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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查房如赴刑场 ...

  •   清晨七点,林意心站在心外科医生办公室外的走廊上。

      她今天特意选了一身米白色的亚麻套装,长发用同色系发带束起,妆容比平时更淡。

      专业。得体。无可挑剔。

      包里除了常规的芳疗用品,还有昨晚重新整理的三个病例预案,每一页都写满了批注。她甚至模拟了谢年京可能提出的每一个质疑,准备好了每一个数据的出处。

      既然忽悠不了,那就好好准备。

      想想其实有点讽刺。

      在国外这些年,她经手的危重案例不少。效果有,患者的反馈也很好。但从来没人深究过她的安抚。

      直到遇见谢年京。

      这个名字刚在脑海里划过,人已经朝她这边走来。白大褂的衣摆随着步伐划开利落的弧度,手里拿着病历夹,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住院医的快速汇报,眼镜后的目光低垂,落在纸上。清晨的光从他身后涌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几乎要触及她的脚尖。

      该死。

      明明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属于顶尖外科医生的权威感像无形的潮水般弥漫过来,压得人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可她偏偏还觉得……他这样专注走来的样子,挺好看。

      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住院医收声退后。

      谢年京抬起眼,目光从病历夹上移开,平静地掠过她,在她特意准备的装束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脸上。

      “林老师。”他先打招呼,“早。”

      “谢主任,早。”林意心声音平稳。

      他微一颔算作回应,没再多言,径直推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

      擦肩而过的瞬间,林意心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极淡的消毒水气息,底下却透出一缕冷冽而干净的雪松尾调,像雪山松林里破开晨雾的第一缕风。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舒了口气,掌心竟然都有了微微潮意。

      真没出息。

      *

      早上八点整,心外科病房,查房开始。

      队伍停在3床前。冠脉搭桥术后第三天,老人自述伤口疼痛明显,血氧在夜间有波动。

      住院医汇报完毕,谢年京的目光落到林意心身上。

      “林老师。”

      林意心对上老人混浊不安的眼睛时,那根紧绷的“考核弦”无声地断了。

      这只是一个正在受苦的人。

      她取出雾化瓶,声音自然地放软放缓,向老人和家属解释成分和作用,确保他们听懂并同意。

      喷雾弥散。

      一分钟后,老人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血氧回升。

      谢年京没有评价,只在病历上记录。

      7床,心脏瓣膜置换术后并发谵妄的老人,正无意识地挥舞手臂。

      “林老师。”谢年京的声音再度传来。

      林意心快步上前,几乎本能地俯身,轻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老人的手心冰凉,带着无助的颤抖。

      “奶奶,不怕,我在这儿呢。”她温柔地像在哄自家长辈,“咱们慢慢来,我帮您把手放下来,好不好?”

      她说着,指尖已稳定地按压在老人劳宫穴上,沉静的香气也随之弥漫。

      老人的呼吸逐渐平缓,安然闭目。

      谢年京站在床尾,目光从监护仪移到她低垂的侧脸。她专注的神情里,有种与周遭冰冷器械格格不入的柔软。

      不是技巧。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共情”。

      他移开视线,交代记录,转身时,目光在她微微松开发丝的侧颊停留了一瞬。

      真正的考验,是12床。

      那个明天要做第二次心脏手术的八岁男孩,蜷缩在病床上,心率130,恐惧让他浑身僵硬,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

      这一次,谢年京没有立刻叫她。他先走过去,罕见地单膝蹲下,让自己与男孩视线平齐,用异常温和的语气安抚。

      “小宇,”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温和道,“明天的手术,叔叔会比上次更小心,会让你睡得更沉一点,不那么疼。我保证。”

      男孩的眼泪还是大颗滚落。

      谢年京侧过头,目光看向林意心。

      林意心走上前,在他身边同样蹲下。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手工缝制的薰衣草香包,递到男孩眼前,眼睛弯了弯:

      “看,阿姨给你带了个‘睡觉小伙伴’。你猜猜它是什么味道的?”

      男孩迟疑地接过,嗅了嗅。

      “像……像太阳。”他很小声地说。

      “对啦!”林意心的笑容大了些,顺势取出儿童精油,精准滴在他衣领,“现在,我们来玩个游戏,叫‘抓住心里的小鹿’。你闭上眼睛,感觉一下,那只因为害怕到处乱跑的小鹿,是不是跑累了?对,我们轻轻摸摸它,让它停下来休息……”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讲童话般的韵律。男孩的目光被她牢牢吸住,急促的呼吸一点点放缓。

      谢年京已起身退后,沉默地注视着。他看着这个几分钟前还如临大考的女人,此刻蹲在孩子面前,眉眼生动,语言天真,却用最举重若轻的方式,完成了一次精准的神经安抚。

      这不像在执行医嘱。

      这像……一种天赋。

      查房结束,回到医生办公室。

      谢年京站在白板前总结,语速极快。最后,他转向林意心。

      “林老师今天的干预,我看到了。”他语气客观,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作为辅助情绪管理手段,在合规前提下,可以继续观察。”

      他顿了顿,看向她:“但这三个病例的后续,需要你每天提交详细记录。重点跟踪长期效果和……任何非常规反应。”

      “明白。”林意心点头,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牛马生涯正式开启。

      “散会。”

      人群散去。

      林意心收好最后一件器械,转身时,发现谢年京还站在窗边。

      他手里拿着那个薰衣草香包,正对着光端详。

      “林老师。”他转向她,“手工缝制,填充量精确计算。为什么不用市售成品?”

