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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银杏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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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灯很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安梓墨的指尖还沾着刚才扶墙时蹭到的灰,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他刚要开口骂凌肆“发什么疯”,就看见眼前的人身体晃了晃,然后直直地往下倒。
“凌肆!”
安梓墨伸手去接,被那股重量带得踉跄了两步。凌肆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颈窝,呼吸急促得不成样子。
“凌肆……凌肆!”
没有回应。
安梓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摸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数字。120的接通音在耳边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接。
“你好,这里是急救中心……”
“有人晕倒了!在……”他报了地址,声音抖得厉害,“他刚才分化了,他现在是Alpha,刚分化的,你们快来……”
挂了电话,他扶着凌肆坐到路边。凌肆的后颈还是烫得吓人,那股冷杉味的信息素已经不再狂躁,却依旧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安梓墨被那股信息素包裹着,眼眶发酸,却不知道是因为信息素的刺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凌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你醒醒……”
凌肆没动。
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安梓墨看着那盏在夜色里旋转的红灯,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那个雨天。
也是这样的鸣笛声。
也是这样无助地站在路边。
只是这一次,倒下的人,换成了凌肆。
急诊室外的灯很亮。
安梓墨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凌肆的校服外套。那是刚才护士让他拿着的,说病人需要换病号服。
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凌肆被推进去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一个小时的。只知道每次急诊室的门打开,他都会猛地站起来,然后又失望地坐回去。
手机震了好几下,是他给楼渡雪发的消息有了回复。
【凌肆怎么了?!】
【我们马上过来!】
【你在哪个医院?】
安梓墨机械地回了个地址,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他又开始盯着急诊室的门。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终于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看见他,走过来问:“你是凌肆的家属?”
安梓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是……我同桌。”他说,顿了顿,“我是送他来的人。”
护士点点头,语气平静:“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他是从Beta分化成Alpha的,这种情况比较少见,但也不算异常。现在需要住院观察一晚,明天应该就能醒。”
安梓墨听着,发现自己指尖全是汗。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凌肆被推进病房时还在昏睡。
安梓墨站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规律滴答声。
那声音像钟表。
安梓墨摸了摸颈间的怀表,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想起凌肆刚才那狼狈的样子,想起他摁着自己肩膀时发颤的指尖,想起他说的那句“别不说话……我难受”。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傻子。”他轻声说。
等楼渡雪他们来的时候,安梓墨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
方唐找护士要了一张陪护床,想要和楼渡雪一起将安梓墨抬到陪护床上去。
方唐轻轻扶起安梓墨,却发现安梓墨身上的体温高得离谱,皱着眉摁了铃后将安梓墨扶到陪护床上。
护士来了后检查说,安梓墨易感期提前了,打了一针抑制剂后,告诉楼渡雪,安梓墨身体特殊,普通抑制剂可能起不了多大作用,还是让Alpha注射点信息素比较好。
楼渡雪蒙了,“我靠,我这会上哪里找Alpha信息素去?!咱四个都不能碰他,唯一一个有点用的还躺床上了。”
方唐悠悠回了句,“没用的东西。”
陆郴州有些好笑,“你们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林御已经十分默契的从凌肆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支抑制剂,走到安梓墨身边注射了进去。
陆郴州也随手将凌肆外套扔在了安梓墨身上。
林御注射完抑制剂后转过身,轻轻笑了一下,“确实。”
楼渡雪/方唐:没用的东西竟然是我们!!
四人没多待,到了晚上11点左右,发现安梓墨烧退的差不多时,就先回学校了。
第二天早上,凌肆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床边的一颗脑袋。
安梓墨还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脸侧着,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晨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凌肆愣了两秒,然后嘴角弯起来。
他想起身伸手去摸他的头发,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去。
是那块旧怀表。
不是安梓墨颈间那块,是父亲留下的半成品。他昨晚昏迷前一直攥在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到了医院。
他盯着那块怀表,脑海里忽然涌出很多画面。
——老巷子里的“拾光阁”,墙上挂满滴答作响的闹钟。
——父亲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镊子,对着一个小小的齿轮专注地工作。
——他趴在桌边,看着父亲修表,闻到机油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父亲把一块迷你的铜质怀表塞进他手里,笑着说:“给阿肆的生日礼物。虽然走得不太准,但爸爸的心一直在里面。”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然后画面变了。
——下雨天。公交站牌下。
——他站在那里,等父亲来接他。
——雨越下越大,父亲迟迟没来。
——他有点慌。父亲是修表的,最有时间观念,从来不会迟到。
——又等了很久,他终于看见父亲撑着伞向他跑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孩冲过马路,去捡一片树叶。
——一辆车疾驰而来。
——父亲扔下雨伞,飞扑过去,推开了那个男孩。
——然后,父亲被撞飞了。
凌肆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见那个雨天,看见自己手里的豆浆砸在地上,白色的液体混着雨水流了一地。他愣了两秒,然后疯了一样冲过去。
父亲躺在地上,血从身下蔓延开来,被雨水冲淡。
他跪在父亲身边,想伸手去碰他,又不敢。
父亲睁开眼睛,看着他。
“别怪他……”父亲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一半,“阿肆,别怪那个孩子……”
凌肆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打了急救电话。路人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把父亲抬上救护车。
他跟着上了车。
透过救护车后窗,他看见那个被父亲推开的男孩还站在雨里,一动不动。手里攥着一片树叶,嘴里在嘟囔着什么。
那个男孩忽然倒了下去。
“停车!”他喊着,“那个男孩也晕了!带他一起!”
