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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中人不去 一枚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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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龟甲掷入火盆,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透过碳火燎起的烟尘,皲裂的龟壳显出不详的朱砂裂纹。
“……天缺煞星冲月…此子命格诡谲难测,他日…必将倾覆江山。不详!”
身着巫袍的驼背老人,音色沙哑像老树根直直扎入脑子。
林映努力睁大眼想看清巫者面孔,却怎么也动不了薄薄的眼皮。
突觉眼前画面和声音同频,扭曲一团极度刺耳。
只剩下“不详”两个字如火盆里炙烤火红的龟甲,死死印烙进意识深处。
“林映!”
一声怒喝自上而下把梦境劈醒。
林映睁开眼,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
太学讲师那张薄怒泛红的脸在他视野里格外的清晰。
崔夫子手握戒尺,目光如炬盯着这个胆敢在课睡着的学子。
“在学堂内酣然入梦,成何体统!”
林映闭了闭眼,自觉的站了起来。
崔夫子怒视之,花白的胡须微抖。显然被气得不轻。
这个学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他课上睡着了!
“既然神游天外,想必对老夫方提到的禹疏九河之要义了然于胸?那你且来答一下,历来贤人能者治理黄河水患都有何策?答出来一个我就让你坐下!”
学堂内落针可闻,气氛却不压抑。
林映感觉到数十道目光投在身上,大多是看热闹的,少数几个幸灾乐祸,还有一个担忧的。
崔夫子刚刚讲课只提了禹疏九河一个开头,根本还没深入关联讲解到治黄河,即使林映睁眼听课了也没用。
这是特意给林映“目无尊长”的教训看。
林映不慌不忙,给了同窗周慈墨一个安定的眼神,稍作思考,在混乱的记忆里捞出有用东西来。
“学生愚见。”他开口:
“昔日大禹治水重在疏导。时过变迁,黄河中游黄土广布,泥沙俱下单凭疏导难以持久。学生听闻前朝贤臣有局部尝试,于中游水土流失之处广植固土植被,缓其沙源。又于下游险要河段加固大堤、修筑减水坝、分渠,以备洪峰泄势。”
林映挑了脑子里几个中规中矩的治水方法不紧不慢讲出来。安在不知名前朝贤臣身上,试图蒙混过关。
崔夫子想说什么又不由自主思考起来林映说的是否可行。
他教的虽然是经义历史,本人却也爱涉猎实务。比起空谈天道德水的言论,这简单粗暴的方案也切实。
沉吟间不由坐直了身体。
余光瞥见林映站着正微微抬眼,似乎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眼神清透,没有半分被抓包点起来回答问题惶恐的样子。
崔夫子心中暗道这小子沉稳,立马又被这幅淡淡的神情勾起点火气。
“回答不谈经论典,纵有些阅历,亦难掩尔课堂怠懒之过!出去门口站着,看你还睡不睡!”
林映喜提罚站大礼包。
不过崔夫子刀子嘴豆腐心,林映早习惯了他那火爆脾气,顺着他手指地方拱手称:“是,夫子。”
手指的是门口靠窗的位置,也能听见堂内讲课,站着听课不耽误。
同窗的周子墨偷偷冲他挤眉弄眼了两下:“保重。”
崔夫子看他站定,又重重哼了一声,重新开始讲学。
这个学生灵气内蕴,可心性散漫总是不够勤勉上进,真是看的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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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鸣三响下课。
周慈墨第一个蹦出来窜到林映身边。
“林兄,你是不知道崔夫子看你睡着的样子,胡子抖得跟老虎须似的,我连咳嗦都不敢咳嗽,生怕提醒你了我也跟你一块出来赏景。”
屋内的崔夫子重重咳嗽了一声。
周慈墨讪讪拉着林映远离了离崔夫子很近的窗前。
林映跟着活动两下身子,道:“还好你没提醒,不然我就不是出来赏廊外秋风这么简单了。”
平时早读,同窗困了,林映都是不动声色的戳醒他。
这时候周慈墨就会缓缓睁开双眼,若无其事的调整状态。
让几个夫子抓不到现行。
偏巧有一次林映晚上头疼没怎么睡觉,白天早读恰巧轮岗到了崔夫子。
这位夫子出了名讲经跟念经一样。
林映没撑住被哄睡着了。
同窗周慈墨一着急,扯林映袖子提醒,一个力没收住,给人拽地上了。
“上次你一扯,不仅我醒了,全屋人都清醒了。也算是造福一方。”
周慈墨听了摸摸鼻子,挤出两声尬笑。
林映对这同窗平时多有照顾。
林映白身,周辞墨从小被父母宠大,性子跳脱可本性纯良没有什么纨绔恶习。
两人身份有所差距,但在这权贵云集的京城太学,他这晋城富商之子的身份实在算不得什么。
周慈墨要说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之子。
二人一同入学,互相帮衬也算有个照应。
“你这近日身体还好吗?我看你这些日子老是按太阳穴,是不是头疾复发了?”
