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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曼青」 “Tra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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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cy。”
每当祝曼青喊出这个名字,我都十分后悔当初真的用了这个英文名。当然,与之相比,我的中文名并没有多好听。
可能我文化程度不是很高的农村父母在取名时用的是方言,没有考虑到谐音,导致经常有不知情人在听到或者看到之后惊呼,“崔喜,难道你是产科医生?”
当然,我不是。
我是祝曼青的第二任私人助理,Tracy——通常情况下,这是我对外的自我介绍开头模版。毕竟比起崔喜,Tracy听上去还是要洋气得多。
不过,如果有一天,这个名字不是被从祝曼青口中喊出来就更好了。
“Tracy,帮我把今天的会议推掉。”“Tracy,帮我把今天的会议重点整理成邮件发给我。”“Tracy,明天的日程可以协调吗?我需要去一趟云南,你跟我一起去。”“Tracy,最快的转院手续需要多久?”“Tracy,她的狗死了,我应该怎么和她说?她看起来很不好。”“Tracy,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妹妹开心一点?”“Tracy,你有空的话在这两天帮我整理一份正确进入恋爱关系的流程。”
……
综上所述,在某些方面,祝曼青基本就等同于一个三十七岁的巨婴。我怀疑是我的上任PA把她照顾得太好,导致她误以为PA是PAM(Protective Assistant Mom)。
只是参考现在的医学技术,和我三十一岁的生理年龄。目前,我应该是生不出来这样一个女儿。
不过话说回来。祝曼青没有妈妈。偶尔,因为这件事,我不得不觉得她有一点可怜。
例如这天。
我们去南京,给她妹妹过生日。
作为宇宙集团的CEO。
祝曼青本人是还没有来过南京的分公司的。
我也没有。我是苏州人。
当然,我有没有去过都不重要。至少,在祝曼青心血来潮要推掉会议来给妹妹过生日之前,我就要先提交一份分公司业务架构的最新总结报告给她,要是实时的,因为祝曼青讨厌任何时效性在三天以前的报告内容。
以及在我们乘坐航班抵达这座城市之前,我就要打电话,联系好接送祝曼青珍贵的鞋底的车辆,聘用当地的可靠的、外表看起来足够干净的、头发长度不超过两公分的司机。当然,如果是女性会更好。因为女性通常会更符合祝曼青的要求。因为她极其讨厌鼻子里充斥着男性的刮须水气味。
恰好那天南京下了雪。
我联系好的女性司机当天发生了滑倒的小事故,因此我紧急调动了PlanB,选用了一名备选名单中的男性司机,并要求他接机之前洗三遍澡,并将头发理到两公分之内。令祝曼青每个月铺满到可以绕地球两圈的账单,又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款项。
上车以后。
祝曼青落座,眼神稍瞥了眼前方的司机,礼貌性地没有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心中对这名司机过重的呼吸声,以及车辆过于繁华的内饰不算太满意。
