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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醉里嗔言 青砚赶回京 ...

  •   青砚赶回京城时,日头正沉到西直门的城楼后,漫天晚霞烧得像燃着的火。
      他一路奔袭,衣摆沾了尘土与草屑,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散乱,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疼。可他顾不上这些,只凭着那枚玉佩的气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谢府的长街。
      守门的小厮见了他,惊得手里的扫帚都掉了,慌慌张张地往里跑:“公子!公子!青砚公子回来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谢府沉寂了数日的潭水。
      暖阁旁的醉月轩里,正飘着浓重的酒气。
      谢寻歪在软榻上,玄色长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淡淡的红痕——那是昨夜在花楼里,被舞姬的指甲无意划到的。案上摆满了空酒坛,还有半碟冷透的桂花糕,他手里捏着一只酒盏,指尖泛白,眼底却没半分醉意,只有掩不住的烦躁。
      自青砚走后,他就成了这副模样。
      白日里,他照旧往平康坊的花楼去,听着丝竹靡靡,看着美人红袖添香,可不管怀里的人多娇媚,酒杯里的酒多醇厚,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会怯生生躲着酒气的少年,少了那个会抱着木雕狐狸、蹲在门槛上等他回家的身影。
      夜里,他便窝在醉月轩饮酒,一壶接一壶,喝到天旋地转,喝到眼前浮现出青砚泛红的眼角,才肯合眼。可梦里全是少年踉跄离去的背影,醒来时,枕巾总是湿的。
      侍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公子,青砚公子……回来了。”
      谢寻捏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酒液溅出来,烫在手腕上,他却像没知觉一般。他抬眼,眼底布满红血丝,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还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胡说什么?他不是回他的青丘了吗?不是嫌我是捉妖世家,怕我害他吗?”
      侍卫低着头,不敢应声:“是真的,人就在轩外……”
      话没说完,谢寻就掀翻了案上的酒盏。
      “哐当”一声,瓷片碎了满地。他霍地站起身,酒意上涌,脚步踉跄了一下,却硬是撑着站稳了。他通红着眼睛往外走,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发紧:“反了他了!走的时候一声不吭,回来的时候倒是会挑时候……”
      轩门外,青砚正站在廊下。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单薄的身影镀了层金边。他的脸脏兮兮的,眼角还带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桃花玉佩,指节泛白。看到谢寻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亮,像燃着的星子,可对上谢寻那双含着怒意的眼,又倏地暗了下去。
      “你还知道回来?”
      谢寻的声音淬了冰,带着酒后的沙哑,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他几步走到青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的烦躁与怒意几乎要溢出来,“我当你回青丘享清福去了!当你忘了暖阁的松香,忘了青梅酿的滋味,忘了是谁说要陪你看桃花了!”
      青砚被他吼得一缩,往后退了半步,指尖的玉佩硌得掌心更疼了。他张了张嘴,想说青丘被烧了,想说同族快死光了,想说他不是故意走的,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哽咽。
      谢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更旺了,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想起青丘的山火,想起猎人手里的屠刀,想起少年走时案头那道浅浅的狐狸爪痕,心口的酸涩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可他偏要板着脸,偏要装作凶狠的样子,声音又高了几分:“走啊!怎么不走了?不是怕我拖累你吗?不是怕我知道你是妖,就把你抓起来吗?”