      “市售成品无法精确控制克重和材质,对孩子不够安全。”林意心回答流畅,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柔了下来,“而且……手工做的东西,对孩子来说,更像一份礼物,而不只是冷冰冰的工具。心理上的亲近感,本身就是安抚的一部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微微怔住。这解释太感性了,不像该对他说的。

      谢年京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静了片刻。

      然后他将香包递还。

      “缝线换成医用级,你用的这种摩擦力偏高。”

      “明白。”她接过香包,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指尖,一触即分。呼吸还是乱了一秒。

      他看着她,忽然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意心怔了一下。这不像考核反馈。

      她迎上他的目光,轻声说:

      “谢主任,说实话,昨天我是被你‘架’上这趟车的。”

      她顿了顿,语气坦然:

      “但今天看到他们能好受一点,我觉得……这车我坐了,也不算白坐。”

      她说完,微微颔首,抱起工具箱离开。

      谢年京站在原地,看着她带上的门。

      *

      走出心外科大楼,林意心才允许自己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

      阳光落在身上,蒸干了后背那层薄汗,却留下一片真实的疲惫。

      她靠在廊柱的阴影里,缓缓眨了眨眼。

      指尖残留的些微颤抖,是高度专注后的生理性脱力。

      不过,总算过关了。

      她拿出手机,想给星星发条信息,告诉她查房顺利。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封新邮件的提示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她合作多年的法国香料供应商。

      林意心点开。

      屏幕上,措辞优雅而充满歉意:

      【林小姐,非常抱歉。您订购的那批罕见鸢尾根原料,由于上游产区气候异常,今年全球配额已被某大型集团提前锁定。我们暂时无法为您供货,期待未来有机会合作。】

      指尖瞬间冰凉。

      阳光依旧明媚,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清晏茶室里,盛家二少盛司续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和那句慢悠悠的威胁,言犹在耳:

      “林小姐,你姜家的无尽夏,要配懂行的人。拿着钱体面退场,对大家都好。否则……”

      否则。

      这就是“否则”。

      这手笔,应该是盛家大少爷盛司柏出手了。

      不是盛司续那种砸店的野蛮恐吓,而是精准、优雅地,掐断了她的命脉。

      鸢尾根一断供。

      她下个月主推的“宁安”系列精油瞬间搁浅,医院的工作刚接手便受阻,积累的客户信誉也岌岌可危。

      一击致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星星的信息:

      【姐,辰洲哥刚打电话来,说盛家那边好像在查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还说,让你最近小心点,盛司柏那个人……比看起来的更深。】

      简辰洲从盛家两兄弟手里带走了她。

      果然也被卷进来了。

      林意心闭上眼。

      盛家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随身包里那枚见证了父母一生情谊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冰凉的银球,隔着丝缎,传来沉实暖意。

      指尖的触感,忽然撬开了一道记忆的缝隙。

      是那个有月光的夜晚。

      父亲摩挲着泛黄的香谱,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意,你知道,我们姜家的‘无尽夏’最初是怎么来的吗?”

      “那是一个陷入爱河的男人,想为他的爱人,留住一整个夏天。”

      百年前姜家那位先祖,看着病中爱人渐渐黯淡的容颜,在某个栀子花开尽的黄昏发下誓愿。他要制一味香,把相遇时蝉鸣的声音、她簪上茉莉的香气、誓言说出口时晚风的温度,统统封存进去。

      要这香如盛夏光年,永无终结。

      三年窖藏,七载调试。他取过清晨荷露,收过冬至初雪,在每一个她熟睡的深夜,对着月光调和那些被赋予誓言的材料。

      香成那日,正是夏至。

      据说当第一缕“无尽夏”被点燃时,病榻上的夫人竟自己坐起身,伸手接住了窗外漏进的月光。

      后来这香便有了“驻颜留芳”的传说。

      父亲合上香谱,月光落在他微湿的眼睫:

      “所以你看,这从来不是技艺。这是…一个人能给出的,最漫长的情书。”

      而这封写了百年的情书,现在,落到了她的手里。

      林意心握紧了那枚银香囊。银质的冰凉,仿佛在提醒她百年前那位先祖掌心的温度。

      盛家想用金钱和强权,把这封“情书”拆成香料、比例、和一张标好价码的纸。

      可“情书”真正的墨迹,是那个人在深夜月光下的每一次调试,是百年来,所有相信“美好可以永驻”的祈愿。

      这香里有月光,有誓言,有一个男人想留住整个夏天的痴心。

      这样的情书,她还没学会写,他们,又怎么夺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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