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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等我…我还在 等等我…我 ...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云楫在降落的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靠在宋意肩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到了?”
“到了。”
云楫直起身,揉了揉眼睛,侧过头去看窗外。跑道在夕阳里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高楼林立,灰蒙蒙的,和海岛的蓝天碧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啧”了一声,有点嫌弃地说:“好丑。”
宋意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
飞机滑行的时候,云楫把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提示音噼里啪啦地响了一连串,像放鞭炮一样。他皱了皱眉,划开屏幕扫了一眼——大部分是沈封发来的,还有几条是李悠然的,剩下的是班群里乱七八糟的消息。最上面还有两条微信,是他妈妈发来的。
他点开一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宝宝落地了吗?妈妈让张叔去接你了,到了给妈妈打个电话。这几天玩得开心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妈妈想你啦❤️”
下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怎么还不回消息?妈妈都急死了,你是不是把妈妈屏蔽了?”
云楫笑了一下,飞快地回了一条:“到了到了,手机刚开机。玩得挺开心的,吃得也好,你别担心。”
消息刚发出去,他妈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云楫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一个又急又温柔的声音:“小楫!到了怎么也不给妈妈打个电话!妈妈等了你半个多小时了!”
“妈,我手机刚开机——”
“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海岛那边不是有台风吗?你没碰到吧?”
“台风在我们走了之后才来的,没碰到。”
“那就好那就好。你瘦了没有?这几天吃得习惯吗?海鲜吃多了对胃不好,你胃本来就不好——”
“妈,”云楫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我挺好的,真的。你别担心了。”
“那今天晚上回家吃饭,妈妈让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今天晚上可能不行,”云楫说,“沈封他们约了火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妈妈的声音带了一点小小的委屈:“好吧……那你明天晚上一定回来吃。”
“知道了。”
“记得多穿点,天气预报说这两天要降温——”
“妈,”云楫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我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妈妈的笑声,然后是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你在妈妈眼里永远都是三岁。行了行了,不打扰你了,去吧,玩得开心。明天回来妈妈给你炖汤。”
“好,妈,拜拜。”
云楫挂了电话,脸上还挂着笑,桃花眼里全是暖意。
宋意坐在旁边,全程安静地听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云楫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攥着手机的指节泛出一点白色。
“你妈还是这么关心你。”宋意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楫看了他一眼,心里动了一下。
宋意从来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父母。云楫认识他快一年了,从来没有听他叫过“妈妈”或者“爸爸”。他的家长会从来没有人来参加,他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班主任的电话,他放假的时候从来不急着回家,而是留在学校自习或者去图书馆待到关门。
云楫曾经问过一次,宋意只说了四个字:“我妈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云楫没有追问,但他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一些——宋意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父亲好像根本不怎么管他。
“宋意。”云楫的声音放得很轻。
“嗯。”
“你爸……知道你回来了吗?”
宋意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没有任何新消息。他划开屏幕,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上一次和他父亲通话,是两周前,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知道吧。”宋意说,语气淡淡的,像是这件事和他没什么关系,“我走之前跟他说过。”
云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座椅的遮挡下,把手伸过去,小指勾住了宋意的小指。
宋意的手很凉。云楫的掌心贴上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温度渡过去。
宋意没有看他,但他的手指收紧了,扣住了云楫的手。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宋意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把两个人的背包拿下来,云楫的那个递给他,自己的那个背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走吧。”宋意说。
他们走出廊桥的时候,云楫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爸爸打来的。
“小楫,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但跟儿子说话的时候,那种气场自动就收了,变成了一个普通父亲的温柔。
“到了,爸。”
“张叔在路上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你在到达大厅等一会儿,别到处乱跑。”
“知道了。”
“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
“那就好。”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妈说你想吃火锅?晚上和同学去?钱够不够?爸给你转点。”
“够的够的,”云楫笑了,“爸,你上次给我转的还没用完呢。”
“那点钱能用多久?爸再给你转五万,别省着,想吃什么就吃,想买什么就买。”
“爸——五万也太多了——”
“多什么多。”云楫爸爸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云家的人,出门在外不能寒酸。行了,爸要开会了,到了家给爸发个消息。”
“好,爸,拜拜。”
云楫挂了电话,手机上立刻弹出一条转账提醒——他爸爸转了八万八,备注写着“研学辛苦了,多吃点,玩开心”。
云楫看着那条备注,嘴角翘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爸爸总是这样,说转五万转八万八,说多吃点多转三万八,好像他儿子在外面会饿死一样。作为国内首富,他爸爸的钱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但在云楫身上花钱这件事上,从来没有任何理性可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偏过头看了宋意一眼。
宋意走在旁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他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像一块沉默的砖头。没有任何消息进来,没有任何电话响起,安静得像是不属于这个信号满格的世界。
云楫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宋意。”他说。
“嗯?”
“今天晚上,你跟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吧。”
宋意看了他一眼:“沈封组的局,我又不是你们组的——”
“我说你是你就是。”云楫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反正你一个人也没什么事,跟我们一起去。”
宋意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云楫笑了一下,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
到达大厅的出口处,沈封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举着一个写着“热烈欢迎云楫同学研学归来”的牌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看起来像是临时用硬纸板做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上面还画了一个笑脸。
云楫一出来就看到了那个牌子,脸一下子黑了。
“你神经病啊?”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过那个牌子,三下两下折了塞进旁边的垃圾桶,“谁让你来的?张叔呢?”
“张叔堵在路上了,让我先来接你。”沈封笑嘻嘻的,目光越过云楫,落在后面的宋意身上,挑了挑眉,“哟,宋意,你们一路都坐一起?”
