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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铜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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觐见那日的晨光格外清亮,透过太极殿的格窗,在青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梁媛随入选女官列在殿中,垂着眼帘。
待内侍唱喏“太后驾到”,她抬眼时,最先撞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满缀珠翠的凤冠,而是一袭深朱色凤袍。那凤袍的纹样极特别,不是寻常的缠枝凤鸟,而是展翅欲飞的鸾鸟,金线绣的羽翼根根分明,尾羽却不拖曳,收在腰侧,像正蓄势发力,连缀在鸾鸟羽翼间的云纹,都不是蓬松的团云,而是细劲的流云,透着股不容滞缓的动势。凤袍的袖口也收得利落,比普通贵女的襦裙窄了半寸,露出的腕间只戴着块墨玉扳指,没有缠丝银镯,更无珍珠串,倒像她穿越之前在新闻里见过的女官员——镜头里的人制服挺括,语调温柔,但是掷地有声 ,大气沉稳。
太后走到御座前,转身时凤袍的下摆轻轻扫过台阶,没有半分拖沓。她坐下时,手指搭在御座扶手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暗纹,动作不疾不徐,却让殿内原本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方才敢对她挑眉的章佳则,此刻垂着头,连鬓边的珠花晃都不敢晃。梁媛悄悄抬眼,看见太后的侧脸——眉峰微扬,不是贵女们刻意描的远山眉,而是带着自然锐度的形状,眼尾虽有岁月留下的细纹,却像刻在磐石上的痕迹,添了几分沉劲。
正这时,帘珠忽然轻轻晃了晃,从太后身侧的御座旁,传来一阵清脆声音:“母后,今日入选的姐姐们,都在这里了吗?”
梁媛顺着声音望去,隔着层半透的纱帘,帘珠晃荡间,只能瞥见个小小的玄色身影。那身影约莫十岁孩童的高矮,穿着绣着细小龙纹的常服,坐在御座侧方的小凳上,看不清眉眼,只觉坐姿端正——没有孩童常见的歪身晃腿,连抬手时袖口的龙纹绣样轻轻晃,都不见半分毛躁,倒像被人细细教过仪态,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规整。
内侍唱喏“请诸女官觐见”时,梁媛留意到卫佳则已悄然退到队列末位。
第一个是队伍左一的女子,内侍唱喏“请吴郡书佐之女赵紫苏觐见”时,这个圆脸的女孩子已在殿外攥紧了帕子。入殿后,她行肃拜礼的动作略显僵硬,抬头时眼神躲闪,面色泛着不自然的红。小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便失望移开了,指尖轻轻敲了敲御座扶手。太后未等她开口,便示意内侍:“记下,退下。”——这一关,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梁媛内心看着失望落寞的女孩,有点同情,其实赵紫苏容貌并不普通,放到现代可能是个日系萌妹子,没想到古代的小皇帝,居然是个颜控,不能欣赏这种可爱幼态女子,可能是小孩更向往成年人的成熟吧。
之后的贵女身着鹅黄襦裙,双手交叠于腰际,右手在外左手在内,拇指相扣成拱月状,先向太后行肃拜礼——屈膝时膝盖不触地,上身微倾如春风拂柳,指尖垂至裙裾边缘,头略低却不俯首,目光凝于太后足前青砖的接缝处。这是魏晋女子特有的肃拜,既别于男子的跪拜,又比寻常揖礼多了庄重。
“臣女河东卫氏,佳则,拜见太后,恭祝圣躬康豫。”她的声音清润如泉,尾音带着士族贵女特有的从容,话落便从侍女手中接过锦盒,双手托着过眉,递向近前的内侍,“此乃臣女母亲亲手缝制的一方玉帛,上绣‘寿康’二字,愿献与太后,聊表孝心。”
锦盒打开时,玉帛在殿内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绣工精细得能瞧见上面的的缠丝纹。梁媛瞧章佳则眼底藏不住的得意,原来是卫佳则借助贽礼显示贵女身份,同时因为卫家是太后的亲信,她在众人面前显示和太后的亲密,震慑其他人。
可太后扫过锦盒的目光淡淡,只抬手示意内侍接过,语气里没半分波澜:“你母亲的手艺,哀家早有耳闻。只是今日入选女官颇多,若人人都备贽礼,倒成了比阔的排场,徒增繁琐。”
话音落,殿内静了静。卫佳则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手还僵在半空中,又忙收回身,重新垂手肃立。
