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弈》月流照

2、暗流初现 第二日

　　第二日雪停了。阳光透过轩窗撒进屋内。与昨日大雪的凛冽相比，今日格外暖和。这样的天气在冬日最是难得。
　　萧霁初醒过来，自己躺在床上，被角被人掖好。
　　昨夜，他们下棋下到子时。后来的棋局已白热化，他们的棋艺势均力敌。不知不觉竟成了死局。
　　萧霁初起身更衣，她今日换了一身灰白色长袍，头发简单的束起，只插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显得端庄典雅。
　　打开窗，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清新舒适。诺大的皇宫积雪未消，白皑皑一片。这样的雪后清晨，倒也惬意。萧霁初正享受着这片刻偷闲。
　　此刻，殿外却传来一阵嘈杂。还没等萧霁初反应过来，殿外已响起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声音刚落，殿门被宫人从外推开。晨光裹挟着寒气涌入，慕知月一身正红织金凤纹宫装，外罩玄狐大氅，头戴九尾衔珠凤冠，在八名宫女的簇拥下迈入殿中。
　　她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柳叶眉描得细长，丹凤眼尾点着淡淡的金粉，唇上朱砂色浓艳欲滴。踏入温暖殿内的瞬间，她抬手解下大氅递给身旁宫女，露出腕上一对赤金嵌红宝的镯子——那是大夏王室才有的工艺，阳光下刺眼得很。
　　“国师大人可在？”殿外传来一阵女声。萧霁初打开门，女子眉眼含笑，但仔细瞧就会发现她严重的敌意。萧霁初打量着，柳叶眉，丹凤眼，唇点朱砂，一袭大红宽袖衣袍，头戴许多繁复花样的金簪，整个人显得典雅又有威严。
　　萧霁初见状恭敬地行了一礼：“”大燕国师萧霁初，参见皇后娘娘。”动作标准，语气恭谨，却自有一股清冷疏离。
　　慕知月眸光在殿内扫过。梧桐殿陈设简素，除了必备的家具，唯有满墙药橱和几架子书卷。窗边榻上铺着雪白狐裘，小几上摆着半碗未喝完的药汁和一小碟杏仁糖。一切都透着冷清，却偏偏让人觉出某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温婉：“国师不必多礼。本宫初来大燕，听闻国师精通医术药理，又深得陛下信重，特来拜访。没扰了国师清净吧？”
　　“娘娘言重了。”萧霁初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审视，“娘娘凤体尊贵，雪后路滑，该是臣去凤仪宫请安才是。”
　　“哎，那些虚礼就免了。”慕知月笑着摆手，径自在主位坐下，姿态优雅自然，仿佛她才是这梧桐殿的主人，“本宫在大夏时便听说，大燕有位女国师，不仅医术精湛，更能观星象、断吉凶，辅佐陛下治理朝政。心中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话虽客气，那双丹凤眼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打量与评估。
　　萧霁初在她下首坐下，宫人默默奉茶。茶是雪水煮的云雾，清香袅袅。
　　慕知月端起茶盏，却不饮，只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说来惭愧，本宫嫁来大燕已三日，却还未与国师好好说过话。那日大婚典礼，远远瞧见国师站在陛下身侧，一身银白宫装，清雅出尘，真是令人难忘我若是男子，定会是一见倾心，此生非卿不娶。”
　　这话说得微妙。大婚礼上，皇后本该是唯一的主角，可她却特意提及站在皇帝身侧的国师。
　　萧霁初神色未变，语气从容：“娘娘谬赞。大婚礼制，国师需主持祭天仪式，故得立于陛下身侧。臣只是恪守本职。”
　　“恪守本职……”慕知月轻笑，放下茶盏，“那昨夜陛下离了凤仪宫，去了梧桐殿，也是国师的本职么？”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慕知月竟是直接点出了这件事。
　　萧霁初眉眼依旧淡然，甚至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陛下心系朝政，昨夜是来询问江南水患的赈灾章程。臣呈上奏折后，陛下便回了养心殿批阅。怎么，娘娘不知？”
　　轻轻一句反问，将皮球踢了回去。若慕知月承认不知，便是对皇帝行踪不上心；若说知道，又显得方才质问无理取闹。
　　慕知月眼底冷意更深，面上笑容却愈发温婉：“原来如此。是本宫多心了。只是……”她话锋一转，“本宫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懂。听闻在大燕，国师虽位同丞相，但终究是臣子。这深夜独处，终究于礼不合。国师说呢？”
　　这是明晃晃的敲打了。
　　萧霁初抬眸，直视慕知月：“娘娘说得是。臣也劝过陛下，大婚之夜该留在凤仪宫。但陛下说——”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道，“‘国事为重，虚礼可免’。”
　　她搬出谢辞州的话，慕知月便不好再纠缠。果然，慕知月笑容微僵，片刻后才重新舒展：“陛下勤政，是大燕之福。只是国师也要爱惜自身名誉才是。毕竟……人言可畏。”
　　“谢娘娘关怀。臣自幼伴在陛下身边，如今已有十年，亦是常常深夜议政，早已习惯。”萧霁初颔首，“且臣行事，只问对错，不问人言。”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交汇，看似平静，实则刀光剑影。
　　慕知月忽然起身，走到窗边那盆墨兰前，指尖轻轻拂过叶片：“这兰花养得真好。听说国师爱兰，凤仪宫恰有几盆从大夏带来的‘赤血兰’，花色艳如朝霞，明日让人送两盆来。”
　　“不必劳烦娘娘。”萧霁初也起身，“梧桐殿地气寒，养不了娇贵品种。这墨兰耐寒，正合适。”
　　一推一拒，又是暗潮涌动。
　　慕知月转身，重新打量萧霁初。眼前女子确实担得起“大燕第一女官”的名号——容貌清丽如雪中寒梅，气质冷冽似山间清泉。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样的女子，留在谢辞州身边，太过危险。
　　慕知月依旧笑着：“三日后冬至，本宫打算举办宫宴，想邀国师需出席。本宫特意命人备了南疆进贡的雪蚕丝，给国师裁制新衣。晚些时候让尚服局过来量尺寸。”
　　这是皇后示好，也是施压——她要用皇后的身份，给萧霁初“恩典”，同时也是提醒彼此尊卑。
　　“而且，届时陛下也会出席，我为皇后你为国师，我们既同为陛下的左膀右臂，这样的日子，最适合小聚。”这话说的像是争风吃醋，提醒萧霁初只是一个臣子，她才是谢辞州明媒正娶的皇后。
　　“皇后娘娘说的是。不过臣即为人臣子，那便是前朝之人。娘娘即为皇后，便是天下女子的典范，后宫女子与前朝还是少有来往的好。臣的名誉事小只是臣惶恐会连累了皇后娘娘。”萧霁初垂眸，话中之意既是婉拒也是警告
　　萧霁初自然是不会相信慕知月此番前来只是为了与她争风吃醋。这话表面上是为了慕知月的名誉，实则是在警告慕知月，后宫女子不得干政。
　　再次拒绝。
　　慕知月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怒意，却又迅速压下去，依旧笑道：“那便罢了。国师保重身体，本宫先回了。”
　　她转身离去，宫女簇拥，环佩叮咚声渐远。
　　殿门重新关上，将寒气与那抹刺眼的红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