宋意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
沈封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但没有说什么。
三个人往外走。沈封走在云楫左边,宋意走在右边。云楫走在中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不慢。
“研学好玩吗?”沈封问。
“还行。”云楫说。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云楫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没什么特别的。”
沈封笑了一声,没追问。但他注意到,云楫和宋意之间的距离比出发前近了大概二十厘米,近到两个人的手臂偶尔会碰在一起,而云楫完全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走到停车场,沈封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是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他爸送的。云楫看了一眼那辆车,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见过的豪车太多了,家里车库里的车比这家4S店还多。宋意也没什么反应,他对车没有任何兴趣。
张叔的车还没到。沈封拉开后座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先上车等吧,外面冷。”
云楫上了车,宋意站在车门外,迟疑了一下。
“你也上来啊。”云楫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等张叔来了你再走。”
宋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弯腰上了车。
沈封坐在驾驶座上,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云楫和宋意坐在后座,中间隔了大概十厘米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但沈封注意到,云楫的手搁在座椅上,小指微微翘着,刚好搭在宋意的手背上。
沈封收回目光,嘴角翘了翘,什么也没说,打开了车里的音响。一首慢悠悠的爵士乐从音响里流出来,填满了整个车厢。
云楫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停车场里车来车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举着手机在打电话,有人抱着小孩在等车。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是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平常得像是海岛的几天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
“宋意。”云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爸……知道你回来了吗?”
宋意沉默了两秒,说:“不知道。”
云楫转过头看他。宋意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好看,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是一潭安静的死水,什么都照不进去。
“你……不跟他说一声?”云楫试探着问。
“没必要。”宋意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会回消息的。”
云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要不你跟我回家吧”,想说“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想说“以后过年你都来我家过”。但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宋意不是那种会接受施舍的人。他的骄傲和他的孤独一样深,深到别人看一眼都会觉得疼。
云楫没有说那些话。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掌心贴着宋意的手背,十指慢慢地、慢慢地穿过去,扣紧了。
宋意的手很凉。
云楫的手很暖。
两只手在座椅的阴影里交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张叔的车到了。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稳稳地停在停车场入口处,车头上那个欢庆女神在夕阳里闪着内敛的光。云楫透过车窗看到那辆车,从座位上弹起来,拿起自己的背包。
“我走了。”他说。
“嗯。”宋意说。
云楫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忽然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宋意。
“晚上七点,老地方火锅。”他说,“你别迟到。”
“好。”
“你要是敢不来——”
“不会。”
云楫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跳下了车。
张叔站在车旁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很温和。他看到云楫走过来,脸上的笑意立刻绽开了。
“小少爷,回来了?”
“张叔。”云楫笑着跑过去,“你怎么又叫我小少爷,说了多少次了叫名字就行。”
“习惯了习惯了。”张叔接过他的背包,打开后备箱放进去。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那里面装着什么贵重的东西——对张叔来说,小少爷的任何东西都是贵重的。
“夫人在家等了一下午了,”张叔拉开后座的门,用手挡着车门上沿,等云楫坐进去才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念叨了好几遍,说你怎么还不回来。”
云楫笑了,靠在座椅上。劳斯莱斯的座椅是真皮的,柔软得像沙发,车里的空气净化系统嗡嗡地运转着,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很高级的香味。
车子发动的时候,云楫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沈封的车。宋意还坐在后座,隔着贴了膜的车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云楫知道他在看自己——因为他能看到宋意那个方向有一点光,是手机屏幕的亮光。
云楫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宋意发来的消息:“晚上见。”
云楫的嘴角翘起来,回了一个字:“好。”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劳斯莱斯的隔音极好,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车窗之外,车厢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张叔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云楫,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收过。
“小少爷,在海岛玩得开心吗?”
“开心。”云楫说,“张叔,我给你带了礼物。”
“哎呀,还带什么礼物。”张叔笑着说,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什么礼物啊?”
“不告诉你,回去你就知道了。”
张叔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你这孩子。”
云楫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路上都是下班的人,骑着电动车,开着车,行色匆匆。有人在路边的小摊上买烤红薯,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起来,变成一团白色的雾。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宝宝到哪了?妈妈让阿姨把汤炖上了,你回来就能喝。”
云楫回了一条:“快了快了,十分钟。”
妈妈秒回:“妈妈在门口等你❤️”
云楫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他知道他妈妈肯定不是在门口等,而是已经在门口站着了——不管他说还有十分钟还是五分钟还是两分钟,他妈妈都会提前站在门口,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或者汤勺,像一个等孩子放学的小学生。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两边的行道树是法国梧桐,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能把整条路都遮住。这条路的尽头只有一户人家——云家。整条路都是云家出资修建的,路两旁的路灯也是云家装的,就连那些法国梧桐,都是云楫出生那年他爸爸让人从法国空运过来的。
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艺大门,门卫看到车牌号,立刻开了门。车子开进去,沿着一条两边种满银杏树的车道缓缓前行。银杏树是新种的,还不够高大,但到了秋天,整条路会变成一条金色的隧道,美得不像话。
车道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法式别墅,占地面积大得惊人,光是花园就有好几亩。别墅的外墙是米白色的石材,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拱形的窗户、雕花的栏杆、尖尖的屋顶,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个字——贵。