“往后入选女官觐见,不必备贽礼。”太后指尖轻轻叩了叩御座扶手,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既来尚宫局,凭的是才识。今日便以《关雎》为题,各自说说见解——卫氏,你先讲。”
卫佳则定了定神,躬身回话:“臣女以为,《关雎》核心在‘夫妇之德’。‘琴瑟友之’是男子以礼求偶,‘钟鼓乐之’是成婚后方显敬重,女子当以‘顺’为要,辅佐夫君,方合诗中真意。”
太后点头,眉眼里看不出情绪,用笔圈了卫佳则的名字,内侍回答“卫佳则入选”。
内侍唱喏“请太学助教之女余心觐见”时,她已在殿外整理了三次鬓边的珠花。入殿后,她行肃拜礼的动作虽标准,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娇嗲,声音像浸了蜜糖,却甜得发腻。太后听完她的《关雎》解读,眉头微蹙:“诗词尚可,只是……失之端庄。”余心垂眸退下。
梁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吐槽:这个女生就是那种口齿不清的夹子音像是是舌头打结,有点做作。不过梁媛想,有些女生的夹子音是天生的,不过诗词是真不错,就因为这语气被刷掉,有点可惜——又不是犯了什么原则性错误。
宋良人随后入殿,一身素雅襦裙,容貌清秀,却因祖父曾参与前朝贪腐旧案,政审不过关。她行礼时脊背挺直,眼神却带着一丝不甘。太后轻叹一声:“国法难容,可惜了。”宋佳人含泪退出,让不少人暗自唏嘘。
梁媛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政审这关,确实很严。但太后的做法也没错,毕竟牵扯到前朝贪腐旧案,太后考虑的是政治不能容下立场不同的人,而她,她想起现代某个贪污犯,侵吞了下岗工人的工资,逼得下岗工人没有生路,用那些钱成就了儿女的明星梦。这种人血馒头换来的光鲜,凭什么让家人还能享受特权?不仅仅是国法,还是人心,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
殿内的光线渐渐西斜,名单已定下,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暗流涌动的气息。
内侍唱喏“请太子洗马之女阮田田觐见”时,她脚步轻快,行肃拜礼的动作自然得像喝水——,只是微微屈膝,指尖轻触裙裾,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帘后王爷的方向。
“臣女以为,《关雎》说的是男女之情。”她声音清亮,带着点未脱的稚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便是男子喜欢女子,想与她琴瑟和鸣、钟鼓乐之。”
殿内静了一瞬,小皇帝低低笑了:“有趣。”他指尖不再轻敲御座,反而微微前倾,像发现了新玩具。
太后在一旁含笑看着,她早已察觉小皇帝对阮田田,就是一个孩子找到了新玩伴的兴奋。这群贵女中,只有阮田田,在贵女里是年龄最小的,心思又单纯,家世也是中等,正好做皇帝玩伴,她轻拍小皇帝的手背,柔声道:“若你喜欢,便让阮田田陪你放风筝。”
小皇帝眼睛一亮,立刻拍手:“好!我要放最大的风筝,让它飞得比云彩还高!”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孩子的稚气,仿佛瞬间忘记了刚才的严肃考题。
阮田田行礼应道:“臣女遵旨。”可她的目光依旧不自觉地飘向帘子外,落在王爷的身影上。
梁媛在一旁暗自想:这姑娘是把《关雎》当恋爱指南在读啊…没想到居然是个大叔控。不过她这直白的“男女之情”倒像杯清泉,把之前的紧绷感冲散了大半。
直到太后的目光落在梁媛身上,她才上前半步,行肃拜礼,声音清稳:“臣女以为,《关雎》言‘窈窕淑女’,‘窈窕’非仅容貌,更含才德;‘君子好逑’,求的也非仅顺从之妻,而是能以才德相和之人——夫妻相敬,方是此诗真意。”
话音刚落,帘后忽然传来小皇帝的声音:“这个女子倒是和那些老夫子说的不同”。
太后侧头看了眼帘后,嘴角牵起丝极淡的弧度,没再追问旁人。
正这时,内侍忽又唱喏:“王爷驾到。”
梁媛心一紧,抬眼望去,见一位身着墨色锦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梁媛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忌惮。
王爷走到御座前,不疾不徐地躬身,只略一弯腰,双手虚扶御座扶手,指尖几乎未触到木面,便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太后今日倒有雅兴,考起女官的《关雎》来了?”