我想了想,在手机备忘录中提醒自己下次不要再联系这家租车公司。
“Tracy。”祝曼青又喊我了。
我微笑回头,“祝总。”
祝曼青坐在后排的专座上,穿着和车窗外这场大雪格格不入的昂贵大衣。
她最近刚在法国把头发剪短,是那种显得人很温婉的复古短卷发。
恰好她脸很小,眼眶深邃,皮肤很白,嘴唇很红,戴着珍珠耳环的样子,是那种中世纪油画上端着茶杯抿到唇边的优雅女性形象。
“蛋糕订好了吗?”然后,她用平淡而快速的语调问我。
“订好了。”我维持住嘴角的微笑,尽量将声线压得温柔似水,“按照您的吩咐,提前送到餐厅。不过我等会会再打电话确认一下。”
这是前任Tracy的建议。
她培训我时说平时说话的声音尽量温婉一些,轻一些,会巧妙得令祝曼青变得有礼貌一些。我不懂事的时候问她为什么。
她委婉着说:可能是会让祝总想起她妈妈。那个时候我还以为祝曼青有什么恋母癖。直到后来我发现前任Tracy辞职去做了有钱人家中的高级幼师。
以及,关于我们两个都叫Tracy这件事,不是巧合。是世袭。
“嗯。”不过有一点她没有说错,每当我稍微将声音压得轻一些,祝曼青便会不太自然地垂垂眼睫,稍稍碾碾手指,过后也将声音压得细细轻轻,“那礼物呢?”某种程度上,的确像个在跟妈妈说话的小孩子。
“也准备好了。”我微笑着注视着她。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袋递给她,“是您看中的那块手表。”
“好的,谢谢。”祝曼青接过来。
顿了几秒。
打开查看。
然后她就对着这块手表发起了呆。
“怎么了吗祝总?”我还以为她是有哪里不满意。
“嗯——”祝曼青像是回过神来,稍稍抬头看我,把手表盒子合起来,小心翼翼装好,“没什么,我很喜欢。”
祝曼青从来不说假话。喜欢就是喜欢,不满意就是不满意。因为没有任何场合会需要她撒谎。有的时候我很羡慕她。因为不需要撒谎也是一种金汤匙。
不过此刻,我还是松了口气,“那以青小姐也一定会喜欢的。”
祝曼青没说什么了。
这天,我将她送到公司楼下,微笑着看她被她妹妹接走,就和司机一起,去晚上的餐厅确认位置是否真正符合祝曼青的需要。
这种事情一般一通电话就可以确认。只是有一次电话确认的结果不是很好,导致祝曼青有一次坐到了她不喜欢的位置。后来,我就习惯如果有时间就亲自去确认。今天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我就去了餐厅确认,顺便在路上和司机礼貌交谈,希望他可以在祝总面前呼吸声稍微轻一点。他不太耐烦地答应了,看在我多给他加的两百块的基础上。
只是在回来接祝曼青的时候。她出来得比我意料中要早一些。
“Tracy,我妹妹不喜欢我。”她上车之后,用低低细细的声音跟我说。
我看了眼旁边的司机,尽量语气平和,“怎么会呢?”
祝曼青撑着脸,摇摇头。
表情看上去有点失落,“我跟她说生日快乐,她有点难过。”
我在处理那名女性司机的滑倒事故。
她通过她所在的聘用公司将滑倒事故认作为工伤,需要我们这边提供证明。由于在和她确认今早的细节,我比较敷衍地回答了祝曼青的问题,“也许是你没有带生日蛋糕。”
祝曼青不说话了。
这个时候司机的呼吸声又有点重了。我赶快瞄他一眼进行提醒,并放下手机回头看祝曼青。
祝曼青这个时候把手搭在膝盖上,露出了很是怀疑的表情,“是吗?”
不得不说,她在人情世故上有些纯真,谁会喜欢和自己同父异母还从小到大天天压自己一头的姐姐呢?但她在情感方面的迟钝基本等同于七岁小孩的脑容量,“只是因为蛋糕?”
但是我能怎么说呢?
