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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预备役 ...

  •   清晨的露台有薄雾。

      安梓墨推开玻璃门时,隔壁那道身影已经靠在栏杆上了。凌肆穿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端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正望着江面发呆。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晨雾里撞上,都愣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

      安梓墨走到自己那侧的栏杆边,也望向江面。初春的江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领口依旧扣到最上面,把颈间的银链遮得严严实实。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凌肆走过来,隔着中间那道矮矮的栏杆,把手里那杯热气腾腾的东西递给他。
      “什么?”安梓墨低头看。

      是炭焙乌龙。

      那股熟悉的、带着陈旧暖意的茶香飘进鼻腔,和记忆里那个被放在课桌上的茶包一模一样。但这次是泡好的,装在印着校徽的白色陶瓷杯里,温度刚好,不烫手。

      “我妈让带的。”凌肆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早上喝这个暖胃。”

      安梓墨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他知道凌母确实会准备这些。但那杯子上只有一只杯——凌肆自己那杯呢?

      他抬眼看向凌肆。那人已经走回自己那侧的栏杆边,手里空空如也,正望着江面,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安梓墨握着杯子,没说话。
      他低下头,抿了一口。

      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烘焙的焦香和乌龙的醇厚。温暖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又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谢谢。”他轻声说,声音被晨雾吞没了一半。
      凌肆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露台上又安静下来。两只杯子,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矮矮的栏杆。江风轻轻吹过,把茶香和皂角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早餐铃声响起时,两人才一前一后回到房间,收拾书包下楼。

      餐桌上,凌母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安父坐在主位看报纸,见到两人下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安梓墨坐下来,刚拿起筷子,就发现面前放着一杯温牛奶。

      和上次在老城区那家早餐铺买的一模一样。

      他愣了愣,余光扫向旁边。凌肆正低头喝豆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安梓墨垂下眼,没问。

      他只是把牛奶喝完,一滴不剩。
      到教室时,里面已经热闹成一锅粥。

      楼渡雪正站在讲台边,手舞足蹈地跟一群人说着什么。方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讲台上那位“社交恐怖分子”,嘴角带着无奈的笑意。

      林御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那只小狗公仔——现在它已经是全班公认的“林御的解压玩具”,没人再觉得奇怪。只是偶尔有人会发现,那只公仔的位置会悄悄变化,或者它的黑眼睛似乎在盯着某个方向看。但大家都默契地没有追问。

      宋婷婷坐在林御前排,正拿着个小本本写写画画。安梓墨路过时瞥了一眼,只看见满页的“凌安”两个字,画着爱心圈着。

      他太阳穴跳了跳,假装没看见,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凌肆跟在他后面,路过宋婷婷时脚步顿了顿。

      宋婷婷立刻把本子藏到抽屉里,抬头望天,嘴里还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凌肆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坐下后,安梓墨刚翻开英语书,就发现书里夹着一张纸条。

      他展开来看,是楼渡雪那狗爬字:
      【中午食堂三楼小聚,给你接风(虽然你早就回来了但仪式感不能少)。林御方唐都来,叫上你家那位一起。】

      “你家那位”四个字被画了好几个圈,旁边还配了个笑脸。
      安梓墨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里。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偏头瞪过去,凌肆已经低头看书,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笑什么?”
      “没笑。”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安梓墨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

      中午食堂三楼,小炒部的包间里挤了六个人。

      安梓墨、凌肆、楼渡雪、方唐、林御,还有那只被林御带来的小狗公仔——它被放在桌角,黑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满桌的菜。

      楼渡雪负责点菜,一口气报了七八个,服务员记都记不过来。方唐在旁边无奈地提醒“够了够了”,他充耳不闻。

      安梓墨坐在靠窗的位置,凌肆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林御坐在对面,怀里抱着那只公仔,安静地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身边那把空椅子上,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安静地坐着——安梓墨余光能瞥见一点模糊的轮廓,是陆郴州。但他什么都没说。

      “梓墨,”楼渡雪点完菜,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运动会你报项目了吗?”

      安梓墨愣了一下:“还没。”

      “报啊!必须报!”楼渡雪拍桌子,“咱们班去年接力就输在最后一棒,今年得扳回来!”

      方唐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句:“去年最后一棒是你。”
      楼渡雪噎住,然后恼羞成怒:“那是意外!今年绝对不会!”

      安梓墨听着他们斗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旁边,凌肆安静地喝着茶,什么都没说。但安梓墨注意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弯起的嘴角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菜很快上齐。六个人(和一只看不见的鬼)围坐一桌,边吃边聊。
      楼渡雪充分发挥社交牛逼症的特长,把话题从运动会扯到月考,从月考扯到食堂的菜价,又从菜价扯到“咱们班有没有好看的小姐姐”。方唐在旁边负责吐槽,林御偶尔插一两句,安梓墨安静地听,嘴角始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凌肆全程话很少,但安梓墨每次偏头,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不是刻意的注视,只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像是知道他就在那里,他也在看着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讨厌。

      甚至有一点点……让人心跳加速。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楼渡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安梓墨:
      “你家那位怎么话那么少?”

      安梓墨脚步顿了顿:“他不是我家的。”
      “哦——”楼渡雪拖长调子,“那他是谁家的?”