云楫还没下车,就看到他妈妈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香奈儿套装,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温柔又优雅。但她的手里拿着的不是香奈儿的手包,而是一把汤勺。
看到车子停下来,她立刻从台阶上走下来,脚步又快又急,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怕晚了一秒儿子就会跑掉一样。
“小楫!”她拉开车门,一把把云楫拉出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眉头皱起来,“瘦了,肯定瘦了。脸都小了一圈。”
“妈,我没瘦。”云楫无奈地说,“我在海岛吃了好多海鲜,胖了两斤。”
“胖了两斤脸怎么还这么小?”他妈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语气里全是心疼,“肯定是没睡好。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那是晒的——”
“晒的能晒出黑眼圈?”他妈妈根本不信,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快进来,汤快凉了。阿姨炖了四个小时的排骨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云楫被他妈妈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张叔。张叔正从后备箱里拿出他的背包,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走进门厅,云家的管家周叔迎了上来。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六十多岁的人了,精神矍铄得像五十岁。他看到云楫,微微鞠了一躬,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小少爷,欢迎回家。”
“周叔。”云楫笑着打了个招呼。
“先生在书房,”周叔说,“说等您吃完饭再去找他。”
云楫“嗯”了一声,被他妈妈拉进了餐厅。
餐厅大得能坐下二十个人,但餐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云楫和他妈妈的。他爸爸通常不在家吃饭,公司的应酬太多,有时候一天要赶三四个饭局。但只要云楫在家,他爸爸一定会尽量赶回来吃晚饭,赶不回来也会打个电话,问一句“小楫吃了吗”。
餐桌上摆了七八道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一碗排骨汤,还有几道云楫叫不出名字的菜,全是热的,用保温罩罩着,等云楫来了才揭开。
“快吃快吃。”他妈妈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碗里堆得像是小山一样,“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在学校食堂吃得不好吧?那些大锅饭能有什么营养——”
“妈,学校食堂挺好的。”云楫嘴里塞着排骨,含混不清地说。
“好什么好,上次我去你们学校,那个红烧肉全是肥的——”
云楫听着他妈妈的碎碎念,嘴角一直翘着。他妈妈就是这样,永远觉得他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永远觉得他瘦了、黑了、憔悴了,永远有说不完的唠叨和操不完的心。
吃到一半,他爸爸从楼上下来了。
云楫的父亲——云峥嵘,国内首富,福布斯全球富豪榜常年排在前二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踩着拖鞋走下楼来。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身家千亿的商业帝国掌舵人,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刚下班的中年男人——如果忽略他身上那件毛衣是某意大利顶级手工品牌定制的话。
“爸。”云楫喊了一声。
“嗯。”云峥嵘走过来,在云楫对面坐下,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两秒,“瘦了。”
“妈已经说过了。”云楫无奈地说。
云峥嵘没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云楫碗里,然后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开始吃饭。他的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像是在赶时间。
“公司那边还有点事,”他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吃完饭来找我,我有话跟你说。”
“好。”云楫说。
云峥嵘站起来,看了一眼云楫的妈妈——林婉清。林婉清正低着头给云楫盛汤,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云峥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楼。
云楫吃完饭,喝了两碗汤,被林婉清拉着量了体重——果然胖了两斤。林婉清这才勉强放心,放他上楼去找他爸爸。
二楼的书房门半掩着,云楫敲了敲门。
“进来。”
云楫推门进去。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泛黄了。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云峥嵘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坐。”他头都没抬。
云楫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等着。
云峥嵘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的目光很沉,像是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云楫从小就知道,他爸爸看他的时候,眼底是带着光的——那种光很淡,淡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云楫看得到。
“研学怎么样?”云峥嵘问。
“挺好的。”
“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没有。”
“身体呢?”
“挺好的。”
云峥嵘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妈说你这次研学,跟一个叫宋意的同学走得很近。”
云楫的脊背僵了一下。
“沈封跟他妈妈说了,”云峥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沈封的妈妈跟你妈说了。”
云楫在心里把沈封骂了一百遍,面上不动声色:“就是一个同学。”
“嗯。”云峥嵘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了解,有欲言又止,还有一种只有父亲才会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处理。”云峥嵘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但有一点——别让自己受伤。”
云楫的睫毛颤了颤。
“知道了,爸。”
“去吧。”云峥嵘低下头,重新拿起笔,“早点休息。”
云楫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爸。”
云峥嵘抬起头。
“谢谢。”云楫说。
云峥嵘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云楫看到了。
“去吧。”云峥嵘说。
云楫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
晚上六点五十,云楫从家里出发。
他换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吹得很蓬松,还喷了一点他妈妈从法国带回来的香水。林婉清站在门口送他,又往他手里塞了一盒水果:“带给同学吃的,别自己一个人吃了。”
“知道了知道了。”云楫接过水果盒,坐进车里。
张叔开车送他去火锅店。车子停在那条小巷子口的时候,云楫透过车窗,一眼就看到了宋意。
宋意站在火锅店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低头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和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云楫看着他,心口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心疼、欢喜、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他想起他妈妈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想起他爸爸夹排骨放到他碗里的样子,想起张叔接他时脸上的笑意,想起周叔那句“欢迎回家”。
而宋意呢?
没有人等他回家。没有人给他夹菜。没有人问他“回来了吗”。没有人对他说“欢迎回家”。
云楫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宋意!”
宋意从书里抬起头,看到云楫跑过来,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光很淡,淡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云楫看得到。
“你怎么来这么早?”云楫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不是说七点吗?现在才六点五十五。”
宋意看了一眼手机:“你说别迟到。”
“所以你就提前五分钟到?”
