谢公子和郗微之的实质性付出,就敢把主子卖了,“捅大娄子”。就算做小人,也做得很失败。她更低估了梁媛的手段。
她不由想到没有穿越前,现代社会,也有年轻的小姑娘被高性魅力的有光环的男人晃晕,以为是出路,实际上没有得到对方实质性付出,就飞蛾扑火,可怜可恨,还白白担了“狐媚子”“利欲熏心”的罪名。
现代的姑娘好歹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都有无数恋爱脑挖野菜,喝白粥,更不要说古代的小侍女了。她被侍女出卖,她处罚侍女,也是在情在理,只是身为“女领导”,她也不能不教而诛。
想通这层,梁媛眼底没了波澜。她当即叫来了管家,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撤换府里所有侍卫,重新筛查;把贴身侍女让她来见我。”
管家虽愣,却也不敢多问,躬身应了声“是”。看着管家离去的背影,梁媛才轻轻舒了口气。
廊下的风裹着深秋的凉,卷得帘角簌簌响。那二等侍女被管家领进来时,头垂得几乎埋进胸口,双手绞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她原以为主子要问的,是那日漏嘴传消息的事,却没料到,等来的是更实的把柄。
梁媛端坐案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案上摊着的纸页,声音淡得像化不开的雾:“前几日我进宫当值,你说要跟着采买的人出去,帮着打点进宫的零碎物件,是也不是?”
侍女身子一僵,忙应声:“是……是奴婢想着为小姐分忧。”
“分忧?”梁媛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将那纸页推过去,“那你倒说说,门卫处的采买出入登记上,这‘商好兰’三个字,是她自己签的,还是你仿的?”
侍女一怔,脸色微变,却强作镇定:“小姐明鉴,那日商姑娘确是一同出去的,许是她匆忙间字迹潦草,才让小姐误会。”
梁媛微微挑眉,将另一页纸也推过去,那是商好兰平日的记账笔迹,笔锋利落,收放有度,与登记上的软塌字迹判若两人。她淡淡道:“商好兰那日随我入宫当值,全程都在我眼皮底下,何来‘一同出去’之说?再者,她的字素来沉稳,何曾有过这般犹豫的收笔?”
侍女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却仍不肯认:“奴婢……奴婢只是替她签了,想着……”
“想着她新来,怕她签不好,便替她担待?”梁媛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你借着商好兰的名义出去,去了谢府东角门,把我院里侍卫换班的时辰、巡逻的路线,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谢玄之,是也不是?”
话音未落,商好兰随管家推门而入,目光落在侍女身上,脸色骤沉:“原来那日仿我笔迹的人,竟是你!”她转向梁媛,语气带着敬佩:“小姐明辨是非,仅凭一笔字迹,便看穿了其中猫腻。”
侍女浑身瘫软,见证据确凿,再也瞒不住,哭着磕头:“小姐饶命!我只是……只是觉得谢公子家世好,若您能入府,我或许能沾点光,没想着害您啊!”
梁媛听完侍女哭着认错,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没立刻说话。一旁的管家见状,上前躬身道:“小姐,这丫头胆大包天,竟敢背着您勾结外人,按府里规矩,该送回她老家去,免得留在府中再生祸端。”
侍女吓得脸色惨白,膝行几步抱住梁媛的裙摆,泪如雨下:“小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被谢公子的名头迷了眼,不该卖主子的话换好处!您待我素来宽厚,逢年过节给我布料吃食,我却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我对不起您!”她抬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求小姐别赶我走,我回家了爹娘定会打死我,我……我实在没脸见人啊!”