凌肆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凌肆?”
旁边传来安梓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惊慌。
凌肆偏过头,看见安梓墨正站在床边,眼睛里带着血丝,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凌肆盯着他看。
儿时那个雨天的画面,和眼前这张脸,缓缓重叠。
那个站在雨里、攥着银杏叶、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的小男孩。
就是安梓墨。
“凌肆?”安梓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到底怎么了?我去叫医生——”
他转身要走,却被凌肆一把攥住了手腕。
“别走。”
凌肆的声音很哑,带着刚醒过来的虚弱。
安梓墨愣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凌肆盯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凌肆……”
“安梓墨。”凌肆打断他,喉结滚了滚,“那个的男孩,是你。”
安梓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抽回手,却被凌肆攥得更紧。
凌肆声音很轻,“我爸救的那个孩子,就是你。”
病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钟表。
安梓墨站在那里,手腕被凌肆握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谢谢?说他这些年一直戴着那块怀表,一直记得那个推了他一把的男人?
他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轻了。
轻到配不上那个雨天,配不上那条命。
“凌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抖,“我……”
“别说话。”
凌肆打断他。
他松开安梓墨的手腕,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干燥温热,和昨晚滚烫的触感不一样。
“安梓墨。”凌肆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爸让我别怪你。”
安梓墨愣住了。
“他死前跟我说,别怪那个孩子。”凌肆继续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所以我不会怪你。”
安梓墨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低下头,想掩饰什么,却被凌肆一把拉过去。
“过来。”
安梓墨踉跄了一下,被拉到床边。
凌肆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像那天停电的夜里,在办公室摸他头发时一样。
“别哭了。”凌肆说。
安梓墨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哭了。
他抬手想擦,却被凌肆握住手腕。
“让我看看。”
安梓墨抬起头,对上凌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的、他说不清的情绪。
“傻子。”凌肆说,语气带着他一贯的欠揍,却莫名让人想哭,“哭什么哭。”
安梓墨想骂他,却被自己哽咽的声音堵了回去。
他只能站在那里,任由凌肆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很暖。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安梓墨正低着头擦眼泪。
“梓墨!凌肆怎么样了?!”
楼渡雪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方唐、林御,还有抱着小狗公仔的宋婷婷。
看见安梓墨红着眼眶的样子,楼渡雪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你们……干嘛了?”
安梓墨的脸瞬间红了。
“没干嘛!”
“哦——”楼渡雪拖长调子,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那凌肆醒了没?”
凌肆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醒了。”他说,“你们来干嘛?”
“来看你啊!”楼渡雪凑过来,上下打量他,“听说你从Beta分化成Alpha了?牛逼啊!稀有物种啊!”
方唐把他往后拉了拉:“你小点声,这是医院。”
楼渡雪这才收敛了一点,但眼睛还在凌肆身上打转。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分化的时候疼不疼?”
凌肆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问题真多。”
“我关心你嘛!”
安梓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林御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没事吧?”他轻声问。
安梓墨摇摇头。
林御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把怀里的小狗公仔往他手边递了递。
“给你抱一会儿。”
安梓墨愣了一下,然后接过那只公仔。
公仔的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他。
他知道陆郴州在那里面。
“谢谢。”他说。
林御笑了笑,没说话。
宋婷婷举着手机,表面上一本正经,实际上快门按得飞起。
【凌肆醒了!安梓墨在旁边红着眼眶!】
【两人对视!凌肆拉安梓墨的手!】
【存了存了存了!!!】
一群人闹了一会儿,护士进来赶人。
“病人需要休息,家属留下,其他人先回去吧。”
楼渡雪一脸不舍,被方唐拽着往外走。
“那我们晚上再来!”
“不用。”凌肆说,“明天就出院了。”
楼渡雪还想说什么,被方唐直接拖走了。
林御和宋婷婷也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梓墨站在床边,手里还抱着那只小狗公仔。
凌肆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抱那玩意儿干嘛?”
安梓墨低头看了一眼公仔,然后把它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林御借我的。”
凌肆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安梓墨,目光很轻,却让安梓墨心跳加速。
“过来。”凌肆说。
安梓墨走过去。
凌肆伸手,又摸了摸他的头。
“别担心了。”他说,“我没事。”
安梓墨低着头,任由他摸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凌肆。”
“嗯?”
“你爸……是个好人。”
凌肆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摸着安梓墨的头发,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阳光正好。
窗内,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待着。
谁都没再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床头的柜子上,那块旧怀表安静地躺着。
指针停在那个时刻。
那是父亲离开的时间。
也是另一个故事开始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