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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饭搭子竟是大佬! ...

  •   林意心看着工作台上第七个失败的样本,眼下是连续熬夜留下的青影。

      甘松、零陵香、石菖蒲。每一种她都认识,每一味她都亲手挑选。可它们在她的玻璃皿里,就是不肯好好相处。

      总差一线。

      差的就是那味再也得不到的鸢尾根特有的清透“承载感”。

      晨光泛白时,手机连续震动起来。

      几封邮件,来自不同的供应商,用不同的语言,说着同一件事:她订购的玫瑰、乳香、檀香……几乎所有核心进口原料,都“延迟了”、“涨价了”、“没货了”。

      屏幕的光映着她有些发白的指尖。

      原来,斩草除根是这样。

      盛家用最“文明”的方式,系统性地,一根一根,抽走她赖以立足的枝条。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

      晨风燥热,吹不散胸口的滞闷,却吹醒了某个更深的东西。

      父亲当年教她识香辨气,靠的不是漂洋过海的珍稀原料。姜家的根,从来都扎在这片土地的四季轮转里。

      真正的路,得自己走出来。真正的根,得扎进自己能守住的土壤里。

      否则,楼阁建得再精巧,也不过是在流沙之上。

      她转过身,重新拿起那本《滇南本草》。

      必须沉下心,为她自己寻一条出路。

      *

      上午,心外科病房。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林意心特意化妆遮挡了疲惫,才过来完成了她例行的干预。3床的老人闻到新换的香囊,浑浊的眼里似乎有了一丝光。7床的老奶奶在她涂抹了特制精油后,僵硬的脖子微微转向了窗户。12床明天要手术的小男孩,接过了她递来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布偶,紧抓着妈妈的手,松开了。

      变化很微小,在庞大的疾病与精密的手术面前,几乎难以衡量。

      但林意心在记录表上签下自己名字时,笔迹是平稳的。

      至少在这里,在她能触及的方寸之间,那一点不同的气息,是切实存在过的。

      谢年京查房时,目光掠过她,依旧不带多余温度,只在记录上利落地签下他的名字。

      力透纸背的三个字,和他的人一样,严谨,无可指摘。

      *

      午饭时间到时,林意心是被隔壁康复科热情爽朗的刘医生拉去吃饭。

      她端着餐盘,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刘医生所在的位置。

      “这。”刘医生挥着手。

      林意心的目光落到了刘医生前面的那一桌,谢年京和乔素境正坐在那里。乔素境说着什么,笑着将一小碟水果推过去。谢年京的目光落在平板电脑上,头也没抬,手却极其自然地伸过去,用叉子取了一块。

      原来他也可以如此不设防的松弛。

      林意心平静地移开视线,自然地走到刘医生的旁边,背对着谢年京坐下。

      “年京哥,这个你不吃吗?”身后清晰传来乔素境带笑的声音。

      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餐具触碰瓷碟的脆响。

      林意心脸上的笑容未变,接过刘医生递来的汤勺,“谢谢,刘姐。”。

      “客气啥,瞧你瘦的,”刘医生朝那盘牛肉努了努嘴,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切,“这牛肉炖得烂,入味,你多吃点。”

      林意心食不知味,目光落在摊开的《滇南本草》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边缘。

      帆布袋放在邻座,隐隐透出失败样本的沉闷气息。

      “古籍不是这么看的。”

      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

      林意心蓦地抬头。

      午后的阳光正好漫过那人的肩头,在他白大褂上晕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

      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她正描摹的那行字旁。

      “《滇南本草》这一版,”他不急不缓,“是光绪年间的重刻本,但收录的‘零陵香’条目,引的却是《开宝本草》的旧说。”

      林意心怔住。她根本没注意版本。

      “旧说记其‘主恶气,心腹痛’,偏重理气止痛。”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她,“但你若翻《本草纲目拾遗》,会发现赵学敏补了一条,‘此香能透脑髓,引诸香入丹田’。这才是它安神的关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边那个帆布袋。

      “你用的甘松、零陵香、石菖蒲,”他几乎是用陈述的语气,“是想替代某种……需要定神安魂,却又被卡住脖子的进口香料,对吧?”

      林意心心头一震。

      他怎么知道?她根本没跟谁提过。

      这个人,只凭一本她翻开的书,和她布袋里失败品的气味,就精准地猜到了她的困境核心。

      “你是谁?”她声音微紧。

      “中医科,何清让。”他微微颔首,在她对面的空位从容坐下。动作间,林意心闻到了一缕极清雅的茶香,像古籍和草药长久浸润后,从骨子里透出的气息。

      “何主任!您怎么跑这边来了?”刘医生惊喜道,“这是新来的林意心林老师!”

      “刘姐。”何清让对刘医生温和一笑,目光又落回林意心身上,“林老师,久仰。心外科那孩子,处理得漂亮。”
      他竟然知道。

      “何主任过奖。”林意心谨慎回应,心头却闪过一丝疑虑。她处理小患者的事并未刻意宣扬,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个人,不仅观察力敏锐,对院内的信息似乎也了如指掌。

      “叫我清让就好。”他拿起筷子,却并不急着吃,“甘松沉闷,是因为你用的‘水汽蒸馏法’吧?炮制的时候,火候急了三分,水汽带走了它本该沉淀的‘土性’,只留下燥浊。”

      林意心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她实验记录本上确实写着:火候难控,易出浊气。

      他是怎么……“闻”出来的?