      安梓墨没理他。
      楼渡雪不死心,继续追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安梓墨的耳尖“腾”地红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楼渡雪挑眉,“你刚才吃饭的时候偷看他五次,他看你至少十次。这数据我记着呢。”

      安梓墨:“……”

      他想说“你数这个干嘛”,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因为他也注意到了。

      凌肆确实一直在看他。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只是……一种安静的、专注的注视。像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值得被看着。

      安梓墨低下头,没再说话。

      下午第二节课后,班主任李老师拿着一叠表格走进教室。

      “运动会报名表。”她把表格分给各小组长,“大家积极报名,为班级争光。项目很多,总有一款适合你。”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兴奋有人哀嚎。
      安梓墨接过小组长递来的表格,低头扫了一眼。项目列表很长,从一百米到三千米,从跳高到铅球,应有尽有。

      他握着笔,犹豫着要不要报个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从他桌上抽走了一张报名表。

      安梓墨偏头,看见凌肆正低头在那张表上写着什么。

      “你报什么?”

      凌肆没抬头,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面:“三千米。”

      安梓墨愣了一下。
      三千米是运动会最长的项目,也是最累的。报名的人最少,能跑完全程的都不多。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行吗”,比如“为什么报这个”,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你疯了?”

      凌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怎么,怕我跑不下来?”

      “谁怕?”安梓墨移开视线,“你跑不下来丢的是班级的脸。”

      凌肆没反驳,只是低下头,继续填表。
      安梓墨余光扫过去,看见他在“备注”一栏写了几个字。字迹太潦草,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把表格交给小组长时,安梓墨悄悄瞥了一眼。
      那行潦草的字是:
      【目标:第一名。】

      安梓墨愣了愣,然后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也在自己的报名表上写了一行字——八百米。不是最长的,但也够累的。

      交表的时候,他没让任何人看见。
      晚自习前的课间,教室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安梓墨从厕所回来,刚走到教室后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叫什么来着?”
      “凌肆。听说是个Beta。”

      “Beta跑三千米?搞笑呢吧?”
      “谁知道呢,估计就是想出风头。”

      安梓墨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后门边,透过门缝看见教室后排围着几个人,不是他们班的,是隔壁班的。为首那个男生他有点印象,好像是校田径队的,姓什么来着……周?还是赵?

      “管他呢,”那男生嗤笑一声,“到时候让他看看什么叫跑步。一个Beta,还真以为能跟我们Alpha比?”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安梓墨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那几个人看见他,笑声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散开了。为首的男生从他身边走过时,还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哟,年级第一啊。”那男生皮笑肉不笑,“怎么,来替你那Beta同桌打抱不平?”
      安梓墨抬眼看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温度。
      “让开。”

      那男生被他这态度激得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肩膀被人从后面按住了。

      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有事?”

      凌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那男生猛地回头,对上凌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想挣脱,却发现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你——”

      “没事就滚。”凌肆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教室不是你们聊天的地儿。”

      那男生脸色涨红,想发火,又看了看凌肆比他高出半头的身形,最终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带着那几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梓墨站在原地,看着凌肆。

      凌肆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安梓墨移开视线,走回自己的座位。

      “谢谢。”他轻声说。
      凌肆跟上来,在他旁边坐下。

      “谢什么?”
      “刚才。”
      凌肆沉默了一秒,然后语气随意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那种人,不用理。”

      安梓墨没说话,只是低头翻开书。
      但他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楼渡雪凑过来,表情神秘兮兮的。

      “梓墨,我听说隔壁班有人找你麻烦?”
      安梓墨脚步顿了顿:“没有。”

      “别装了。”楼渡雪一脸“我都知道”的表情,“方唐告诉我的。说他们在教室堵你,然后被你家那位赶跑了?”
      安梓墨:“……”

      方唐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了?
      “你别说,你家那位还挺靠谱的。”楼渡雪啧啧称奇,“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关键时刻还挺能打。”

      “他不是能打。”安梓墨无奈地纠正,“他只是……比较高。”

      楼渡雪眨眨眼:“所以你承认他是你家的了?”
      安梓墨:“……”

      他决定不理这个人,加快脚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楼渡雪和方唐的笑声,还有林御温和的、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你们别逗他了。”

      安梓墨走得更快了。
      但路过那盏昏黄的路灯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凌肆走在最后面,和宋婷婷说着什么。那人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隔着夜色与他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安梓墨立刻转回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回到宿舍,安梓墨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食堂里的目光,教室后门的那只手,路灯下的那个对视。

      他摸了摸颈间的怀表,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
      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是凌肆的消息。

      【明天早上还喝茶吗?】
      安梓墨盯着那行字,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喝。】
      那边秒回:
      【嗯。】
      顿了顿,又弹出一条:
      【早点睡。】

      安梓墨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

      明天,凌肆会带炭焙乌龙来。
      他这么想着,忽然觉得,明天好像也不是那么远了。

      与此同时,隔壁宿舍里,凌肆正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简短的对话。

      “喝。”
      就一个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旁边的室友探过头来:“看什么呢,笑得这么荡漾?”

      凌肆立刻把手机按灭,面无表情地躺下去。
      “睡觉。”

      室友狐疑地看着他,但什么都没问。
      宿舍熄灯了。

      黑暗中,凌肆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压下去。

      他想起了今天傍晚在教室后门,安梓墨站在那儿,被那群人围着,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的样子。

      想起了他抬眼看向那些人时,平静得像结了冰的目光。
      想起了最后,他轻声说的那句“谢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凌肆,你完了。

      第二天清晨,露台上又有薄雾。

      安梓墨推开玻璃门时,隔壁那道身影已经在那儿了。

      凌肆端着两只杯子,一只递给他,一只自己拿着。
      安梓墨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

      炭焙乌龙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温暖一直蔓延到心底。
      “谢了。”他轻声说。

      凌肆没说话,只是望着江面,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中间隔着那道矮矮的栏杆,各自喝着杯里的茶。

      江风轻轻吹过,把茶香和皂角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太阳正缓缓升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预备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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