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林四季如春》山南星

5、起点

　　“我们是什么意思？”

　　林虞西把手上的行李包放在沙发上，沙发是房东自备的，洗的发白的布艺沙发，左下角因为海绵不够还塌了一半。

　　黄潜潜轻轻把尊臀放在沙发右边，深怕自己一屁股把沙发全坐塌了。

　　听到林虞西的疑问，她露出做作的微笑：“就是你和我啊。”

　　“你和我是什么意思？”

　　“嘿嘿，就是林虞西和黄潜潜啊。”

　　林虞西皱眉，把手里折了一半的毛衣放下：“所以为什么是你，”他指了指黄潜潜，又指了指自己：“和我？”

　　黄潜潜努力把自己蜷缩起来，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自己缩小到能钻进那个行李袋的程度，毕竟之后去西北的火车票她都买不起，还得仰仗林虞西。

　　她努力挺起胸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因为那是我捡来的。”

　　林虞西点点头，这话倒没错，他抱胸坐在沙发的左侧，因为距离没拿准，身子歪到一边：“要不然这样，你，”他加重音，“和我，我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黄潜潜激动地跳起来，沙发缺少了压制的力量，更歪了，林虞西整个人都撞到了沙发扶手上，他有点无语。

　　“那可是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那可是杨国明啊，就是那个拍了很多电视剧，背后资本雄厚的杨国明！”

　　“所以呢。”

　　“所以只要我们去到西北拍上杨导的戏，到时候就可以和杨导搭上关系，然后就可以和艺海搭上关系，然后！我们就可以大紫大红了，就可以拍很多电视剧，电影，你一定会成为闪闪发光的林虞西！啊。你干嘛打我。”黄潜潜捂着额头跌进沙发里，眼神幽怨地瞅着始作俑者。

　　林虞西摇摇头，站起身继续收拾，他把毛衣塞进行李包里，这是他最后一件行李，在四九城摸爬滚打十年，不过一个行李袋的重量。

　　“这是三百块，我身上最后一点了。”

　　黄潜潜呆呆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林虞西，很是不解。

　　“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家吧，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很危险。”

　　“回哪里啊？”

　　林虞西被她逗笑了，也许是多年心结突然被硬生生斩断，他觉得很轻松，特别轻松，所以他舒心地笑了出来：“还能回哪里，回我老家啊。”

　　“你...你不去西北接戏了？”

　　“接什么戏？”

　　黄潜潜把钱丢在地上，从兜里拿出那张揉地稀烂的纸，“这个啊，就是杨国明的这个戏。你不拍了？”

　　林虞西抢过那张纸，一眼没看，一下又一下，将合同撕得跟猪肉粉条似得。

　　“谢谢你啊，不过我不拍了，以后也不拍了。”他把碎纸丢进垃圾桶，看了一眼，释怀道：“其实我早就不拍了，那些路人，尸体，不是演戏，什么龙套也是角色，不过是些骗人的东西。信这些东西的都是傻子。不被人看到的角色就是空气，不然大家还往上爬个什么劲儿呢？”

　　黄潜潜眼看着那纸充满希望的合同转眼成了幻影，她想要抢过来但抵不过林虞西手长速度快。

　　林虞西最后看一眼垃圾桶，眨眨眼，努力消掉眼底的血红色：“你自己好自为之。”

　　他拿起沙发上的行李袋，也不管黄潜潜如何，关上了房门。

　　正是夏季最热的时候，夜风送来阵阵酸臭味，带着刺鼻香辣的油腻味，锅铲交接的杂声伴着人声。他租的靠近郊区的群租房，郊区查的松，到了晚上总有很多推着小吃车摆摊的摊贩。

　　夜风一吹，林虞西摸着开始咕咕叫的肚子，又摸了摸兜，兜里分文不剩，手机里的钱也只够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他给房东发短信，说明退房，房租是一个月一交的，也没交押金，他才交完房租不久，还没满一个月，不知道现在退能不能把剩下的房钱退给自己。

　　消息发过去，房东没回复。

　　林虞西不死心，再发一次，对话框里显出一个大大的红色叹号——房东拉黑了自己。

　　林虞西看着暗掉的手机屏幕，映照出自己模糊的脸庞，呆愣片刻，最后他扯了扯嘴角，手机里的模糊影子也微妙的动一动，他露出八齿微笑，屏幕里又多了一道白色。

　　就在他自娱自乐的时候，手机突然亮了，是微信视屏电话，来电人显示的是小红帽，是他给老外婆的备注。

　　他忙挂断，并不想被家里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吸了吸鼻子，收拾好自己脸上的表情，边下楼梯，一边回拨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来外婆的声音，林虞西的外婆是Z省人，说话总是软声细语，她在电话那头不确定道：“西西啊？”

　　“外婆，是我啊，怎么还没睡啊。”

　　听到外婆的声音，林虞西有点后悔没打视频电话，他已经很久没看外婆了，上次见面还是过年。

　　“怎么不高兴的样子，声音闷闷的啦。”她还当林虞西是小朋友，要细细声哄他。

　　林虞西眼眶一热，眼泪又往下掉，喉咙里仿佛挂上了千斤坠，他努力让自己语气活泼：“没有的啊，”他学外婆的语气，“拍夜戏，有点累。”

　　“你妈妈还和我说是拍广告的啊，我前两天啊，在小卖铺那个杂志上看到你了，哎哟，好帅气的呀。”