      “至于石菖蒲,”他夹起一片清炒山药,语气寻常得像在点评菜色,“你把它当将军用,让它冲锋陷阵。但它性子太烈,孤军深入,没有后援,久了自然焦躁难控。”

      他看向她,眼神清澈坦荡:
      “你想重建一条供应链,这想法很好。但你不能只学西方那套‘提取有效成分’的思路,去硬套我们的本草。”

      “我们的药,讲的是君臣佐使,讲的是配伍和平衡。”

      他放下筷子,双手在空气中轻轻比划了一个圆:
      “你要的‘安神’,不是一个单一的化学分子。它是一个‘状态’。就像一池水要静下来,你不能只靠一块石头压住,你还得疏导暗流,安抚表面的波澜。”

      “甚至,”他目光微深,“你还需要一点‘引子’,去告诉这池水:静,是安全的。”

      “引子”二字,让林意心指尖蓦地一颤。

      她猛地抬眼看他。

      何清让却已自然地移开目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比喻。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陋见。”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毫无攻击性,“林老师是芳疗专家,自有体系。是我多嘴了。”

      林意心看着他温润的侧脸,心头那点被看穿的惊悸,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个人,似乎真的懂。不是浮于表面的“知道”,而是触及了内核的“懂得”。

      他懂草木的脾气,懂配伍的关窍,甚至……可能隐约触摸到了“香引”那种无法言传的意境。

      “不,”她摇头,“您说得……很有启发。是我陷入了思维定式。”

      她犹豫了一下,从帆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密封瓶,里面是她最新的失败混合物,气味沉闷刺鼻。

      “何主任……清让,”她改口,“如果是您,会怎么调整这个配伍?”

      何清让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色泽,又极轻地嗅了嗅瓶口逸出的微弱气息。

      他闭目沉吟了片刻。

      “甘松减两分,先以米泔水浸一夜,去其燥。”他睁开眼,眼中似有光华流转,“零陵香……加半分龙脑香,不是冰片,是真正树脂凝结的龙脑,取其‘透’和‘定’的双重功效。石菖蒲不变,但煎煮时,加三片鲜橘皮同熬,用橘皮的‘散’和‘温’,化掉它的‘暴’。”

      他顿了顿,看向她,语气认真了些:
      “不过,这方子还缺一味‘信使’。”

      林意心呼吸微滞:“……信使?”

      “嗯。”何清让点头,“一个能把‘静下来’这个指令,真正‘送’到该去的地方的东西。就像……”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轻声说:
      “就像古琴的调音器。琴弦松紧调好了,但若没有那一下精准的‘定音’,音色终究是飘的。”

      林意心呆呆地看着他。

      父亲说过类似的话。姜家香道的核心,那缕“香引”,其作用,正是“定音”。

      这个人……到底是谁?

      林意心沉默了几秒,将那份震撼仔细地收好,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稳了些:“何主任对古籍和药材的见解,让我受益匪浅。不知道……方不方便借阅您刚才提到的《本草纲目拾遗》?还有,关于真正的龙脑香……”

      何清让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了然,也有一丝赞赏。“当然方便。我办公室和实验室里有些藏书和样本,林老师感兴趣的话,随时欢迎来看看。”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表,“我下午三点后都在实验室。如果林老师不介意,可以过来坐坐,我们或许可以一起看看实物,比对着讨论,会更直观。”

      这是一个明确的善意邀请。

      “那就打扰了。”林意心没有犹豫。机会就在眼前,她必须抓住。

      午餐在后续平和的闲聊中结束。

      何清让先行离开,背影清隽挺拔。

      林意心低头收拾餐盘。

      刘医生凑近,眼里带着笑,压低声音:“果然美人配才子,我们医院最难请的何大才子,自动送上门。”

      林意心失笑:“刘姐,您误会了。何主任只是好心指点。”

      “指点?”刘医生朝那个方向努努嘴,“这位眼里除了药材古籍就没别的。能让他主动凑过来说这么多……”她拍拍林意心的手,语气了然,“是好事。清让人正派,学问深,就是性子安静温和。你们,挺好。”

      林意心笑着摇头,没再多说。

      午后的办公室,阳光斜照进来。她的办公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纯白的礼盒,无标无识,系着银灰丝带。

      盒上卡片,一行打印的宋体:「林小姐,有些路,走错了就很难回头。但盛家对人才,一向慷慨。」

      她指尖冰凉,用笔挑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她求而不得的最顶级鸢尾根、玫瑰、檀香、乳香,每一份都纯净完美,标签清晰。

      阳光落在香料上,泛着细腻而冰冷的光泽。

      她静静看了几秒,拿起那张卡片,放进了碎纸机。那个盒子,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

      她绝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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