太后闻言,目光微冷,却没发作,只淡淡道:“哀家不过是想看看,她们是否真懂‘才德相敬’。”
王爷轻笑一声,目光转向梁媛,语气似赞非赞:“方才听她说‘夫妻相敬’,倒也有些意思。只是不知,在她眼里,‘君臣’二字,又该如何?”
梁媛心中微紧——这是送命题。若直言“臣以忠侍君”,便暗指王爷不敬;若说“君以礼待臣”,又似冒犯太后。她想起《论语》“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更知当前太后摄政、王爷辅政、皇帝听政的三方局面。
她深吸一口气,躬身回道:“君臣之分,在于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君以仁德治天下,臣以忠勤辅君,不偏不倚,方得长治。”
王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却也带着更深的审视。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对太后道:“既是如此,臣便不多扰了。太后自便。”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说得好。你既有这份见识,便留在宫中,随侍宫中,好生学些规矩。”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一直好奇地看着梁媛,眼中闪烁着光芒。王爷眼中闪过赞许,却更添审视。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对太后道:“既是如此,臣便不多扰了。太后自便。”
梁媛垂下的眼帘里,悄悄渗出一点冷汗——这一局,总算险险过关。
内侍唱喏“请许如清觐见”,她曳着银红撒花裙径直入殿——裙角扫过玉阶带起星尘,她浑不
在意,只拈着裙角转了半圈,腕间羊脂玉佩晃得亮眼,语声娇却带傲,没半分应试的拘谨:
“《关雎》写女子之贵,窈窕在风骨,淑女在风度,君子在礼节,好逑在自重。”
话落,她歪头瞥了眼殿中众人,眼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亮,仿佛这话不是应试作答,只是随
口聊起寻常家事。
话落,殿中反应瞬时分了层。卫佳则指尖捏着袖角,眉梢掠过丝轻慢——她暗忖:“风骨风度?不过是仗着许家几分家世罢了,论门楣,我章家可比许家根基深。”面上却只淡淡颔首,没半分真心赞许。
太后放下茶盏,眸底漫出暖意,指尖扳指轻转:“如清这风度,倒有几分士族女儿的雅致。”她赞的是那份不怯场的仪度,而非单论家世。
小皇帝却突然撅起嘴,晃着腿反驳:“不对!朕才是最贵的!”又歪头盯着许如清,“若女子贵在家世,那岂不是贵在父兄?那自然是女子贵在男子嘛!”童言直白,倒让殿中不少人忍俊不禁。
太后放下茶盏,先没评许如清,反倒看向撅着嘴的小皇帝,眼底藏了笑,故意逗他:“哦?你说自己最贵,那母后也是女子,依你之见,是母后贵,还是你贵?”
