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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崔喜」 “Tra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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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不知道,崔喜的英文名是我帮她取的。不少人知道我的前任助理也叫Tracy的时候,可能会误以为,Tracy是我对所有PA的代称。
其实不是。
因为除了Tracy,还有Mia,Emma,Ivy,Luna……按照我原本的计划,她们四个理应是我分别在十七岁、二十岁、二十一岁和二十八岁养的四只猫,种类分别是布偶,德文,加菲和暹罗。
不过后来,到了十七岁,我很不幸地发现我对猫毛过敏,也并不具备养猫的条件和时间。便同时失去了Tracy,Mia,Emma和Ivy。
于是她们分别成为了我的生活助理。Tracy是第一位。
崔喜是第二位。
原则上,她原本是Mia,一只强壮跳脱的德文。但由于她正好接替了Tracy的位置,并且第一位Tracy在培训她时总是用一种“慈爱”的母性目光注视着她,令我有的时候怀疑崔喜是否是她遗落在外的亲女儿。
我考虑再三,决定将崔喜命名为Tracy二周目。
只是平时叫二周目会比较麻烦。大部分时候我会简称她为Tracy。
幼时的崔喜不像现在这样能把事事做得周全。记得上任最初,她只有二十四岁。
是我所有生活助理中最年轻的一只。哦,抱歉,我好像说错了。是最年轻的一个。
穿着一身不太身的西服套裙,小小瘦瘦的个子,白皮肤,冒着土气的金属框眼镜,眉毛从来没修过,自顾自地野蛮生长着。
爱喝廉价的碳酸饮料,爱穿平底鞋,包上吊着一个很丑很便宜的黑漆漆大象,每次跟我出去,都在我眼睛前面晃来晃去,让我总是被晃得想吐。
不愿意喝酒,稍微喝一点就脸红得猴子屁股,每天迟到早退,风风火火地背着那个土里土气的棕色托特包不知道从哪个小角落里窜出来上班。
在别人面前高高兴兴,在我面前唯唯诺诺。
不过我并不想当一个不愿意看见下属笑的上司,更不是不愿意给年轻人机会,相信她跟在我身边一定会有所成长,所以即便她总是偷懒,也总是穿着一些格格不入的衣服,做着一些和我格格不入的事,我都一直对她维持耐心,没有辞退她。
最重要的是,按照原本的计划,Tracy是我的第一只猫。我必须多给她一些机会。
直到有一天,我体恤她脸色不佳,让她提前下班,自己独自去参加一场晚宴。结果在路上,看见她在路边欢快地扭动着身体踢石子的身影。
我让司机驱车跟在她身边,但并不出声。
作为时时刻刻都要注意我身边细节的助理,她注意力很差劲,并没有第一眼就发现我的车,因为她戴着那时年轻人很流行的头戴式耳机。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坐地铁回家,特意从那个很丑的托特包里拿出了一双红色运动鞋,换下上班时会穿着的皮鞋,穿着皱皱巴巴的西服套裙。
戴着银色的头戴式耳机,还是有线的那种,在红色夕阳下面随着耳机里的旋律轻微晃动着身体,影子被拉长,像一只舞动的滑稽加菲。
司机不出声。我也不出声。
我看着,想她到底要多久才能发现我。结果她居然一直没有发现。直到车要拐弯,她拖着她歪歪扭扭的影子,扭动着身体摇摇晃晃地拐向了另一边。
司机踩下刹车,谨慎询问我的意见。
车停在路边。我稍微按下车窗,顺着夕阳,看她躲在大一码的西服中,低头摇晃得很自在的身体,也看她像偷懒的加菲猫一样的影子。
“算了。”我关上车窗,对司机说,“去晚宴吧。”
我那个时候想,我会利用第二天的工作时间给她一个教训,让她以后不要再装病骗我。至少还是不要让一只年轻人下班后还带着被上司教训的心情吃晚饭了。况且一个人去晚宴也不算什么。
只是那场晚宴来了一个我很不喜欢的人。所以第二天,我将我糟糕的心情转移到了崔喜身上。我将她喊进办公室,列出了很多个我一直在忍受着的、认为她身上不符合跟随我出入工作场所的要点——
换身合适的衣服,不要背那个土里土气的包,把眉毛修一下,做好形象管理,学会喝酒,和职场上的人讲话语气不要那么随便……
我说了很多。当时,崔喜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太伤心。她似乎只是很震惊,听到最后,只紧紧抿着唇,细声细气对我说,“我知道了,祝总。”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不太自然的表情,我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父亲发现我在外偷偷喂养流浪猫的第二天,那只流浪猫就不见了,于是站在回家途中的某一棵树影下发呆的我自己。
我不肯回去,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在那棵树下站了多久,只记得当时觉得手臂很痒,不知不觉挠了很久。从那一天起,我开始对每一只猫都过敏。
但工作毕竟是工作,我不该心软。
就算不是我,是去别的地方,遇见别的上司,崔喜也必须收到这个教训,不是吗?