　　林虞西的老家在一个偏远的沿海城市，一些小店铺总会买一些过时的杂志充门面，骗一些路过的学生进来增加人流量。

　　外婆在电视上看不到林虞西，一次偶然发现小卖部的东西上印了他的头像，之后总喜欢去小卖部找找有没有他的信息，其实那些产品和杂志是林虞西很久以前拍的，但他没有告诉外婆。

　　“杂志哪有真人帅啊，您直接看我就好啦。外婆，”林虞西话题一转，“我好想你哦。”

　　“想外婆就回来看外婆啦，什么戏啊，我们不拍啦。”

　　“可是违约要付违约金的啦。”

　　“违约金多少啦，外婆有退休金，外婆养你啊。”

　　林虞西被老人家逗乐，“谢谢外婆。”他收了神色，“那我明天就回来看您。”

　　“那特别的好呀，”外婆还是不放心似的又补一句：“要是累了就好好休息。不要一个人闷着。偷偷和你说，外婆有很多养老金的。”

　　外婆以前是小学老师，退休金其实并不高，加上外公去世早，她一个人带大独生的女儿已然很辛苦，后来林妈妈又查出来心脏问题，退休金给他们小家庭已经补贴的七七八八。

　　林虞西深吸一口气，很郑重的在电话这头用力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外婆是百万富翁。”

　　“西西啊，”外婆突然声音严肃起来，“你还记不记得外婆以前拜菩萨的时候和你说什么呀。”

　　林虞西出生后，林妈妈身体就不太好，虽然做了手术，但外婆总还是希望能求助神佛的力量，所以总带着他一块拜菩萨。

　　“您说，身心清净，事在人为。”

　　外婆点点头：“是啊，身心要清净，才能事在人为，心不静，不可为。要是心烦了，受了委屈了就要和家里人讲的呀。”

　　“知道了。”

　　老太太话题一转，又问：“你明天真的回来看我啊？”

　　“嗯，马上就回，现在就回。”

　　“你就哄我吧你这个小滑头。”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公交车站，人声开始嘈杂起来，车里下来了很多脸色疲惫的年轻人，上车的人不多，林虞西毫不费力落了座。

　　“什么声音呀？是不是要拍戏了啊？”老人家在那头静静听着，小声问道。

　　“嗯。是啊。”林虞西含糊不清地回答，“外婆你早点休息吧。”

　　“好哦，外婆不耽误你工作啊，不要累着自己啊，这么忙，明天不回来也没关系，放假好好休息知道的伐。”

　　“好。”

　　依依不舍挂了电话，喉咙里的千斤坠终于落了地，砸在心头，林虞西眼泪如断线珠子，泪眼朦胧，窗外的景色也都模糊，他胡乱擦了把眼泪，想最后看一眼这座从前没好好看过的城市。

　　郊区的行道树不多，昏黄的路灯下只有几朵粉色的小花在空中摇曳，远处的山顶信号灯忽明忽灭，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在墨染的天空留下一条不明显的细线，路上空寂地不像是首都，像是童年时经常和父母一块散步的小道。

　　“外婆，等我赚了钱就带你坐飞机！”

　　“我们西西这么棒啊！”

　　“是啊！”

　　黄潜潜蹲在沙发脚下，打开手机看着相册里保存的视频。

　　视频里二十岁的林虞西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带着一顶灰色条纹学童帽，手里拎着一个皮箱从船上下来。

　　面容白皙的少年看了眼四周，他的眼睛圆圆的，像是一只精贵地波斯猫在打量自己的地盘，疑惑却带着自信。

　　睫毛也很长，忽闪忽闪，看了让人心生欢喜。

　　这是林虞西在《山河图》的初扮相，当年一出场就惊艳了众人，导演特地多给了几个镜头。

　　手机上的画面一转，林虞西穿了一身白色衬衫立在花园的长椅上，这是他的私服，是自己发在社交网络上的，当年的社交网络还不发达，也没什么宣传效果，不是粉丝都不好找。

　　黄潜潜当年各处搜罗了一堆，剪了一个合集小短片为爱发电。

　　视频发出去就有百多条评论，都是因为林虞西的长相来的。

　　黄潜潜记得那时候底下好多评论都是期待他能大火，只是可惜之后林虞西就再也没上过荧幕，黄潜潜也因为上班需要把视频删了另外注册了账号。

　　她从没想过她们在现实生活里还能相遇。

　　时间过去太久，她看着眼前这个依然长相温润的男人，只觉得完全不同了，如果说《山河图》的林虞西是矜贵的波斯猫，那现在的林虞西就是一只缅因，一只被拔掉了骄傲的缅因。

　　这样的林虞西让她只有一个想法，这张脸不在荧幕上出现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打定了主意要跟着林虞西混，任林虞西怎么嫌弃也不放弃。

　　她跟着林虞西到了他住的小区，不，这都不能叫做小区，只是一个临时避难所，灰尘，垃圾堆，苍蝇，满是涂鸦的墙壁，昏暗的廉租房，一眼就能看完全部的极简的家居摆设，唯一有点颜色的大概是窗台干枯的粉花，就连破旧的二手车都是黑的。

　　混乱，晦暗，如同林虞西此刻的人生。

　　黄潜潜哭到抽泣，自虐一般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视频里的少年，不知道是在为自己的境遇难过，还是为自己逝去的青春难过。

　　破旧的木门砰的被人撞开，林虞西气喘吁吁地探出头来：“黄潜潜，我们去西北拍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