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唯生》里予千山

2、寒渊劫尽

　　三日后，长生殿最高的塔楼。

　　小唯被锁在临时搭建的诛妖台中央，她穿着最朴素的白衣，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她的眼睛仿佛失去了所有色彩，空洞的看着黑压压的天空。纤细的手腕脚踝被刻满符咒的玄铁锁住，锁链另一端钉死在法阵边缘。

　　法阵由九九八十一盏青铜灯组成，燃烧着幽绿的火苗。

　　国师玄诚身着法袍，正高声诵读经文，将今年来所有的天灾人祸、朝野动荡，都归咎于“狐妖祸世，蛊惑君心。”

　　李拥端坐在高塔对面搭建的龙椅上，冕旒遮面，看不清表情。他身姿挺拔，仿佛真是一个被蒙蔽后幡然醒悟、要大义灭亲的圣明君主。

　　“今承天命，诛此妖邪，以慰天地，以安民心！”

　　台下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充满恨意的呼喊：“诛杀妖后！诛杀妖后！诛杀妖后！”

　　李拥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期待？期待为他完成这场大戏的最后一块拼图。

　　就在玄诚即将开启法阵的瞬间……

　　“轰隆！！！”

　　毫无征兆的，原本阴沉的天空，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紫红色的闪电！狂风大作，吹得幡旗猎猎作响，祭坛上的香炉被掀翻，烟灰四散。雷声从天边滚来，随后在诛妖台上空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欲裂，肝胆俱颤。

　　紧接着，无数道粗壮如龙蛇的紫色天雷，撕裂云层，直直劈向诛妖台。

　　“天道震怒！”玄诚骇然色变，手中的法杖“咔擦”一声断为两截。

　　天雷狠狠贯入小唯的身体。

　　“啊——！！！”

　　一声凄厉的尖啸划破长空，她的妖灵被强行震碎、魂魄被雷霆撕扯着，只是源自生命本源哀鸣。

　　在那一瞬间属于九尾狐仙的一切骄傲与天赋都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虚无与剧痛。

　　天空传来一个充满无尽威严与冰冷的声音，响彻在每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九尾狐妖，你承蒙上天眷顾生来便是半仙，不勤加修炼。擅离族地，扰乱人间秩序致使朝纲崩坏、生灵涂炭，其罪当诛。今罚入寒冰地狱，受霜寒洗髓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最后一道天雷裹挟着极寒之气，地面突然裂开，散发出刺骨寒意。裂缝不断扩大，深不见底，隐约可见其中冰川耸立，寒风呼啸。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拖入裂缝。她试图抓住地面，指甲崩裂，留下十道血痕。

　　最后一刻，她抬头望向高台。

　　李拥也在看着她，他的嘴微微张开，眼中闪过她看不懂的情绪。

　　来不及分辨，寒冰地狱的入口便已将她彻底吞噬。

　　裂缝合拢。
　　空中的异象散去，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

　　祭坛周围的混乱渐渐平息。

　　百姓们在确认天雷不在落下后，纷纷跪地叩拜：“天道仙灵！天道显灵！”

　　玄诚艰难地爬起身，强作镇定地宣布：“狐妖已受天罚，此乃天道公正，佑我仲临！”

　　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高台上李拥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俯视着欢呼的臣民，深吸一口气，用沉稳而庄严的声音开口：“孤，受妖邪蒙蔽，致使百姓受苦。今狐妖伏诛，天道明示。孤将下罪己诏，减膳撤乐，勤政爱民，以赎前愆。”

　　李拥转身离开。

　　“听说了吗？那狐妖被打入寒冰地狱了……”

　　“活该，要不是她，平阳王怎会死？”

　　“就是，好在苍天有眼……”