“嗯。”
云楫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把手里那盒水果塞到宋意手里:“我妈让我带的,给你。”
宋意看着那盒水果——切好的哈密瓜、草莓、蓝莓,摆得很整齐,盒子是保温的,摸起来还是温的。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云楫装作没注意到他声音里的异样,推着他往火锅店里走:“走吧走吧,沈封他们应该到了。我跟你说,这家店的毛肚特别好吃,你一会儿多吃点——”
宋意被他推着往前走,手里捧着那盒水果,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这个笑容不大,但很好看。
像是冬天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落在一片荒芜的雪地上。
火锅店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天花板上的灯罩积了一层薄灰。但这家店的火锅底料是这条街上最好的,辣锅够辣,清汤锅够鲜,价格也公道,所以生意一直很好。
沈封和李悠然已经到了,占了靠窗的那张大桌子。沈封正在用手机扫码点菜,李悠然在旁边指指点点:“毛肚要点两份,上次一份都不够吃。”
“知道了知道了。”沈封头都没抬。
云楫和宋意走进来的时候,沈封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盒水果上停留了一秒——宋意手里捧着的那个保温盒,明显是云家的东西,盒盖上印着云氏集团的logo。
沈封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来了来了。”他招手,“快坐快坐,我点了好多,你们看看还要不要加什么。”
云楫在沈封旁边坐下来,宋意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云楫旁边。他把那盒水果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推到中间。
“云楫妈妈让带的,”他说,语气很平淡,“大家吃。”
李悠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哇,这草莓好大!云楫你家是不是有专门的果园啊?”
“没有。”云楫说,“就是超市买的。”
“什么超市能买到这么大的草莓?你家超市吧?”
云楫懒得解释,拿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吃你的。”
李悠然笑嘻嘻地拿了一颗,咬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菜很快就上来了。毛肚、鸭肠、虾滑、肥牛、藕片、土豆、金针菇,摆了满满一桌子。锅底是鸳鸯锅,一半红油翻滚,一半清汤平静,热气升腾起来,把几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云楫不怎么吃辣,筷子一直在清汤锅里打转。宋意坐在他旁边,很自然地把涮好的肥牛放到他的碗里,一片接一片,全程没说一句话。
沈封看在眼里,和李悠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意,”沈封开口,“你就不给自己涮点?”
“我不急。”宋意说着,又往云楫碗里放了一片毛肚。
云楫埋头吃,耳朵尖红红的,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有点冷。云楫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宋意走在他左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并排。
沈封和李悠然走在前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冷吗?”宋意问。
“还好。”
宋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不算很暖,但足够让云楫的心跳快上几拍。
走到路口的时候,张叔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在周围那些普通轿车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张叔站在车旁边,看到云楫走过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小少爷,该回家了。夫人说不能太晚。”
“知道了。”云楫应了一声,转过身看着宋意。
“你怎么回去?”他问。
“打车。”宋意说。
“这么晚了打什么车,”云楫皱眉,“张叔,先送他。”
“不用——”
“上车。”云楫的语气不容置疑,拉开车门,自己先坐了进去,然后拍了拍旁边的座位,“上来。”
宋意看了他两秒,弯腰上了车。
车子驶入夜色中。云楫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宋意。宋意的侧脸在车窗外路灯的光影里明明暗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云楫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放在那盒水果上——水果早就吃完了,但他没有把盒子扔掉,而是一直捧着,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宋意。”云楫忽然开口。
“嗯。”
“你爸……真的不关心你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他忙。”宋意说,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工作很忙,没时间管我。”
云楫看着他的侧脸,看到他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心里忽然疼得厉害。
“那你以后——”云楫的声音顿了顿,“以后有什么打算?”
“考大学。”宋意说,“考个好大学,离开这里。”
“然后呢?”
宋意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宋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找一个不会离开我的人。”
云楫的心跳漏了一拍。
“找到了吗?”他问,声音也有点发抖。
宋意转过头来看他。车窗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藏了很多年的光。
“不知道。”他说,“可能找到了。”
云楫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宋意的手。
这一次不是在座椅的遮挡下,不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就是光明正大的,在张叔的后视镜里,在劳斯莱斯的真皮座椅上,十指相扣。
宋意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抽回去。
张叔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在云家工作了二十多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只是在下一个路口放慢了车速,让这段路变得更长一些。
车子先到了宋意住的地方——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楼房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忽明忽暗。
宋意下了车,弯腰看着车窗里的云楫。
“到了给我发消息。”云楫说。
“好。”
“明天学校见。”
“明天见。”
宋意关上车门,转身走进了小区。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老旧的楼道里。
云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张叔。”
“嗯,小少爷。”
“你觉得他怎么样?”
张叔想了想,说:“是个好孩子。”
云楫的嘴角翘起来,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出老旧的小区,汇入主路的车流。云楫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意发来的消息:“到了。”
云楫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明天早上一起吃饭,食堂门口,七点。”
宋意秒回:“好。”
云楫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他想起海岛的那些日子,想起红树林里交握的手,想起码头上那个“一百年不许变”的约定,想起台风天里宋意说的“我会一直在”。
他想,他要对宋意好一点。
再好一点。
好到让宋意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等他回家。
好到让宋意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春天慢慢地来了,又慢慢地走了。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梧桐树从光秃秃的枝干长出了嫩绿的新叶,然后那些叶子一天天地变大、变密,最后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
每天早上,宋意会在六点二十准时给云楫发消息:“起床。”云楫通常会在六点二十五回复一个“嗯”字,然后在六点三十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去洗漱。
六点五十,两个人在食堂门口碰面。
云楫总是踩点到的那个,打着哈欠,头发乱糟糟的,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宋意总是提前五分钟到的那个,衣服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早。”云楫走到他面前,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早。”宋意合上书,看着他,“头发没梳。”
“懒得梳。”
宋意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口袋里总放着一把小梳子。云楫接过来,胡乱梳了两下,把梳子还回去。
“走吧,吃饭。”
食堂的早餐很简单,粥、包子、鸡蛋、油条、豆浆。云楫吃得不多,一碗粥一个鸡蛋,有时候加一个包子。宋意吃得多一些,但他总是吃得很快,然后坐在对面,看着云楫慢吞吞地喝粥。
“你能不能别看着我吃?”云楫有一次忍不住说。
“我没有看你。”
“你眼睛都快长我脸上了。”
宋意想了想,很诚实地说:“那可能是我控制不住。”
云楫的耳朵红了,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不说话了。
宋意的嘴角翘起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上课的时候,云楫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是班主任特意给他安排的——因为他在前面坐着的时候,不是睡觉就是玩手机,还会影响旁边的同学。把他放在最后一排,等于给了他一个“你爱干嘛干嘛”的默许。
云楫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
他的课本永远都是新的,翻开之后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空白,笔记几乎没有。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他在下面戴着耳机听歌,偶尔低头刷一下手机,偶尔趴在桌上睡觉。
他对成绩完全无所谓。
反正他又不需要靠读书改变命运。他爸爸是全国首富,他妈妈是国内最大慈善基金会的理事长,他名下有好几家公司、十几处房产、数不清的信托基金。他就算这辈子什么都不干,每天躺着花钱,花到一百岁也花不完。
所以学习这件事,对他来说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压力的——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但奇怪的是,他从来不逃课。
不是因为怕被处分——处分对他这种人来说就是个笑话。而是因为——宋意在上课。
宋意在四楼。高三(一)班,重点班中的重点班。宋意是那个班的第一名,也是整个年级的第一名,从高一入学开始,每一次大考都是第一,从来没有失手过。
云楫有时候会在课间的时候晃到四楼去,假装找沈封,实际上是去看宋意。宋意通常都坐在座位上,不是在刷题就是在看书,周围永远围着一圈问问题的同学。
“宋意,这道题怎么做?”