小皇帝闻言一慌,立马从御座上凑过去,拉着太后的衣袖讨好:“自然是母后贵于朕!朕的贵,还是母后给的呢!”童声又急又软,惹得殿内人都笑了。
太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眸底暖意更甚——她走到深宫的最高位,摄政天下,内心早就明白,权力最贵,为江山稳,她能拿自己、拿这孩子当筹码,天下永远排最前。可此刻见他黏着撒娇,又忍不住软了:权力之外,这孩子的真心,倒比自己重些——只是这份软,绝碰不得权力的根基。
梁媛立在旁,暗自颔首又摇头——许如清这话,确是当下魏晋“正确”,可哪有永恒的贵?王朝二百年一更迭,“贵”不过时势使然,终究要凭本事立身;至于礼节,失了德行,便只是遮羞布罢了。
正这时,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郗微之曳着素色道袍入内,发间只束了根木簪,行礼拜见时也不过略屈屈膝,连腰都没弯——她郗家是顶级门阀,便是皇帝太后,也得让三分。
太后立刻放缓语气,连带着小皇帝都坐直了些:“微之肯来,倒是稀客。”小皇帝虽对她的随性有几分不满,却也笑道:“今日得见郗家女,也算一桩雅事。”
许如清见状,忙敛了先前的娇纵,恭恭敬敬屈膝行礼——她原以为郗微之会赞她方才的言论,毕竟同是士族出身。没曾想郗微之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转身朝梁媛走去,轻声道:“方才听闻你解《关雎》有新意,不如同我一道出殿聊聊?”
梁媛微怔,随即颔首。两人并肩出殿时,许如清立在原地,脸上的傲色僵了瞬,连卫佳则都眸露诧异——谁也没料到,这顶级门阀的真贵女,竟不认同这魏晋“政治正确”的贵气论,牵着梁媛走出殿外了。
郗微之脚步快了几分,将梁媛引至殿外僻静的夹道,廊下风声掠过檐角铜铃,她才松了口气般站定,却仍背对着梁媛,只侧过头问:“你可知我为何不同意许如清?”
梁媛立在她身后半步,指尖抚过廊柱冰凉的石纹,语气清淡:“愿闻其详。”
郗微之沉默片刻,终是转过身,眸色在天光下有些沉:“你拒谢玄之那日,说的话,我听了。”
郗微之模仿梁媛的语气,一字一句重复梁媛的话,“谢公子抬举,只是小女子常读《古诗十九首》,记得‘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公子门第显赫,如瑶台仙芝,小女如巷陌幽草,实在不敢高攀,恐辱没了公子府第。”
梁媛看着她——道袍宽大,衬得她眉眼更清,却也更冷。她的语气、姿态,甚至那句“巷陌幽草”,都学得极像,像一面镜子,把梁媛当日的拒绝,照得清清楚楚。
梁媛心头猛地一跳,指尖抚过廊柱冰凉的石纹,那触感却压不住手心的汗。她几乎能想象,若自己真嫁了谢玄之为妾,这位家世显赫、心思玲珑的正妻,会如何不动声色地将她的一切都纳入掌控——不是记在心上,而是让她明白,在顶级门阀的后宅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冷汗顺着脊骨缓缓爬上来。她虽出身寒门,却也懂这个时代的规矩——门阀凌驾于皇室之上,琅琊谢氏更是其中翘楚。若真入了谢府,面对郗微之这样的正妻,无异于以卵击石。便是侥幸赢了,也不过是困兽之斗,永无宁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面上依旧平静。她懂了——郗微之不是来对付她,而是来震慑她。在这个门阀凌驾于皇室之上的时代,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命运。郗微之需要确保,她未来的夫君身边,不会有任何可能动摇她地位的存在。
郗微之笑了笑,眸底却没什么暖意:“只是觉得,你这话,说得比许如清的‘风骨论’,实在多了。”她目光微敛,似笑非笑地又问:“若谢玄之娶你为正妻,你会拒吗?”
梁媛指尖微僵,随即缓缓垂眸——她知道,这是道送命题。眼前的贵女心思玲珑,容不得半分虚言。
梁媛指尖在廊柱冰凉的石纹上轻轻一顿,忽然抬眸,目光沉静如秋水:“郗小姐,你可知为何我会拒谢玄之?”