“嗯,以后不要迟到早退。”所以,那天,我只是简单地对她说,“以及,在外面走路记得看车。”
直到今天。
偶尔,我会后悔那天把她喊进来说了这些。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后悔这样一件小事。因为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教训下属,让她们及时纠正不应该出现的错误,是经常出现的事。
可能是因为从那一天起。
不知不觉,崔喜就在慢慢变成现在的样子。
换上了合适得体的西服大衣,挽起头发,踩上了高跟鞋,换了一副合适的无框眼镜。
嘴角的笑容温柔体贴,每一件事在我还没有说之前就已经处理得妥妥当当,讲话温言细语,再也不会跑出像之前那种“大逆不道”的话。
她从一只风风火火的德文,变成了肠胃脆弱,温柔粘人的布偶。我应该感到高兴,因为这是我需要的,也是我理想中的Tracy的样子。
只是,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她在夕阳下扭动着身体戴着那个滑稽的头戴式耳机了。
到今年。
她是我在职时长最久的一位助理。
陪在我生命中的时间,已经比我妈妈都还要长了。
而且性格也变得比幼时成熟许多,经常用一种温柔的轻的语调和我说话,提醒我不要因为爱上拼积木浪费不必要的时间,在我喝到讨厌的酒时第一时间递上手帕让我擦嘴,在大雪天气暗自为我准备一副保暖手套,在我伤心的时候会假装替我整理衣领来用温柔似水的目光安抚我,还劝我买羽绒服。
我觉得她说得对,是我身边唯一一个会对我提出建议的人。所以为了强行戒断拼积木这个爱好,将我拼的第一个巧克力工厂送给了她。
戴上她给我的保暖手套,不计较她给我整理衣领时太亲密的目光,甚至还打算为了她买羽绒服了。当然,我相信她肯定已经为我挑好了。
“祝总。”崔喜喊我了。
我稍微回过神来,发现我和她一起坐在大雪中的长椅上。她注视着我,目光柔柔轻轻,“我给你把手表戴上吧。”
我不是那种会随便收别人不要的礼物的人。因此只是简单地收了收下巴,“哦,谢谢。”
把左手递了出去。
“不客气。”崔喜朝我微笑,“毕竟账单还是记在您的名下。”
“嗯。”
我低头,看着她亲自给我把手表戴上去。她很了解我,知道我的腕长,因此给我戴的时候很聪明地垫了一张小纸巾,“那就别退了吧,省得你麻烦。”
“好。”崔喜把小纸巾放在不硌手的位置,温温柔柔地说,“您先这样戴一会,我明天再拿去处理一下表带,好吗?”
她很喜欢用这种声音和我说话。令我有的时候不得不反思,很久以前对幼时的她说的那番话是否太重,声音和语调便不由得变轻许多,“好的。”
崔喜笑望着我点点头。
扶扶眼镜。
似乎是不打算说什么了。
但还是趁给我戴手表的机会护着我的手不肯放开,思索着说,
“不过您的手很冷呢。”
将我让给她的手套还给了我。
并认真地亲自替我戴了上去。
令我不禁想起,她是唯一一位在我身边多年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助理。我想我吸引她的并不是只有我的富有和体贴。那会是因为什么呢?