“宋意,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抄一下?”
“宋意,你觉得这次月考的数学难吗?”
宋意一个一个地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急不慢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云楫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透过窗户看着宋意被人群围住的样子,嘴角翘起来,桃花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沈封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啧”了一声。
“你来看我还是来看他的?”
“来看你的。”云楫面不改色地说。
“骗鬼呢。”沈封翻了个白眼,“你眼睛都快长宋意身上了。”
云楫的耳朵红了,一拳捶在沈封肩上:“你少胡说八道。”
沈封笑着躲开,没有再说什么。
午饭的时候,他们四个——云楫、宋意、沈封、李悠然——几乎都坐在一起。有时候在食堂,有时候去学校外面的小餐馆。沈封负责点菜,李悠然负责吃,云楫负责挑食,宋意负责把云楫挑出来的东西吃掉。
“你俩真的好像在谈恋爱。”有一天李悠然忽然冒出一句。
云楫正在喝水,差点呛死。他咳了半天,脸涨得通红,瞪了李悠然一眼:“你胡说什么?”
李悠然无辜地眨眨眼:“我什么都没说啊,我说好像在谈恋爱,又没说你们真的在谈恋爱。你这么激动干嘛?”
云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对,于是选择闭嘴,低头扒饭,耳朵红得能滴血。
宋意坐在旁边,面色如常,把云楫碗里挑出来的香菜夹到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沈封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对李悠然说:“你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李悠然一脸无辜。
“你什么都说了。”
下午放学后,云楫和宋意会一起去操场跑步。这是云楫主动提出来的——他身体不好,医生建议他坚持运动。以前他一个人跑,跑两天歇三天,坚持不下来。现在有了宋意,他每天都跑,跑完还会做一组拉伸。
宋意跑步的时候不爱说话,但会一直保持在云楫旁边半步的位置。云楫跑得快他就快,云楫跑得慢他就慢,像一道影子,安静地、坚定地跟在旁边。
跑完步,天已经黑了。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路灯亮起来,把跑道照得昏黄。云楫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宋意站在他旁边,递过一瓶水。
“还行吗?”
“行。”云楫直起腰,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没入衣领。宋意的目光跟着那滴水往下滑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耳根微微泛红。
“走吧,去吃饭。”宋意说。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操场,穿过教学楼,往食堂的方向走。晚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像是两条平行的线。
云楫看着那两条影子,忽然想,如果影子也能牵手就好了。
他正想着,手指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宋意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小指轻轻地勾住了他的小指。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云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把宋意的小指勾得更牢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小指勾着小指,在昏黄的路灯下,穿过安静的校园。
谁都没有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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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时候,云楫有时候会约宋意出来。
有时候是看电影,有时候是逛街,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找个咖啡馆坐着,云楫刷手机,宋意看书,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抬起头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有一次,云楫带宋意去了他最喜欢的一家甜品店。
那家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有三张桌子,但提拉米苏是全市最好吃的。云楫从初中就开始光顾这家店,和老板娘很熟。
“小云来了?”老板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久没见你了。”
“出去研学了一个星期。”云楫笑着说,“阿姨,还是老样子,一份提拉米苏一杯美式。”
“这位是?”老板娘看着宋意。
“同学。”云楫说。
老板娘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笑了:“好,同学。同学想吃什么?”