她缓缓走到廊下,风吹起她的衣袖,如一片轻盈的白蝶。“谢家是庞然大物,娶我为正妻,不
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我这点才学,进了他家门,便成了喂养那庞大家族的养料。”
她微微勾唇,笑意里带着一丝自嘲:“困兽之斗,赢了又如何?不过是换个笼子,替他谢家绵延子嗣,打点后院,苦心孤诣一辈子,到头来是成了谢夫人,无名无姓,成了谢家的养料而已”。
“你倒是说得轻巧。”她垂眸,指尖微颤,像是被“养料”二字轻轻刺了一下。她望着梁媛,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悲凉的笑——那笑意浅浅,却像被风刮过的湖面,碎成一片冰冷的涟漪。
“三日后,我便是‘谢夫人’了。”她垂眸,声音轻得像叹息。廊下的风掠过檐角铜铃,清脆的声响里,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命运在风中摇晃。从小眼高于顶,父兄芝兰玉树,才华逼人,她也不甘示弱——可面对联姻,她只能低头。谢玄之的才华与家世,在她眼里不过是新贵的浮华,可她终究要做他的妻,为谢家绵延子嗣,打点后院,耗尽一生的心力。
她想起与王在仪的较量——王在仪性格高冷,她便开朗;王在仪结交寒门贵女,她便与章、许等贵女圈子来往;王在仪研究道家典籍,她便穿着道袍研究炼丹。她们像是天生的对手,王不见王,两个本来没有敌意的两个的女子,被无形的手拖入这场从年龄,到容貌,到才华,到未来夫君,孩子的比较中。无非是就算是门阀贵女,也不过是联姻的工具,未来为夫家做“养料”的,是养料,则是需要比那个更“好吃”而已,
廊下风声渐息,铜铃轻响,像在替她们敲定了某种默契。
郗微之指尖微紧,垂眸一瞬。三日后便要嫁作谢夫人,为了家族,为了自己,她不得不拿出几分锋芒,哪怕那些手段并非她所愿。廊下铜铃轻响,她深吸口气,再抬眸时,已是一派从容。
梁媛忽然想起——不止是她,而是许多女子,那怕在她穿越现代时候,都曾被无形的手推入一场场无声的较量。人们不关心她们创造了什么,只关心年龄、容貌、家世、丈夫、子女。仿佛女子的价值,从来不在这个女子本身创造了什么,而在于这个女子依靠的什么。
梁媛望着她,忽然心头一震——她来自另一个时代,却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位魏晋贵女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共鸣。她懂郗微之的无奈,也懂那份被家族与时代裹挟的窒息。
郗微之眸色先动了动,没再提那些沉重的,反倒唇角一扬,带出几分疏朗——她从不是自怜自伤的性子,索性用话头缓和气氛:“你倒敢说这些话,就不怕我抓了把柄?”
梁媛坦然一笑,指尖轻轻拂过衣袖:“若你真想对付我,今日便不会特意来见我。再说,王在仪是我手帕之交,你是与她‘王不见王’的人——一个人的对手决定档次,我信你,不至于听了几句离经叛道的话就抓我把柄。”她顿了顿,目光清亮,“谢公子如今在人前失了颜面,建康城里尽是我拒他的流言。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旁人第一个想到的,怕就是你这位‘谢夫人’和他。”
郗微之听了,眼底的笑意更真了些,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那笑里没了试探的锋芒,只剩几分“彼此都懂”的松弛。
笑痕还留在唇角,郗微之指尖却轻轻捻了下道袍衣角——她素来熟读道家典籍,信奉不介入他人因果,可方才梁媛那份通透与敢言,倒让她破了例。
她望着梁媛,语气轻缓却郑重:“往后在宫里行事,记住一句——臣不密则失身。”话里藏着几分难得的善意,既是弥补方才“震慑”的歉疚,也是惜她这份勇气。
梁媛还没从这句突如其来的提醒里回过神,抬眼时,郗微之已转身往炼丹房去了,道袍下摆扫过石阶,只留一道清浅的背影很快隐在廊柱后。
廊下铜铃还在晃,梁媛攥了攥袖角,才慢慢品出这话里的暖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