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处皆劫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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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弱的时候，濠州的官道上，已经挤满了流民。
淮河两岸的田地全淹了，茅屋塌了，侥幸活下来的人，只能拖着家小，往北边去。
北边有城，有施粥的棚子，有活下去的希望。
沈砚跟着桃翼柳，混在流民里，往北走。
他的烧退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桃翼柳给了他一件粗布的短打，换下了那身浸了泥浆的儒衫。他把头发束起来，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和那些流民，没什么两样。
桃翼柳走在他身边，手里的药箱始终不离身。
她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给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孩子，递上些草药，或者一块干硬的炊饼。
她的话不多，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说上一句，稳住那些躁动的人心。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懂医术、绘舆图的女子。可这一路走下来，他才发现，她对民间的疾苦，比他这个读了圣贤书的人，要清楚得多。
她知道哪个村子的乡绅最刻薄，知道哪条路的官差最凶，知道哪片林子能找到野果，知道哪座破庙能遮风避雨。
她甚至能从流民的言谈里，听出哪些人是真的走投无路，哪些人是混在里面的歹人。
流民混乱，语言不通，五湖四海之人皆有，而她却可以无障碍的去交流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这天傍晚，两人寻了个破庙落脚，沈砚忍不住问。
桃翼柳正在给一个拉肚子的孩子喂药，闻言，头也没抬。“我走南闯北，混了十年。”
十年。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那便是说，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在江湖上漂泊了。一个孤女，凭着一身医术和胆识，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还要暗中串联流民，搭建情报网。
这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您祖上的事……”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桃翼柳喂药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等到喂完后起身道“我祖父是河工，当年查出漕运的官，把修堤的银子，换成了自己的良田。他写了奏折，递上去，石沉大海。后来，那些人反咬一口，说他通敌卖国。周家的人，亲自下令，满门抄斩。”
周家。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汝南周氏，当朝第一门阀，丞相周显，便是周家的家主。
原来如此。
桃翼柳的恨，不是凭空来的。她的仇，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流在血里的。
“我逃了出来，被一个老郎中救了。”桃翼柳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老郎中教我医术，教我绘舆图。”
她抬起头，看向破庙外的天空。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一片血色。官道上的流民，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北走，像一条黑色的河。
“沈公子，你看。”她指着那条河，“这些人，都是周家，都是那些门阀，逼出来的流民。他们今天失去了田地，明天就会失去性命。可只要他们还活着，就有希望。”
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夕阳下，流民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年迈的父母。他们的脸上，满是麻木和疲惫，可他们的脚步，却从未停下。
因为他们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沈砚喃喃自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不是不畏死，是想活着。”桃翼柳纠正他，“活着，才有田种，才有饭吃，才有希望。沈公子，我们要做的，不是让百姓不怕死，是让他们能活着。”
沈砚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先生说的那句话。
“这天下的道理，写在百姓的田埂上，饭碗里。“
“桃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你说，这天下的病根，在朝堂，在土地，在饭碗。那你说，该怎么治？”
桃翼柳回头，看向他。
漫天风雨里，两个年轻的身影，隔着一簇跳动的火苗，遥遥相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处皆劫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