“和他一样。”宋意说。
两份提拉米苏和两杯美式端上来的时候,云楫已经吃上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品鉴什么高级料理。提拉米苏的奶油沾在他嘴角上,他自己没注意到。
宋意看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云楫嘴角的奶油。
云楫愣住了。
宋意的指腹还停留在他的嘴角,温度滚烫,像是一小团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云楫能看清宋意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宋意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沾到了。”宋意收回手,声音有点哑。
云楫的耳朵红透了,低下头,把脸埋进提拉米苏的盘子里,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老板娘在吧台后面看到了这一幕,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擦杯子,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他们在甜品店里坐了很久。
云楫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巷子。阳光从巷口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有猫从光带里走过,橘色的毛在阳光里闪着柔和的光。
“宋意。”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宋意放下书,看着他。
云楫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好看,桃花眼里映着窗外的光,亮得不像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不安,像是怕什么东西会突然消失。
“会。”宋意说,“只要你想。”
云楫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点虎牙。
“那我想。”
“那就一直这样。”
云楫笑了一下,伸出手,把宋意放在桌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五指穿过宋意的指缝,扣紧了。
十指相扣。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把两只少年的手照得像是会发光。
那天是六月十七号,星期二。
宋意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云楫的生日。
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省下来的生活费,加上帮人补习赚的一点钱,他去商场挑了一条围巾——不是特别贵的那种,但料子很好,摸起来很软,是云楫喜欢的浅灰色。
他把围巾包好,放在书包里,想着中午吃饭的时候送给云楫。
早上七点,他到食堂门口等云楫。
七点零五,云楫没来。
七点十分,云楫还没来。
宋意掏出手机,给云楫发了一条消息:“在哪?”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今天不是要一起吃早饭吗?”
还是没有回复。
他拨了云楫的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宋意皱了皱眉,站在食堂门口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端着粥走出来,有人咬着包子匆匆跑过,但云楫始终没有出现。
七点四十,他给沈封打了个电话。
“云楫?”沈封的声音听起来还没睡醒,“他今天没来上课吗?我不知道啊,我还没到学校呢。”
宋意挂了电话,又拨了云楫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通了。
但不是云楫接的。
“喂,你好。”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温柔但带着一点疲惫。
宋意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胸口。
“你好,我是云楫的同学,”宋意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请问您是——”
“我是云楫的妈妈。”电话那头说,“小楫他……今天不来学校了。”
宋意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他怎么了?生病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是生病。”云楫妈妈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他……退学了。”
宋意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
“小楫他退学了。”云楫妈妈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哽咽,“昨天晚上……他跟我说,他不想再上学了,就这样以后你别打电话给他了”
后面的话,宋意没有听进去。
他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远很远。食堂里嘈杂的人声、远处操场上广播操的音乐、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带起的风——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的,什么都听不清楚。
“同学?同学?”云楫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还在吗?”
“在。”宋意说。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小楫他……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他。”云楫妈妈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那种感激和歉意,“他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在学校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只是…朋友啊
宋意闭了闭眼。
“阿姨,”他说,“我能……去看看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楫他……”云楫妈妈的声音有些犹豫,“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我……我会跟他说的。等他愿意了,我让他联系你,好吗?”
宋意没有说话。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云楫妈妈问。
“……宋意。”
“宋意,”云楫妈妈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小楫提过你。他说你学习很好,人也很好的。”
宋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阿姨,”他说,“如果云楫联系您,您能告诉我他去哪了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好。”云楫妈妈说,“我会的。”
“谢谢阿姨。”
宋意挂了电话,站在食堂门口。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六月的早晨,天很蓝,云很白,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花坛边背书,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校门口冲进来,车铃叮铃铃地响。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一切都和前天一样。
一切都和以前每一天一样。
但云楫不在了。
宋意在食堂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食堂的早餐收了,久到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久到校园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走进教学楼,上了四楼,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同桌问他:“你怎么才来?第一节课都上了一半了。”
宋意没说话。他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那个包着围巾的礼盒。包装纸是他自己包的,包得不太好看,皱皱巴巴的,但他在上面贴了一颗金色的星星贴纸——因为云楫说过,他最喜欢星星。
他把手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宋意?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宋意说。
他翻开课本,看着上面的字。那些字他都认识,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他的脑子里全是云楫——云楫的笑,云楫的眼睛,云楫翘着嘴角露出虎牙的样子,云楫说“一百年不许变”时的表情。
一百年不许变。
才过了不到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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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宋意每天都在给云楫打电话。
早上打,中午打,晚上打。课间打,放学后打,睡觉前打。
电话永远在响,永远没有人接。
他发消息。
“你在哪?”
“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云楫,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过一百年不许变。”
“你说话不算话。”
消息发出去,永远显示“已发送”,永远不会变成“已读”。
他不知道云楫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不想回。
他宁愿是没看到。
沈封也联系不上云楫。他给云楫打了几十个电话,一个都没接。他又给云楫的妈妈打电话,云楫妈妈每次都说“他还在调整,等他愿意了会联系你们的”。
李悠然急得不行,跑到云楫家去敲门。门卫没让她进去,说“小少爷不见客”。她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红着眼眶走了。
“他到底怎么了?”李悠然问宋意,“你们不是……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他为什么不接你电话?”