头一次,我对这件事产生了好奇。
但今天所剩无几的时间,并没有让我思考到答案。很快,她替我戴好手套,站起身来,“走吧祝总,我们该去机场了。”
我便深思着和她一起站起来。但在走到车边时,她突然转过身来,再次替我拍了拍肩膀上的碎雪,以及,带着微笑很亲密地替我理了理衣领。
我愣了愣,当时并没有想什么。
但在当晚,我在机场休息室,和飞机上,处理妹妹今天晚上提问我的那个问题时,想到一些与之有关的细节。
妹妹问我:一个人要怎么才能确定自己能够正常地进入一段恋爱关系?
恋爱不是我熟悉的领域。再加上妹妹不是很喜欢我在这件事情上向崔喜求助,所以在处理这个问题时,我思索了很多,也独自查询了很多资料。
最后,我给出的答案是:了解,信任和真正的暴露。这是综合很多相关书籍和真实参考资料给出的关键。
将邮件发给妹妹之后,我原本打算同步发送给崔喜,让她帮忙检阅有没有什么问题,但考虑到时间太晚,我便只是编辑好邮件,没有发送出去。
但我对着邮件内容,某一瞬间又想到了崔喜帮我整理衣领时的亲密。然后我再次看到了作为结尾的一行字:了解,信任和真正的暴露。以及作为抬头发送对象邮件地址中所包含的一个姓名:Cuixi。
有一瞬间觉得有些奇妙。
毕竟崔喜基本上可以算得上是世界最了解我的人。那我信任她吗,我想是的。我愿意在她面前暴露吗,也是的。
这是否意味着我其实找错了答案呢?因为这样看来,并不只是恋爱关系,助理和上司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我开始怀疑这一点,并由于习惯性钻牛角尖试图肯定自己百分百正确的性格,在这个夜晚辗转难眠,难以入睡。
后来,这封邮件被淹没在我发给崔喜的多封工作邮件中,始终没有发送出去。
当然,值得一提的是,妹妹在第二天不知道怎么就得知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她联系到崔喜让她帮忙买了一件羽绒服做生日礼物,并在微信中祝我生日快乐,说我昨天为什么不说,害得她今天醒过来很愧疚。
我很高兴。
不是因为妹妹的愧疚。是因为羽绒服很保暖。还是一件看起来不会让我显得臃肿,会继续显得高挑的款式。
我下次就可以穿着它去南京看雪。
只是由于我日常生活中并没有需要穿羽绒服的场所。在收到以后,我不得不把它收起来,挂在衣柜,并在每天上班换衣服之前,稍微试穿一下它就脱掉。
结果等我下次去南京,就已经是春天了。我没有穿上这件羽绒服。
这段时间,妹妹后来总是会时不时问我一些恋爱问题,也和我分享一些恋爱相关。我不得不多次丰富这封邮件的内容,也不得不去思考,学习,再给予回应。
上门之前,我自认为我在恋爱方面的造诣已经可以媲美《爱情心理学》的作者。
但上门之后,妹妹和她女朋友的相处又实在令我惊讶。完全超出了我对于恋爱关系的理解范围。
她们一起养了一只很大的狗,一起挤在狭窄的厨房中做饭,在体积矮小的冰箱上贴很多小巧可爱的冰箱贴,制定并不合法的同居协议,在阳台放置了一张需要两个人挤在一起才能坐的单人沙发。
为什么不买大一点的沙发?