　　在万里之外的泣露林中，所有狐妖几乎同时感到心口一阵剧痛。当痛楚散尽，她们茫然地抚摸着胸口，她们的心都不见了。

　　寒冰地狱的深处，小唯被封在万年玄冰之中，她的意识却奇迹般清醒。她睁着眼，看着永恒的冰蓝。

　　寒冰地狱没有日月轮转，时间在这里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小唯被封在透明的玄冰核心，冰层从她脚底开始凝结，一寸寸向上蔓延。冰层缓缓地生长、挤压，将她的骨骼压得咯吱作响。极致的寒冷麻痹着每一根神经，在从骨髓反渗神魂。仿佛有亿万根冰针在她的体内穿梭、搅拌。

　　她的妖力所剩无几，残存的本源在冰寒侵蚀下如同风中残烛，微弱的对抗着，带来更清晰、持久的痛楚。九条尾巴的虚影在冰中浮现，又迅速被冰霜覆盖、冻结、碎裂成无数光点难以在重新凝聚。

　　寒冷夺走了她对身体的大部分感知，但她的思维时而凝滞如冰，时而又被往昔的记忆碎片疯狂冲击——李拥温柔的眉眼，长生殿燃烧的青火，姥姥的忧心叮咛……在冰封的意识里反复冲撞，带来近乎癫狂的精神折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年，又或许是百年。

　　她无法动弹，连泪水都在涌出前冻结。她怨天道不公，为何真正的罪魁祸首安然无恙，却要她和整个泣露林狐族承担。

　　凭什么？

　　她向往人间何错之有？错的是利用真情的欺骗，是欲壑难填的欲望，是推诿罪责的虚伪！

　　这不甘成了她对抗严寒的一点星火，提醒她存在，提醒她仇恨，提醒她一定要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偶尔能穿透厚重的玄冰，看到地狱内其他角落的景象——无数形态各异的罪魂在哀嚎、冰结、碎裂，又周而复始。这里是永恒的寂静和痛苦的回廊。

　　直到……第八百个年头。

　　“咔……擦……”

　　小唯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那声音持续着，越来越密集。紧接着，她感到脚下的冰面传来一阵混乱的、不连贯的震颤。

　　冰层上方，一道黑色的裂缝毫无征兆地出现。

　　那裂缝细入发丝，它周围的冰不再是纯粹的蓝色，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灰白。
　　裂缝在蔓延，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根系向上方伸展，分出细小的树杈。所过之处，冰层发出持续不断的碎裂声。

　　发生了什么？

　　裂缝蔓延的速度在加快，三天后小唯头顶上三尺处，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这是一个机会，她将残存的意志力集中起来冲向头顶的裂缝。

　　无声的爆炸，包裹她的万年玄冰瞬间布满裂痕，紧接着粉碎。

　　冰屑四溅。

　　玄铁锁链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的黯淡、熄灭。

　　阳光从无数缝隙中透出了，在冰窟中切割出千万道金色的光柱。穿过光柱，穿过冰屑，穿过密集的裂纹。

　　“轰——”

　　冰层彻底碎裂。

　　她冲了出去，寒冰地狱之外是人间一个普通的黎明。小唯化作一缕白烟，贴着地面疾驰。

　　她不敢停留，不敢感知周围的环境，地狱的追兵随时会追上来。

　　白烟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降落，凝聚成形。

　　小唯跌坐在厚厚的落叶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透明几乎能看见底下腐烂的树叶，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阳光从树梢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面上形成光斑。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光斑的边缘。

　　“啊……”

　　撕心裂肺的疼。白烟升起，手指触碰到阳光的部分迅速变黑、溃烂。皮肤像烧焦的纸一样卷曲、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鲜肉。

　　她猛地缩回手，蜷缩到古树最深的阴影里，将脸埋进臂弯。

　　她的身体在颤抖。

　　“哈……”她发出一声声短促的笑，干涩而嘶哑，“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哭泣。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突然她闻到了空气中除了泥土、落叶、远处溪流的水汽，还有另一种味道。

　　很淡，几乎被山林的气息掩盖，那是一种陈腐的、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味，像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古尸。的、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味，像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古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