宋意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云楫走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解释,就这样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宋意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云楫。云楫的声音,云楫的样子,云楫说的每一句话。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
他想起海岛的那个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云楫在他旁边睡着,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他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真好看。第二个念头是:这个人属于我。
他想起红树林里那条蓝色的小鱼。云楫蹲在水边,桃花眼里映着水光和鱼的颜色,亮得不像话。他说“好漂亮”,宋意看着他,觉得漂亮的是那条鱼,也是看鱼的那个人。
他想起码头上的日落。太阳沉进海里,天边的云被烧成了金红色、橘色、紫色。云楫靠在他肩上,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忘了这几天”。他说不会。云楫说“那我也不忘”。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他想起台风天里的那个吻。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但足够让他记一辈子。
他想起云楫说“一百年不许变”时的样子。桃花眼弯成月牙,嘴角翘着露出虎牙,整个人在月光里好看得不像话。
一百年不许变。
才过了不到一个月。
宋意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白,和酒店里的那个枕头一模一样。但那个枕头上还有云楫信息素的味道——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腻,像是春天里刚开的花。这个枕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得让人想哭。
他拿出手机,又拨了云楫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挂了,又拨。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又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宋意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关机了。
云楫把手机关机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云楫。头像是一张海边的照片,蓝天碧海,阳光很好。那是研学的时候在海岛拍的,云楫站在沙滩上,风吹着头发,笑得很开心。
宋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里,无声无息的。
他没有哭出声。他从来不会哭出声。从小就不会。
小时候妈妈走了,他没哭。父亲从来不回家,他没哭。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在家吃泡面,他没哭。发烧到四十度自己打车去医院,他没哭。
但现在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就是那么安静地、无声地流着泪,像是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的容器,终于承受不住那些积压了太久的重量,一点一点地裂开了。
他想起云楫说过的话。
“以后,我陪着你。”
“那我粘着你一辈子,你跑不掉了。”
“你要说话算话。”
“一百年不许变。”
云楫,你说话不算话。
宋意开始通过各种方式找云楫。
他问了所有能问的人——沈封、李悠然、云楫班上的同学、甚至连云楫不认识的隔壁班的人都问了。没有人知道云楫去了哪里。
他去云楫家找过。
那扇巨大的铁艺大门关着,门卫拦住了他。
“不好意思,小少爷不见客。”
“我是他同学。”宋意说,“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就说宋意来找他。”
门卫进去了,过了很久才出来。
“小少爷说……他不想见你。”
宋意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大门。
不想见他。
云楫不想见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门卫都有点不忍心了。
“要不……你先回去吧。”门卫说,“等小少爷想见了,我让他联系你。”
宋意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
门关着。
从里面关着的。
他继续走,走了很久,走到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街上。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笑,有人说话,有人打电话,有人在吵架。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膜,模模糊糊的,什么都听不清楚。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在长椅上坐下来。
书包里还装着那条围巾。
六月的天,三十多度,他每天背着一条围巾出门,像是一个笑话。
他把围巾从包里拿出来,拆开包装纸,摸着那条柔软的浅灰色围巾。料子很好,摸起来很舒服,像云楫的头发。
他想起云楫的头发。栗色的,软软的,洗过之后有椰子味。他帮云楫吹过很多次头发,每次都吹得很慢,因为他的手指穿过云楫发丝的感觉太好,他舍不得太快结束。
宋意把围巾叠好,放回书包里。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马路。红绿灯变了又变,车流停了又走,行人来了又去。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想发疯。
他拿出手机,给云楫发了一条消息。
“云楫,我在你家门口站了很久。门卫说你不想见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但我会等你的。你说过一百年不许变,我记着。不管你在哪,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等。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都等。”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发送”,然后变成了“已读”。
云楫看了。
宋意盯着那个“已读”两个字,心跳忽然加速了。他的手指在发抖,眼眶在发烫,但他死死地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对话框里出现点什么。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
“已读”之后,什么都没有。
宋意把手机放下,靠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闭上了眼睛。
六月的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城市特有的灰尘和尾气的味道。他想起海岛的风,咸腥的,潮湿的,带着云楫信息素的味道。
他想回海岛。
回那个有云楫的海岛。
但云楫不在那里。
云楫在哪,他不知道。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校园里的梧桐叶开始变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路。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下碎裂的声音。
宋意还是年级第一。
他的成绩没有掉,甚至比以前更好了。因为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不是在教室里刷题,就是在图书馆看书,要么就是在实验室做竞赛题。他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闲的时间,因为一空闲下来,他就会想云楫。
想云楫的时候,他会疼。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疼,而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像针扎一样的疼。那种疼不会让他倒下,但会让他每时每刻都记得——少了什么,缺了什么,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怎么也填不满的洞。
沈封有时候会来找他。
“你有云楫的消息吗?”沈封问。
“没有。”
“我也没有。”沈封叹了口气,“他妈妈说他去了国外,但没说具体哪里。我让我爸查了,查不到。”
宋意没有说话。
“你说他到底怎么了?”沈封皱眉,“他好好的怎么就突然退学了?他是不是……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
沈封看着宋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李悠然也来找过他几次。她给宋意带吃的——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便当。宋意每次都道谢,每次都接过来,但每次都没怎么吃。
“你这样不行。”李悠然看着宋意瘦削的脸,心疼地说,“你得吃饭。”
“我吃了。”
“你吃了什么?三口?”
宋意没有回答。
李悠然叹了口气,把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在他桌上。
“云楫要是看到你这样,他会心疼的。”
宋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不会看到的。”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没有感情。
“他会回来的。”李悠然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宋意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果。火龙果、芒果、猕猴桃,切成小块,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很漂亮。
云楫最喜欢吃芒果。
他拿起一块芒果,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让人想哭。
第八章
十月的某一天,宋意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宋意,是我。”
宋意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忽然停了。
“你别找我。我很好。别担心。”
宋意的手指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然后,对方正在输入。
宋意盯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的字,心提到了嗓子眼。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
什么也没有发过来。
宋意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再也没有消息进来。
他拨了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宋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把他的手照得有点透明。
他看着那个陌生号码,记了下来。
然后他开始查。
他查了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国外的号码,具体的国家查不到。他又查了那个号码的注册信息——什么都查不到,像是被人刻意隐藏了。
他把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写了一个字:云。
那天晚上,他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你说别找你,我做不到。你说你很好,我不信。你说别担心,我更担心了。云楫,你不该联系我的。因为你不联系我,我还能骗自己说你过得很好。你联系了我,又说一半藏一半,我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会想你。”
消息发出去,没有“已读”。
那个号码再也没有开过机。
十一月,学校期中考试。
宋意还是第一。
成绩出来的时候,有人在公告栏前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互相比较分数。宋意从人群旁边走过,看都没看一眼。
沈封拦住了他。
“宋意。”沈封的表情很严肃,“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
沈封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条消息,递给宋意。
“云楫昨天联系我了。”
宋意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消息。
“沈封,帮我照顾好宋意。他胃不好,让他按时吃饭。天冷了,让他多穿点。他生病了不会去医院,你帮我盯着他。谢谢。”
宋意看着那些字,眼眶忽然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还给沈封。
“他说什么了?”沈封问。
“他让你照顾我。”宋意的声音有点哑,“他让你盯着我吃饭,盯着我穿衣服,盯着我去医院。”
沈封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这人怎么回事?”沈封的声音有点发狠,“自己跑了,又让我们照顾你,他自己怎么不回来照顾?”