      他伸手,狠狠攥住青砚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指尖触到少年腕间细腻的皮肤,触到他微微颤抖的脉搏,心头的火气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你知不知道……”谢寻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了,“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等。等你回来,等你告诉我,你不是故意的。可你呢?你连一封信都不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被风吹散。
      青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他看着谢寻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看着他皱巴巴的长衫,才知道这些日子,谢寻过得和他一样煎熬。
      他反手攥紧谢寻的手,指尖带着冰凉的泪意,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谢寻……青丘被烧了……猎人来了……他们要杀尽所有的狐妖……”
      谢寻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青砚哭红的眼睛,看着他发间露出的雪白狐耳,心头的怒意、烦躁、酸涩,瞬间化作了滔天的心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原来他不是不想回来,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原来他走的这些日子,竟是在地狱里挣扎。
      谢寻的手松了松,却又猛地将青砚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他下巴抵着青砚的发顶,闻到了少年身上的草木香与血腥味,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青砚的颈窝里,烫得惊人。
      他明明是想骂他的,想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想问问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舍不得。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嗔怪:“你这个傻子……你怎么才回来……”
      怀里的少年哭得更凶了,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醉月轩的酒气漫过来,混着晚霞的暖光,还有少年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谢寻抱着他,心头的矛盾与酸涩,像酿了许久的青梅酒,又苦又甜。
      他气他不告而别,气他宁愿自己受苦也不肯回来找他。
      可他更疼他,疼他在青丘受的惊,疼他一路奔袭的苦,疼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鼓起勇气,回到了他的身边。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
      暖阁的方向,传来了松木香的味道。
      像是在说,欢迎回家。
      夜色漫上来时,醉月轩的酒气散了大半,只剩下松木香混着淡淡的青梅甜。
      谢寻抱着哭到脱力的青砚回了暖阁,指尖拂过少年发间沾着的草屑与焦灰,眼底的怒意早化作了揉碎的心疼。他替青砚擦了脸,换了干净的素白长衫,看着他缩在软榻边,攥着那枚桃花玉佩,一双眼睛红得像浸了水的玛瑙,终是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说吧。”谢寻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酒后的沙哑,“青丘到底怎么了?”
      青砚抬眸看他,眼底的惶恐与挣扎,像被风吹皱的湖水。他张了张嘴,指尖死死抠着衣摆,指节泛白。那些压在心底的话,那些关于狐妖的身份,那些关于山火与屠戮的绝望,此刻全都涌到了喉咙口。
      他不能再瞒了。
      “谢寻,”青砚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我骗了你。”
      谢寻的心猛地一沉,却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是什么伶人,也不是无家可归的少年。”青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是青丘的白狐妖,修行了百年,才堪堪化成人形。那日市集上的白狐皮,是护着我长大的老白狐……青丘被烧了,我的同族,死了好多好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几乎带着哭腔:“我逃回来,不是因为我想你,是因为我走投无路了……我知道你是捉妖世家,我知道你本该斩了我……你要是想动手,我不怨你……”
      话音落时,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芭蕉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青砚闭上眼,不敢去看谢寻的表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发烫,骨骼在轻轻作响,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妖气,正顺着血脉一点点涌上来。
      下一瞬,他的身形渐渐缩小,长衫滑落下去,露出一团雪白的狐毛。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软榻边便多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唯有尾巴尖儿带着一点浅浅的灰。它的耳朵耷拉着,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尾巴蜷在爪子边,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它抬眸,怯生生地望着谢寻,像是在等一个审判。
      谢寻怔怔地看着那只小狐狸,看着它眼底的恐惧与哀求,心头的酸涩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那些猜测都是真的。原来他的青砚,真的是一只狐狸。原来他说的山林朝露,说的流萤桃花,都是真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狐狸的头顶,触到一片柔软的绒毛。
      小狐狸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傻子。”谢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他看到狐皮时的颤抖,不是害怕,是心疼。知道他说起山林时的向往,不是矫情,是思乡。知道他问出“若我是妖你怎么办”时的忐忑,不是试探,是绝望。
      他早就知道了,可他不在乎。
      小狐狸愣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它轻轻蹭了蹭谢寻的掌心,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撒娇。
      谢寻失笑,将它抱进怀里,指尖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带着暖暖的温度。
      “以后不许再走了。”谢寻低头,在它毛茸茸的头顶落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不管你是人是妖,这里都是你的家。”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是在应承。
      夜色渐深,暖阁里的烛火燃得只剩下一小簇,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寻抱着小狐狸躺在软榻上,将它拢在怀里,替它盖好薄被。小狐狸蜷成一团,脑袋枕着他的手臂,呼吸浅浅的,带着青梅酒的甜香。
      谢寻看着它恬静的睡颜,看着它偶尔颤动的耳朵,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日子的烦躁与煎熬,那些花楼里的逢场作戏,那些醉后的辗转反侧,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知道,明日醒来,他要去面对猎队的屠刀,要去对抗整个捉妖世家的规矩,要去护着怀里的小狐狸,护着他的青丘。
      可那又如何?
      只要怀里的小狐狸还在,只要暖阁的松木香还在,只要他们还能这样,抱着彼此入眠。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软榻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
      小狐狸在梦里,轻轻舔了舔谢寻的指尖。
      谢寻失笑,收紧了手臂,将它抱得更紧了些。
      夜风吹过芭蕉叶,沙沙作响。
      暖阁里,只有绵长的呼吸声,和满室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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