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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翼桃_一翼柳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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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朝一百三十六年,春。
京城朱雀街的尽头,有条不起眼的陋巷。巷口的老槐树刚抽新芽,树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三个娟秀却遒劲的字——翼柳堂。
牌匾下立着个女子,青布裙裾,素面朝天,腰间挂着个药囊,手里捏着一卷舆图,正是桃翼柳。她抬眼望着那块牌匾,指尖轻轻拂过“翼柳”二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翼者,羽翼也,是护流民周全的羽翼;柳者,柔韧也,是在乱世里折不弯的韧劲。这两个字,是她的名,也是她的命。
三年前,她初到京城时,这里还是个破败的杂货铺。如今,铺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前堂分作三间:左边是舆图铺,挂着密密麻麻的各州详图,标注着河道走向、流民聚集点;中间是药铺,药香袅袅,孟郎中正坐在案前,为一个流民诊脉;右边是书铺,摆着些农桑、水利的册子,供寒门士子翻阅。
没人知道,这看似普通的三开间铺子,是搅动大雍民间风云的枢纽。
“柳姑娘,郑漕头派人捎信来了。”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道,“濠州那边的粮草,已经按您的吩咐,走漕运暗线,运往泾阳了。只是……周显的人,最近在漕运码头查得紧。”
桃翼柳颔首,目光落在舆图上濠州的位置。那里是她的故乡,也是她的伤心地。
二十年前,桃家满门的鲜血,染红了濠州的堤岸。她攥紧了舆图,指节泛白,却很快松开,语气平静无波:“告诉郑漕头,让他把粮草分装成药材,走民间商道。再传个话给泾阳的林伯,让他组织流民青壮,备好工具,等粮草一到,就开工修圩田。”
“是。”汉子应声退下。
孟郎中放下脉枕,看着桃翼柳,叹了口气:“你这姑娘,年纪轻轻,心思却重得很。这翼柳堂刚立起来,就揽下这么多事,不怕引火烧身?”
桃翼柳笑了笑,走到药铺前,拿起一株草药,细细端详:“孟伯,您见过濠州的洪水吗?见过流民啃树皮、卖儿女的模样吗?我不是揽事,我是在还债。”
还债,还的是桃家“河清民安”的祖训,还的是千万流民的性命债。
她七岁那年,躲在运粮船的夹层里,听着官兵的马蹄声,看着父兄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看着洪水卷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那时她便知道,这世道烂了,烂在了根上。若想活下去,若想为家人报仇,光靠恨是不够的。
她扮作男孩,跟着老河工学修堤,跟着游方郎中识草药,跟着漕帮舵工学走南闯北的门道。她的嘴甜,记性好,见什么学什么,十三州的方言,一学就会;复杂的河工图纸,看一眼就能默画出来。十六岁那年,她褪去男装,以“柳先生”之名行走江湖,凭着一手精准的舆图和高明的医术,渐渐闯出了名声。
流民们尊她为“柳观音”,说她能救苦救难;寒门士子们敬她为“柳先生”,说她的舆图比工部的还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是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直到四年前,淮河渡口,她遇见了沈砚。
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少年,抱着一卷《濠州治水策》,咳得撕心裂肺,却眼神明亮,像极了当年的父亲。她本想利用他的策论,打击周显的势力,可当她读到策论里“水患可治,民心可安”八个字时,心却猛地一颤。
她见过太多沽名钓誉的读书人,见过太多口口声声“为民”却只顾自己仕途的官老爷,却从未见过像沈砚这样的人。他的眼里,没有功名利禄,只有苍生。
那晚,一个背负血仇的孤女,一个心怀天下的寒门士子,定下了一个“朝堂民间,双轨救国”的盟约。
他去京城赶考,搅动朝堂风云;她在民间扎根,为他铺路搭桥。
如今,沈砚已是泾阳县丞,在那里推行圩田法,让流民有了田种,有了饭吃。
而她,早在京城立起了翼柳堂,织就了一张覆盖天下的情报网。
“柳姑娘,苏编修来了。”伙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桃翼柳抬眼,看见苏微穿着一身素色袍,快步走来。他面色凝重,显然是有要事。
“沈砚那边,出事了。”苏微的声音压得极低,“周显的门生,濠州刺史张大人,弹劾沈砚‘滥用民力,中饱私囊’,折子已经递到了御前。”
桃翼柳的眉头微蹙,却并不意外。沈砚在泾阳动了士族的奶酪,他们反扑是迟早的事。她转身走进内堂,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纸,递给苏微:“这是张大人克扣河工经费、偷工减料的证据,还有他兼并土地的田契副本。你帮我交给李默侍郎,他知道该怎么做。”
苏微接过纸卷,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眼中满是惊叹:“这些证据,你是怎么弄到的?”
“翼柳堂的存在,就是为了收集这些东西。”桃翼柳淡淡道,“还有,告诉沈砚,让他沉住气。泾阳的百姓,是他的底气。我已经让王二牛带着流民,联名上书,为他请命。”
苏微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道:“你这样帮他,就不怕……”
“不怕。”桃翼柳打断他的话,目光望向窗外的老槐树,“相信他。”
良久沉默无言。
他见过太多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过太多人趋炎附势,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情谊。无关风月,只关苍生。
苏微走后,孟郎中看着桃翼柳,摇了摇头:“你啊,真是把自己的命,拴在了沈砚的理想上。”
桃翼柳笑了笑,没说话。她走到舆图铺前,展开那卷《大雍流民分布图》,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墨点。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朝堂之上,门阀盘根错节;民间之下,流民颠沛流离。沈砚的新法,就像一株嫩苗,稍有不慎,就会被狂风暴雨摧折。
可她不怕。
她是桃翼柳,是桃家的女儿,是翼柳堂的主事。她的肩上,扛着千万流民的期盼,扛着沈砚的理想,扛着这乱世里的一点微光。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翼柳堂的牌匾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药香、墨香、书卷香,混合着老槐树的清香,在陋巷里弥漫开来。
桃翼柳站在树下,望着京城的方向,眼神坚定。
夜色将至,可她知道,只要翼柳堂还在,只要这一点微光还在,这乱世,就总有破晓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