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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月的雨,和转校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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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南城一中的樱花开了又谢,粉白的花瓣混着细雨黏在教学楼的水泥地上,像一片褪色的春梦。
林微赶到教室时,早自习铃刚好响起。她轻手轻脚地从后门溜进去,湿透的帆布鞋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水痕。姑姑今早又忘了叫她起床——或者说,是故意没叫。
“林微,你又迟到。”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前,推了推眼镜。
“对不起,老师。”她低下头,湿漉漉的发梢贴在脖颈上,凉意顺着脊椎往下爬。
“回座位吧。对了,今天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王老师侧身,指向靠窗的最后一个空位,“陈默,从北市转来的,以后就是你同桌了。”
林微这才注意到那个位置已经坐了人。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校服,背脊挺得很直,正低头翻看一本厚厚的习题集。窗外的雨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
她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男生没有抬头,只是往窗边挪了挪,给她留出稍多的空间。
“你好,我叫林微。”她小声说,习惯性地扬起笑容。
陈默终于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是双很特别的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要深些,像冬夜的湖面,平静无波。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即又低下头去。
林微也不在意。她从书包里掏出纸巾,悄悄擦干鞋面和裤脚的水渍。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熟练,就像擦去那些不该被看见的狼狈。
早自习是英语,教室里充斥着背单词的嗡嗡声。林微翻开笔记本,在页脚空白处写下日期和天气:“4月12日,雨,樱花落了很多。”
这是她坚持了三年的习惯。文字是她的避难所,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情绪,都变成细小的字迹,藏在笔记本的角落里。
她写完后下意识地瞥了同桌一眼。陈默正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笔尖移动得很快。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修长的手指和半截铅笔。
“林微,专心。”王老师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她赶紧收回视线,脸颊微红。
下课铃响起时,雨下得更大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新转学生——陈默实在太显眼了,不只是因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更因为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听说他是从北市一中转来的,那可是全省最好的重点。”
“为什么转学啊?高三关键时刻转学很奇怪。”
“不知道,问他什么都不说。”
林微默默听着,整理着桌上的书本。她注意到陈默起身去了走廊,背影挺拔却透着某种疏离感。
第二节课是数学,随堂测验。林微最怕数学,那些函数图像在她眼里像扭曲的密码。她咬着笔杆,盯着卷子上的第三道题,已经发呆了五分钟。
“辅助线应该画在这里。”
很轻的声音,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林微愣了两秒,才意识到是陈默在说话。他并没有看她,目光仍然落在自己的卷子上,只是用铅笔尖虚虚地点了下她的图形。
林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画了一条线,那道题的思路突然清晰起来。她感激地看向他,但陈默已经低下头继续答题了,仿佛刚才的提醒只是幻觉。
交卷后,林微鼓起勇气说了句“谢谢”。陈默顿了顿,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完整的对话——如果那能算对话的话。
中午,雨停了片刻。林微没有去食堂,而是从书包里拿出姑姑准备的饭盒。白米饭,一点青菜,没有肉。她安静地吃着,目光落在窗外残留的樱花树上。
“你不去食堂?”
林微吓了一跳,转头发现陈默也没走。他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包装很简陋。
“我、我自己带了饭。”她举了举饭盒。
陈默点点头,撕开面包包装。他的手指很漂亮,骨节分明,但指尖有些发白,像是血液循环不好。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各自吃着午餐。气氛有些尴尬,又有些奇妙的平和。
“你喜欢下雨天吗?”林微突然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陈默却认真思考了一下,摇头:“不喜欢。”
“为什么?”
“会弄湿很多东西。”他说得很模糊,眼神飘向窗外又开始密集的雨丝。
林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然注意到陈默握着面包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当一道闪电划过天空,雷声随后而至时,那颤抖明显了一瞬。
他怕打雷?还是怕雨?
下午的课陈默一直很安静。物理课上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用最简短的句子给出正确答案,然后坐下,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林微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观察他。他思考时会用食指轻敲桌面,节奏很规律;他看书时离纸面很近,可能视力不太好;他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但当有人问他问题时,会耐心解答。
放学时,雨又大了起来。林微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瓢泼的大雨发愁——她没有伞。姑姑早上说会放在书包侧袋,但她找过了,没有。
同学们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或是撑伞离开。天色越来越暗,走廊的灯亮起来,照出雨幕中匆忙的身影。
“没带伞?”
林微回头,看见陈默站在身后。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很旧,但很干净。
“嗯,忘带了。”她勉强笑了笑,“我等雨小一点再走。”
陈默看了看外面的雨势,又看了看手表:“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没关系,我可以等。”
两人又沉默下来。林微看着雨水在地面溅起的水花,忽然想起笔记本里关于雨的记录已经有十七页了。每一次下雨,她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奇怪,像是被雨水浸透的纸张,沉重而柔软。
“一起走吧。”陈默突然说,“我送你到公交站。”
林微惊讶地看着他。陈默的表情依然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提议。
“不会麻烦你吗?”
“顺路。”
他们并肩走进雨里。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林微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她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但还是偶尔会碰到他的衣袖。
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溅起水花。林微注意到陈默将伞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右肩已经湿了一小块。
“你肩膀湿了。”她说。
“没事。”
走过樱花树时,一阵风吹过,残存的花瓣混着雨水飘落。有一片落在林微的头发上,她自己没察觉。
陈默看到了。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拂去了那片花瓣。动作很快,很轻,像只是掸去一粒灰尘。
林微却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接触僵住了。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她发梢的瞬间,有种奇怪的触感。
“花瓣。”他简短地解释,目光直视前方。
“谢谢。”林微小声说,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公交站到了。刚好有一辆林微要坐的车缓缓驶来。
“谢谢你的伞。”她说着,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肩膀吧。”
陈默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她的。两人都怔了一下。
“明天见。”林微转身跑向公交车,刷卡上车。在车门关闭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伞,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帧静止的画面。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周围形成透明的水帘。他没动,只是看着公交车驶离的方向。
车开了,林微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问他住在哪里,是不是真的顺路。
回家要坐七站。姑姑家在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她的房间是由阳台改成的,勉强放得下一张床和书桌。推开门时,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和姑父的咳嗽声。
“回来了?”姑姑从厨房探出头,“饭在桌上,自己热一下。”
“好。”林微放下书包,瞥见表弟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新买的球鞋随意地丢在门口,标签还没拆。
她安静地热了饭,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墙上贴着高考倒计时:还剩419天。
林微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犹豫着要写什么。最后她写下:
“4月12日,大雨。新同桌叫陈默,人如其名,很沉默。但他分享了伞,还拂去了我头发上的花瓣。他的手很凉。奇怪的是,他好像不喜欢雨,却在雨中站了很久。”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窗外又传来雷声,雨更大了。她忽然想起陈默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那件湿了一角的校服。
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这是她攒零花钱买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小块。今天她却掰了一半,用干净的纸巾包好,放进书包侧袋。
也许明天可以给他,作为伞的回礼。他会收下吗?还是会像今天一样,只是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微不知道。但她看着窗外的雨,第一次觉得,这个多雨的四月,或许会有些不一样。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陈默站在租住的小单间里,看着窗外的大雨。他的校服已经晾在椅背上,湿透的右肩晕开一片深色。桌上摊开一本素描本,最新一页上,是用铅笔快速勾勒的轮廓:一个女孩的侧脸,头发上落着一片花瓣。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合上本子。雷声再次响起时,他闭上眼睛,手指收紧。
雨还在下,下得很认真,仿佛要洗净世间所有的秘密。
而青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