在这个世道里,建康城里的士族人家,处理那些“攀附男主人”“出卖主子秘密”的侍女,手段各有不同。暴发户或某些皇亲国戚家,对下人动辄打骂,犯了错就卖给人牙子,或打或杀;而诗书之家、顶级门阀如王谢、郗家,或者一些有规矩的诗礼之家,规矩虽严,却照章办事,家里只有买人,没有卖人的。
侍女原以为自己会被当场打死,或是被冠以“狐媚子”的罪名,游街示众。被管家叫过来时,她又羞又怕,只觉得这一世算是完了。
这个时代,“仆人出卖主子秘密”是天大的忌讳,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侍女从小在小姐身边,虽是二等丫鬟,也没做过多少粗活,小姐待她们一向和颜悦色,逢年过节还赏些布料、吃食。可若被赶出去,她便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往日里在丫鬟堆里的风光,转眼间就成了笑话,连父母脸上也无光。
廊下的风更冷了,她低着头,不敢看小姐的脸色,只觉得自己这一时的糊涂,怕是要赔上一辈子。
梁媛看着眼前的小侍女,那丫头又羞又愧,无地自容,甚至害怕得浑身发抖。她心中一软,想到在现代,这么大的丫头不过是个初中生。沉吟片刻,她没有说太重的话,只把道理掰开揉碎,细细讲给侍女听。
梁媛字字戳骨:“你想攀高枝,本无可厚非,但你错在三件事:一是背叛主子,拿我的私事做投名状;二是蠢笨无度,没看清谢公子与郗小姐本就有婚约,你递的话不过是让他们多了层试探我的筹码;三是不分轻重,连府中侍卫换班路线都敢外泄,若遇着歹人,你我都得遭殃。”
她顿了顿,放缓语气,却仍带着教化的分量:“我知道你羡慕谢家的富贵,可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处。谢公子若真看重你,岂会让你做这种背主的勾当?郗小姐若真想提拔你,又怎会只听你递话,却不给你半分实利?你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弃子,用完即弃。”
梁媛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和脸上的指印,心头微软——这丫头跟着她两年,虽蠢笨投机,却也确实伺候得尽心尽力,若真赶回家,以她爹娘的暴脾气,怕是真会出人命,倒成了不教而诛。
她抬手拦住侍女:“别哭了,我知道你知错了。”转头对管家道,“罢了,她年纪小,一时糊涂,赶回家反倒把路堵死了。”
侍女闻言,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却又带着惶恐:“小姐,我知道我犯了大错,您怎么罚我都认!我不想离开府里,哪怕让我干最粗的活也行!”
梁媛沉吟片刻,缓缓道:“你既愿受罚,那便依你。往后你不用在我身边伺候了,去管家的院子里帮忙,洒扫、洗衣、劈柴,什么粗活都得做,月钱减半,什么时候做得踏实了,什么时候再论其他。”
又看向管家:“对外就说,她昨日毛手毛脚,打碎了我娘生前留下的玉簪子——那簪子虽不是稀世珍宝,却是我娘的念想,罚她做粗活赔罪,合情合理。”
管家一愣,随即躬身应道:“小姐考虑周全,老奴记下了。”他抬眼时,恰与身旁的商好兰目光一瞥,两人眼底皆有赞许,无需多言,便都懂了彼此的心思——这般恩威并施,既立了规矩,又留了情面,才是真正的主事风范。
商好兰颔首附和,看向梁媛的眼神更添敬重,只静静立在一旁,守着该有的分寸。
侍女连忙磕头谢恩,声音带着哽咽:“谢小姐开恩!谢小姐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干,再也不敢有半点歪心思了!”
梁媛看着她,语气缓和却带着分量:“我留你在府中,不是纵容你,是念在你往日伺候的情分,也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管家的院子里规矩严,你若再敢偷懒耍滑、搬弄是非,我可就不会再留手了。”
“奴婢记住了!”侍女重重磕头,额头沾了灰尘,却满脸感激。
管家领着侍女下去时,她还回头望了梁媛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与敬畏。梁媛望着她的背影,指尖抚过案上的紫檀木匣,那里装着王在仪送的女官署文书与玉牌。
她转头对管家与商好兰道:“侍卫换班之事尽快落实,筛查时多留意背景清白之人;府中琐事往后便劳烦管家多费心,我近日需收拾行囊,准备入宫当值。”
管家躬身应诺,商好兰也挺直脊背:“小姐只管准备,路上有我护着,万无一失。”
夜色渐浓,梁媛回到内室,打开紫檀木匣,指尖抚过泛黄的文书,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这场小风波,既是对她的警醒,也是入宫前的一次试炼,往后深宫路远,更需步步为营、恩威并施,方能行得稳、走得远。而槭风堂的灯火,已在不远处的宫苑深处,静静等候着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