林映刚被救起那几个月,不仅失忆还一直偏头痛,两三个月才好。
周慈墨转移话题,又些许担心地问。
当初,周家二房夫妇郊外踏青,游山玩水在下游捡到了顺水而下昏迷的林映。
林映当时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捞上来泡的发白了抹干净都一张清俊面孔,衣裳都被水里头树枝石头勾扯的稀烂,但料子上的暗纹也看得出来这孩子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
周家夫妇心善,想着这孩子怕是家中遭了什么难,周围打听一番无果。
听家里押镖有经验的老人说,这条河上游闹过山匪。
众人便猜测这孩子是不是商户人家被劫,唯一侥幸逃脱的,事到如今也查不到什么消息。
周家夫妇也不敢查下去。
等林映醒来恰好又记忆全失,大夫说可能是水中暗流乱石多撞击头部所致。
见他眉目清俊,性子沉静人又聪慧。
刚醒来剧烈的偏头痛只是皱紧眉头,不吭声不愿添麻烦。
二人心生怜惜,便将他留在府中将养下来。
林映为了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也为了报答周家夫妇,帮忙打理周二夫人手上田庄铺子的账面。
几次帮忙下来周夫人也发现这孩子算术能力强,更让周母且喜且怜。
待到周慈墨入太学。
全靠周家大房在京城有头有脸的面子上得来的名额。
周家二爷想着这傻儿子独自赴京配几个书童都是白瞎。
林映心性、才气远胜同龄人,便和夫人商量让他俩同行结伴,既让儿子有个照应,也给林映一个前程。
读完太学便可出来做个小吏了。
周慈墨靠金钱开道,外加长房在京城尚有几分故旧关系,“荫补”入学。
林映也能凑出个名额,只是需要考核通过后方能入学。
这对林映来说不是问题。
太学有名有姓的二代遍地走,周慈墨排不上号。
京城周家有权有势,晋城周家可算不得什么一块被打包和林映这些考核入学的白身一个院。
人焉了吧唧不少,但对林映一如既往的热情亲近。
林映性子冷,却不是不承情的人,对周慈墨也多有回护。
林映打发他道:
“没有,只是最近入秋天气转凉,我晚上一个没注意受了寒,人些微不适又春困秋乏罢了。”
周子墨还想说什么。
学堂前一片喧哗,前面小树林扰动,人群喧闹动静不小。
周慈墨:“这是怎么了?谁在太学里打起来了?”
前方院门,下课离开不久的崔夫子匆匆赶回来,应当是接到什么消息,对院子里聚集张望的学子连连招呼回屋里去。
“勿要聚集围观!执金吾办案,无关学子夫子什么事,诸位学子勿要惊慌,亦不要妨碍公务!”
不少学子惧怕巡守京畿“执金吾”的名头,虽然好奇,但纷纷往讲堂内退去。
林映和周慈墨对视一眼,后退了几步站在门口看。
檐下阴影处,不惹眼也不耽误看热闹。
马蹄声至。
看三位骑士纵马,高头大马从远处奔驰而来,尘土飞扬。
院内离得近的人没什么大场面见识,差点有地动山摇的错觉。
骑士身披重甲,驰骋间叮叮作响颇有肃杀之感,配上他们面上覆的金色面具,整体就像一块冰冷的铁块散发金色不详的光芒,更让人生惧。
周慈墨吞咽一下口水,压下心中一丝寒意,压低声音,凑近林映跟他咬耳朵:
“执金吾之象…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天子近卫执金吾?当真威风啊!他们来太学做什么?”
林映正观察那三名骑士隐隐拱卫的队列,闻言微微偏头低声:
“什么?”
林映默默低下了头,同窗太矮了,没听清。
周慈墨踮起脚提高音量:
“我说他们真威风啊!”
声音在一片闹声中不算大。
在三位骑士如一滴水滴入了平静的水面,显出一些扰动。
手持一柄青红色不俗名剑的少年从三人背后显身。
不同于三位骑士铜铠金面熠熠生辉却庄重严肃。
这少年一身玄黑劲装上绣金色暗纹,剪裁利落。装扮不显张扬,神采锐利却如出窍的剑。
他嘴角噙着一抹兴味的弧度,目光掠过一众些许惊慌或好奇的学子。
最终,在林映周慈墨二人所在方向,微微停顿了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