宋意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走到操场上,走到他们曾经一起跑步的跑道上。跑道还是那条跑道,路灯还是那些路灯,风还是那个方向吹来的风。
但旁边没有人了。
没有人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没有人递水给他,没有人跑完步之后弯着腰大口喘气然后抬起头冲他笑。
宋意在跑道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没有人看到他哭了。
操场上没有人。
只有风,只有路灯,只有那条他们一起跑过无数遍的跑道。
还有那个蹲在跑道上的、无声哭泣的少年。
十二月,冬天来了。
宋意戴上了那条围巾。
浅灰色的,很软,很暖。
他每天戴着它上学、放学、自习、吃饭。有人问他“你这围巾不错,哪买的”,他说“别人送的”。别人问“谁送的”,他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没有人知道那个很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不是不在了。
是走了。
是消失了。
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宋意找不到的地方,偶尔发一条消息,说“我很好,别担心”,然后再次消失。
宋意有时候会想,云楫到底怎么了。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家里出了事?身体出了事?还是……还是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最后一种可能,他不敢想。
每次想到,心就会疼得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使劲地拧,拧到喘不过气来。
他不相信云楫会不要他。
云楫说过“一百年不许变”,云楫说过“以后我陪着你”,云楫说过“那我想”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那么亮,亮到宋意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那样的人,不会不要他。
不会的。
所以一定有别的原因。
一定有的。
一月,期末考试前一周。
宋意在自习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心脏差点停跳。
云楫。
不是陌生号码,是云楫原来的号码。那个关机了好几个月的号码,亮了。
“宋意,对不起。”
只有四个字。
宋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在发抖,眼眶在发烫,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打了三个字:“没关系。”
发出去。
已读。
然后“对方正在输入”。
这一次,对方没有消失。
“我在瑞士。”
宋意的手指颤了一下。
“我们结束吧”
宋意的心跳漏了一下。
宋意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只打了四个字:“为什么”
“没什么,不合适。”
“云楫。”
“嗯。”
“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
“就是不合适。”
宋意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能去看你吗?”
沉默了很久。
“你别来了。太远了。”
“云楫。”
“嗯。”
“你答应过我一百年不许变。你忘了?”
沉默了很久。
“没忘。”
“那你让我去。”
沉默。
“好不好?”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再等等吧。”
宋意看着那个“再等等吧”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哭了很久。
哭得像个孩子。
哭到旁边的同学都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在乎。
宋意擦了眼泪,给沈封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云楫在哪了。我要去找他。”
沈封秒回:“在哪?”
“瑞士。”
“你一个人去?”
“嗯。”
“我陪你去。”
“不用。”
“宋意,你疯了?瑞士那么远,你一个人——”
“我不怕远。”
沈封沉默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走?”
“期末考试之后。”
“好。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宋意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一月的天,灰蒙蒙的,很冷。梧桐树的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一双双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宋意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很软,很暖。
他想,快了。
快了。
他要去瑞士了。
他要去看云楫了。
他要当面问云楫: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
然后他会说:没关系。
你回来就好。
你还在就好。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宋意订了去瑞士的机票。
他用自己攒了半年的钱——竞赛奖金、帮人补习的费用、奖学金,加上之前暑假打工攒下来的一点,刚好够一张往返的机票和几天的食宿。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航班号。
他不想让任何人送。
第二天早上,他背着那个旧书包,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坐上了去机场的地铁。
地铁上人很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书包被挤得变了形,但他一直用手护着包里的那个东西——一个用包装纸包着的礼盒,皱皱巴巴的,上面贴着一颗金色的星星贴纸。
那条围巾。
他买了很久了。
从六月买到一月。
从夏天买到冬天。
他终于可以亲手送给云楫了。
机场很大,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举着手机在打电话,有人抱着孩子在候机。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航班信息,中文,英文,中文,英文。
宋意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里等着。
他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一架的飞机起飞、降落,载着人去往不同的地方,去见不同的人。
他也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他很想很想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云楫发来的消息:“你上飞机了吗?”
“还没,在等。”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宋意。”
“嗯。”
“谢谢你来找我。”
宋意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笑。
“不用谢。”他打字,“你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就行。”
“什么?”
“一百年不许变。”
云楫没有回复。
但宋意知道他在看。
因为他看到了“对方正在输入”,来来回回地出现了好几次,最后消失了,什么也没有发过来。
宋意没有追问。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广播响了。
“前往苏黎世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1234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宋意睁开眼,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向登机口。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快了。快了。他要见到云楫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宋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那些高楼大厦变成了积木,那些马路变成了线条,那些人变成了看不见的点。
他想,他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有父母来接他,没有人对他说“路上小心”,没有人在家等他回来。
但有一个在瑞士等他的人。
那个人在医院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但那个人在等他。
这就够了。
宋意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很亮。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浅灰色的,很软,很暖。
是云楫最喜欢的颜色。
他想,等见到云楫,他要把围巾亲手给他围上。
然后他要说:生日快乐。
迟了七个月的生日快乐。
然后他要说:我来接你了。
接你回家。
回我们的家。
骗你的,在瑞士是骗你的,让你来找我也是骗你的(云楫没有玩弄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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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等等我…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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