总不可能说:嘿,祝曼青,其实不只是你妹妹,是你周围没有一个人喜欢你。因为你是工作狂,因为你不通人性,高高在上,挑剔又刻薄。
看着她半信半疑的眼神。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放下手机,微笑着柔柔对她说,“是的,祝总,我们去挑蛋糕吧。”
祝曼青立刻同意,并变得兴致勃勃起来。她很明显就是那种任务驱动型的人类。一旦有事情做,就会为了把这件事完成好,而整个人都为之振奋。记忆中,最多的一次,她连续三个晚上没有睡觉,就只是为了把时间省下来,拼一个巧克力工厂乐高积木。
很难想象宇宙集团的CEO会偷偷在家里做这种事。不过由于拼积木太过浪费时间,后来我建议她戒掉这个爱好。她也就真的戒掉了。
某种程度上,祝曼青是个很有恒心的人。
并且。
在选蛋糕时同样如此。
由于之前订好的蛋糕已经在餐厅中进行准备。现下,我们趁下午的时间,走遍附近的几家蛋糕店,为她的妹妹挑选了一块蓝色的生日蛋糕。
祝曼青可能没有自己去过蛋糕店。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很自信地抬起下巴直接跟店员说,“你好,我要一块你们这里最好的生日蛋糕。”
没有人会走到蛋糕店来这么说。我只好在旁边赔笑,“你好,我们需要一块在下午五点之前可以做好的蛋糕,最好是订做,可以提供加急费用。”
祝曼青不讲话了。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站着,等我跟店员交流完,又比较画蛇添足地跟店员补充,“是生日蛋糕,我妹妹叫祝以青。”
第一家蛋糕店委婉地将我们送了出去。但祝曼青很有毅力,坚持和我一起踏了好几家蛋糕店的门槛。
最终。有一家答应我们加急,让下班的蛋糕师紧急加班,做了一块符合祝曼青要求的、柿子造型的生日蛋糕。和餐厅那块基本一模一样。
祝曼青在某些事情上的执拗也很像儿童。很多次,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用“儿童”来描述一个三十七岁的成年人。
但在很多生活细节上,祝曼青的表现都很“儿童”。例如,在拿到蛋糕之后,我们在公司楼下等她妹妹下来。祝曼青硬是要站在车外等。
天知道南京这天下了多大的雪。她穿用于室内的高定大衣,整个人耳朵和手都冻红了。我多次喊她进车来,她却还是要站在外面等。
司机和我一起躲在车里吹空调。可能是也忍了一路了,看祝曼青站在外面,便忍不住“啧”了声,“你这老板可真难伺候。”
“是啊。”我没反对。毕竟祝曼青难伺候是全天下都公认的真理。但也不想跟外面的司机随便多嘴,便敷衍着回了嘴,“她真是最难伺候了。”
“那你就没想过辞职?”司机顺嘴一问。
我收起跑偏的思绪,微微收起下巴,瞥他一眼。
没等司机继续说什么,我推开车门。
外面的祝曼青稍微让了位置,回头。她的鼻尖被冻得通红,上面落了点碎雪。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把准备好的手套递给她,“祝总,戴副手套吧。”
“谢谢。”祝曼青接过来。
摸了摸。
戴上之后,微微蹙着眉说,“不过我不太喜欢这个材质。”
我的“不客气”还没有机会说。她就利落地接了下一句,
“Tracy,下次换别的。”
身为私人助理,我在入职培训时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不要暴露自己真实的情绪。
因此,尽管我很想把旁边的蛋糕盒子扔到祝曼青脸上,但我嘴上还是微笑着说,“……好的祝总。”
“嗯。”祝曼青满意点头。
只是看了看我身上穿着的套装西服之后,又蹙着眉说,
“你关门吧,外面很冷。”
并没有等我回应。就自顾自地将门关上了。自己转过身,不太满意地扯了扯手套。
祝曼青就是这样的。
很多时候她挑剔刻薄,不经意流露出那种“金汤匙”才会有的高傲。但有的时候,她又会让人误以为,她其实可以是体贴的。
看着她在车窗外被风雪吹乱的复古卷发,和颇为执拗地、要等妹妹的侧脸,我摇了摇头。
正是这种时候,我会短暂抛开她金汤匙的身份,觉得她可怜。并且由于这种瞬间出现的几率很少,大多数时候她都是那个挑剔的、要求多的、对什么都不是很满意的上司。我就觉得今天的她更可怜了。
因为在晚饭过后。她妹妹并没有收下她送出去的手表。
她可能不明白为什么。
在晚饭过后。
前往机场的路上。
她突然要求停车。
一个人站在下午的蛋糕店外。
大雪纷飞,她落寞地对着手表盒子发呆。
其实我能明白为什么。
因为她妹妹和她不太熟,小的时候可能有些矛盾,是长大之后两个人才因为一些事情有了一些联系,之前和她借了不少钱去开民宿,可能不会好意思要这么贵重的礼物。
在我看来,她妹妹不是坏人,比她会说话,比她更有同理心,也比她更聪明。应该是那种不管出入在什么场合,都会比她更招人喜欢的人。至少今天吃晚餐的时候,她妹妹很愉悦地切开了第二块一模一样的生日蛋糕。
至于祝曼青。
她只是很笨。
她不懂得维系关系,不懂得在工作之余还要生活,不懂得除了生意场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不在意金钱和地位的场所,不懂得怎么把自己昂贵的、高傲的触角收起来,让人看到她的真心。
我不知道她对别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不起,但对她的妹妹应该是真心吧。如果不是真心,谁会专门腾出来一天陪别人过生日呢?