我不明白。但我猜想,她们可能是生活拮据。毕竟妹妹性格执拗,从家中出走之后就再也没动过信托基金的收益。
但哪怕生活拮据。
妹妹看起来却尤其幸福。
她和她女朋友幼稚地比赛谁做的排骨年糕好吃,她脸上总是出现我从前没看过的、愉悦的表情,她开始变得对我都没有攻击性,因为一段普通的恋爱,她居然就开始认真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她的女朋友居然也愿意和她一起过如此拮据的生活,并且总是不自觉地露出酒窝偷偷注视着她笑。
我想她并没有发现。因为如果她发现,她一定会马上翘起尾巴跟我分享。不记得有没有跟她外婆分享过,从小到大,我都一直觉得妹妹很像一只牙齿锋利的博美犬。
结果长大以后,她谈到了愉快的恋爱,就收起了锋利的牙齿,每天晃着尾巴舒舒服服地和女朋友窝在家中晒太阳。
令我没有忍住暗自在心中羡慕,下楼时站在气味难闻的公寓电梯中。
我思考如果不能养猫的话,自己是否也可以养一条金毛。或者博美。
只是这件事恐怕也要和崔喜商量一下。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养狗和拼积木同样属于浪费时间。
她对我的日程规划一向很清楚,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才最合理。我在很久之前就放权,将我的生活全权交由她来处理。
只是这次,我想我会稍稍向她争取一下。
由于这次是家宴,她并没有直接跟我上楼,便没有亲眼目睹到家中有一只金毛犬是多么幸福。
尽管我邀请过。但大部分时候,她对私人界限都比较看重,便委婉拒绝了我的邀请。我只好在上楼之前说她可以随便去玩去逛,或者开个酒店补一补觉,并且可以刷我的卡。
但吃完饭下楼之后,我看见她没有离开,只是也没有在车里坐着。
已经是春天了。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套装裙,踏着高定皮鞋,在小区楼下门口的一家咖啡店安安静静地坐着,笑眯眯地摸一条围绕着她转圈的白色小狗。
余晖下,她外套上一粒金属纽扣闪闪发光,和她眼镜上的金属鼻托,还有她嘴角噙着的笑容一样。但她高兴的时候,还是和幼时一样,会不自觉地用鞋底晃晃悠悠地踏着地板,用着某种奇怪的、不太优雅的节奏。
她已经长大了,身上不应该再出现如此幼稚的小动作。我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拎着妹妹给我的草莓朝她走过去时,我没有来得及这样说。
因为她变得比从前敏锐许多,很快就回头发现了我的踪影。并且,在第一时间警觉地敛起笑眼,收起自己身上多余的、不属于Tracy的动作。
她站起来,让身旁的那只白色小狗离开自己,微微收敛,朝我微笑,“祝总。”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不该这样。我亲眼看到了妹妹的生活,我开始有一点希望自己可以过这样的生活。
但我不清楚到底从哪里开始改变。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只是养一条金毛或者博美那么简单。当然,猫也不是。
想到这里。
我沉默地走到崔喜面前,很有信心地把手里一整袋洗好的草莓递给了她。
这是妹妹亲自给我洗的。很甜,我自己不喜欢,但我想那个在夕阳下穿着套装西服红色运动鞋跳滑稽舞蹈的崔喜肯定会喜欢。
在崔喜稍微惊讶的目光中,我突然想到,如果下次的家宴她在场,那就一定会是以家人的身份。兴许她还会在桌下亲密地勾起我的手指,而我会牵起她的手用掌心偷偷贴近她的掌纹,并给她夹更好吃的那道排骨年糕。
回家的路上,我甚至会再次看到她在夕阳下因为一首旋律奇怪的曲子雀跃起舞。到那个时候,我可能会笑,也可能会和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时一样,只是看着。
想到这里我突然恍然大悟。
不是金毛,也不是博美,我只是希望有个人能跟我一起上楼吃饭。
了解,信任和真正的暴露,这就是百分百的正确答案。而显而易见,如果我的生命中也存在那个唯一的正确答案,那一定会是她。
所以在崔喜微笑着接过草莓说“好的祝总我帮你收好”时。我顺势握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思索着迅速进入正题,
“Tracy,你愿意跟我进入恋爱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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