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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轮回之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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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里的气息越来越浓。
这种气息像是深埋地底的青铜器突然重见天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时间的锈味。她能感觉到这股气息正在靠近,每一步都会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浓稠。
树叶停止了沙沙作响,虫鸣戛然而止,连微风都绕开了这片区域。
小唯站起身,喊道:“氾山氾大人,真是有失远迎啊!”
他出现了。
从阴影里凝聚成形,拉伸、扭曲,最后化作人形。他身穿玄黑长袍,上面用暗金丝线绣着无法辨认的纹样。
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看得见半张脸。苍白的脸,薄削的嘴唇和唇角一道细细的、蜿蜒向上的疤痕,像蛇信子留下的痕迹。
“你认得本尊?”他的声音从周围的空气中振动出来,低沉而平滑。
小唯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你是……来抓我回去的?”
氾山轻轻摇头,这个动作让他的兜帽略微偏移,露出了一只竖瞳的眼睛,金底色中有一道细长的黑色缝隙。
真没想到传闻中的地狱之主氾山,真身居然是一条巨蟒。
“天界之事与本尊何干?”
“那你为什么找我?”
氾山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反应,就像被那件黑袍彻底吞噬了。他在小唯面前停下,俯视着她溃烂的手指。
“你的妖灵碎了,本该魂飞魄散。而你却如此特殊,竟有一缕残魂不灭,在寒冰地狱竟熬过了八百年。”
他俯下身与小唯平视。这么近的距离,小唯更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属于冥河水的腥气。
“甚至逃了出来,不过现下寒冰地狱封印的缺口已然愈合,你现在就是想回也回不去了。”氾山说:“就你现在这副模样,在人间能撑几天?”
小唯的嘴唇动了动,血色尽褪的唇瓣翕合着,却发不出半点完整的音节。
氾山站起身,袍袖一甩。
他身后的空间开始扭曲,树木的轮廓变得模糊,俨然一副浸了水的墨画。空气裂开一道缝隙,变成一扇门的形状。门内一片混沌,流动的灰色光点在其中沉浮、旋转、碰撞后又分离。光点之中偶尔闪现一些破碎的画面:婴儿啼哭、战场厮杀、病榻呻吟、棺材合拢……
轮回之门。
小唯听说过它。万物死后,魂魄都要经过这轮回之门,洗去前尘记忆,重入六道轮回。
“我是个罪妖。”她哑声说,“天道判我永世不得超生。”
“哦~天界的那帮老东西何时能管到本尊头上?”氾山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可察觉的玩味,“况且某种意义上来说,九尾狐妖小唯已经死了。你现在只是一缕本不该存在的残魂。”
他转向轮回之门,伸出手。那些光点仿佛受到某种召唤,流动的速度加快,朝门的方向汇集。
小唯盯着那扇门。在那些光点中,她看见了难产流血至死的女子;投井自尽的农女;被乱棍打死的书生;在火场中惨叫的少妇;孤独死在破庙的老妪……
她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的溃烂已经蔓延到手腕,周身的皮肤也像风干的树皮一样剥落。阳光正在移动,最多一刻钟,这片阴影就会完全消失。
小唯的腿在发抖,这具身体真的要到极限了。她踉跄一步,氾山没有扶她,只是静静看着。
“我进去之后……”她问,“会忘记一切吗?”
“或许会吧,轮回是一条长河,一切皆有可能。不过那些记忆对你而言都没什么分量,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他说得模棱两可。但小唯已经没有力气追问了。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到了她的脚尖。白烟冒起,刺痛钻心。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林,晨曦透过树梢,在落叶上洒下斑驳光影。远处的鸟鸣声响起,清脆悦耳。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看人间的清晨。
人间原来这么美。
只是她一直追逐错了方向。
小唯迈开脚。第一步,溃烂的脚底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第二步,阳光擦过她的手臂,又一块皮肤变黑剥落。第三步,第四步……她离那扇门越来越近。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氾山。
氾山的兜帽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他的竖瞳在阴影中闪过一丝金光。
他没回答。
小唯也没再问。
她转过头,踏入这片混沌。光点越来越密,旋转越来越快。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滴墨滴入水中,边缘逐渐晕开,消散。
山林里,一切都恢复了原状。只有她刚刚蜷缩的地方剩下几片焦黑的落叶,那是她溃烂的皮肤剥落后留下的痕迹。
氾山站在原地,看着那处的空白。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浮现出一副流动的画面,有一个十分微弱且黯淡的光点,正随着河流漂向远方。岸边的一户人家,妇人正在临盆,惨叫一声高过一声……
“你到底还是将我给忘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合拢手掌,画面消失。
就在这时,一道极淡的黑影,从古树最浓密的枝桠间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氾山身后。
那身影站在阴影里,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朽木般的颓然,周身萦绕着陈腐的血腥气,与山林的清新格格不入。他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青灰色,阳光落在他身上,竟像是穿透了一层薄纸,只留下浅浅的光斑。
氾山没有回头,金棕色的竖瞳里却漾起一丝冷嘲:“你守了她八百年。”
他顿了顿,语调拖长,带着几分玩味的残忍,“现在怎偏生躲着,不敢出去见她一面?”
黑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深陷的脸。眼窝是两片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得像是久旱的土地。
他看着小唯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响动:“我现在这个样子……一身枯骨裹着残魂,会吓到她的。”
八百年的岁月风霜,早已将他的肉身熬得半腐,靠着一股执念勉强粘合。他怕自己周身的戾气,惊碎她眼底最后一点对人间的眷恋。
氾山转过身,兜帽下的半张脸笑意更浓:“ 本尊真是不明白,你一介凡人,百年寿数如蜉蝣朝露,这般作践自己,值得吗?”
是啊,值得吗?
江晟的目光落在那几片焦黑的落叶上,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水光。
只要是她,就值得!
“您是超脱三界之外的神明,阅万古春秋,自是不会懂我们这些凡人的情感。那短短一刻的相识,便足以抵过这八百年的阴寒孤寂。”
景元三年,冬。
掖庭的井水结了厚厚的冰,老太监用锦缎裹着啼哭的婴儿,手在发抖。半个时辰前,李拥在烛影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襁褓往他怀里一推。
这孩子有一双眼睛。
左眼是寻常的深褐色,右眼是却是幽蓝色,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的眼睛。
“抱走。”李拥声音冰冷,“处理了,绝不能让人知道孤生了这么个……东西。”
最近朝野动荡,北方大旱,南方水患,国师曾断言“天煞孤星现世,国运将衰”。
难道应在这孩子身上?
当夜,一个婴孩被秘密送出王城。同时,一具用锦缎包裹着的东西沉入井底。
“异瞳妖孽!”
素娘将江晟护在怀里,厉声道:“胡说什么!这是我儿子!”
“你这妇人不知死活!”道士指着年仅三岁的江晟,“你看他那只蓝瞳,那可是妖物之相!就算他不是妖,也和妖物脱不了干系。”
集市上的人开始骚动。有人扔来烂菜叶子:“滚出去,别把晦气带到我们这儿……”
素娘抱着江晟仓皇逃离,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带江晟去人多的地方。但流言还是传开了。
整个南郊都知道,河边的洗衣妇养了个妖怪儿子。孩子们都不敢靠近江晟,大人见到便绕道走。偶有顽童朝茅屋里扔石头,叫嚷着:“妖怪,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