白色雪景很寂寥,外面的空气很冷。祝曼青一个人站在雪中,影子孤零零地落在白色雪景上,凌晨打理过的发尾因为被风吹了好几通,这会微微翘起来,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失意的鸟。
我本来不打算管闲事的。
毕竟我的工作内容中没有包含抚慰受伤的上司这一项。
但发了一会呆之后。
我看见祝曼青居然把手表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微微转动着查看起来。
然后我就想到,祝曼青今天在车上说的:我很喜欢。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觉得这个礼物很合适她的妹妹。但现在,我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明天就是祝曼青自己的生日。
遗憾的是,被她喊了七年Tracy,我没看过谁有专门陪她过生日。每次这种时候,我都会想起她没有妈妈,没有朋友,也没有恋人。
她就像是一个从小就生活在巧克力工厂的人,周围是甜蜜的糖果,漂亮的巧克力,想要的东西基本唾手可得。但享受这一切的代价是,巧克力工厂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于是她就只是很简单地独自在巧克力工厂里生活了三十七年。不知道外面的人和人联系这么紧密,不懂得处理与任何巧克力工厂之外的人的关系。
这种话说起来像我在同情比我富有几百倍的人。但谁知道呢?
如果是我在甜蜜腐朽的巧克力工厂住了三十七年,还会不会有她这么努力上进表现好?我想我还是更愿意当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女。
想到这里,我再次透过车窗看到祝曼青落寞的背影,和她翘起来的发尾。
说实话她的卷发这时候看起来也很好看,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像在拍电影,还是那种很高级的伦敦片,主角穿着长款大衣神情忧郁地处理着自己的心理疾病,马上就要说出一长串腔调上扬的英文长难句。但她笨拙地、将手表戴在自己通红的手上的动作,又很像是个不懂得在冬天穿厚衣服的神经病。
不是很忍心,我下车,朝她走过去。
但祝曼青这个人很警觉。
基本是我走了两步,她就从长椅上回过头来,发现我的踪影,她像是意识到自己佩戴妹妹生日礼物的行为不妥,将左手藏了起来,并且尝试用上司的口吻向我转移话题,“Tracy,我们该走了。”
我没管她,直接走过去,很不懂事地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她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仍然把左手藏在另一边。
我坐了一会,呼出好几口白气,对着街道上亮着灯的好几家店铺,好一会,喊她,“祝总。”
“嗯?”祝曼青犹豫着把她的手套让了一只给我。
“买件羽绒服吧。”我吸了吸鼻子,苦口婆心地说。
祝曼青不讲话。
可能是并不想答应。
她在审美品位上的执拗基本可以说是有些病态。
但过了一会。
她显然是被治好了。稍微往我这边靠了靠,不太情愿地说,“哦。”
我被她身上传染的冷气冷得一激灵。很想直接把她推开,最好是推到雪里让她感受这种固执是有多么愚蠢。但想了想,还是说,“祝总,把手表给我吧。”
祝曼青明显顿了顿。
她是那种很会装的人。就算被我发现,面上也没有任何慌张。趁我在隔空用眼睛为她选购羽绒服,转过去另外一边,偷偷摘掉手表递给我,“嗯,你去退掉吧。”
我不是傻子。我能感受到手表上有她的余温。但我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接过来了,把它装在了盒子里。
我说,“嗯,我退掉了。”
祝曼青没讲话。只是稍微看了一眼。
“不过现在重新买回来了。”
我又说,然后把装好的盒子转了个圈,递给了她,这次不是希望她对我礼貌,却还是尽量用最温柔最轻的口吻说,
“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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