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见悲欢(二) 今生已矣, ...

  •   昨夜又梦回京华故宅。东墙下的那株老杏树,花开如雪,一位云鬓半偏的小娘子怯生生地攀在墙头,罗裳被紫藤花枝勾住,窘得双颊飞红。
      那是陈桢。我一生悲欢,皆始于那惊鸿一瞥。
      今晨醒来,枕畔冰凉。侍从禀报,南方来的商队带来了她的消息。她已于三年前病逝于故里,就在她亲手创办的女学书院里,安详离世。
      听闻此言,我竟异常平静。只挥退众人,独自在书房坐了一日。窗外又开始下雪,让我想起她信中的那句话:“将携弟侄归返故里,终老桑梓。”
      她终究是做到了。
      我一生恪守礼法,循规蹈矩。唯有两次逾矩,皆因她起。
      第一次,便是那东墙之下。按礼,我该即刻非礼勿视,转身回避。可我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她吓得失了平衡,仓惶跃下,留给我一个惊惶的背影和满地乱颤的花枝。
      自那以后,读书时总觉墙头有目光拂过。我便会故意高声诵诗,希望她能注意到我
      第二次,是她叔母新丧,父兄逼嫁小吏,她夤夜前来求助。按礼,我该避嫌不见。可我亲自开了侧门,点灯烹茶,听她泣诉直至天明。翌日,我便备齐六礼,登门求聘。
      家中父母自是震怒,责我狂悖。我却生平第一次如此快意,自觉冲破了那身“玉冠青衫”的束缚,做了回真正的少年。
      春闱一瞥
      她信中提及春闱游街时的“擦身而过”,以为我未看见她。
      岂止看见,我于万千人中,第一眼便寻到了她。
      她立在茶肆的青布幌子下,穿着一身素净的湘水色裙子,在那些掷果投花的热情女子中,安静得像一株空谷幽兰。我策马经过时,努力维持着探花郎的威仪,目光却贪婪地试图将她的身影烙刻心底。
      四目相触的刹那,我见她唇瓣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迅速淹没于人海。
      那一刻,我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金榜题名,琼林赐宴,所有虚荣在她低头回避的瞬间,都变得索然无味。我那时便暗自发誓,待官职落定,定要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我终究食言了。
      她父亲卷入朝堂大案,祸延宗族。我的父亲时任吏部侍郎,连夜从官署归来,脸色铁青。母亲跪在我面前,声泪俱下:“你若执意娶她,我张家百年基业,上下几十口人命,都将为她陈家陪葬!”
      那夜雨下得极大。我跪在祠堂里,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第一次感到所谓的“瑾瑜之才”、“少年得意”,在家族命运面前,是何等苍白无力。
      她来时,浑身湿透,却异常平静。她说:“张公子,我自请下堂。”
      我没有勇气看她离开。只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幕里,一声声,仿佛踏碎了我所有的骄傲与憧憬。后来我暗中打点解差,她心知肚明,却从未对人言及。
      她以她的方式,保全了我最后一点体面。
      她走后,我娶了宰相之女。世人道我张瑾攀附权贵,仕途坦荡。唯有我知道,从那以后,我的人生不过是一具穿着官服的躯壳,在既定的轨道上麻木前行。
      我的夫人,确如外界所言,“淑质英才,德容兼备”。我们相敬如宾,育有一子一女。她是个好妻子,好母亲,我敬重她,却无法将墙头那抹惊心动魄的影子从心中抹去。
      听闻她在故乡办学,教养弟侄,亦收留附近贫苦女童读书识字。我竟丝毫不觉意外。她本就如兰,纵在幽谷,亦自芬芳。
      今晨得到她病逝的消息,我忽然想起她信中的另一句话:“深知寒微之躯难登青云。”
      她错了。非是她登不上青云,而是我这青云路,从一开始,便砌满了懦弱与妥协,配不上她墙头一跃的纯粹与勇敢。
      我这一生,为臣,算是尽忠;为子,未能尽孝;为夫,心有旁骛;为父,或可称存仁。唯独于她,我背信弃义,始乱终弃。
      如今,尘埃落定。
      我已向朝廷递了乞骸骨的折子。不日将启程,南下,归去。
      不是归京华故宅,而是去她的桑梓之地。我想去看看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看看她创办的书院,看看那株据说每年花开如雪的杏树。
      今生已矣,唯愿来世。
      愿来世,我非宦门子,卿非宦门女。只在寻常巷陌,再见卿攀墙折杏,我一定……不再那般守礼地远远作揖。
      我会走上前,在纷扬的花雨下,亲手接住你。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见悲欢(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