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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yn连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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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皂看见yn送走了幽灵和普莱斯后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出于狗的本能,他凑了上去,她在看自己字体宛如狗爬的遗书。好吧,变成狗看自己写的煽情玩意还是会很尴尬,但是该死的,他想让yn别哭了。她的眼睛里就像被安装了两个水龙头一样,不停涌出泪水。
肥皂真的很想告诉yn他没死,他就在这该死的别哭了,但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没办法发出一个英语单词的发音,全部都变成了小狗的呜咽声。
真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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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在伦敦,SAS基地附近的某个教堂。
yn毕竟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亲属,更不是什么正式的军方人员——“女朋友”这个身份在法律和军方眼中,什么也算不上。
如果不是他的最后一次托付,那两个军官恐怕也不会这样千里迢迢从伦敦到苏格兰来,只为传达他的死讯,以及交给她一些遗物吧。
yn站在教堂侧翼下——她还是去了伦敦。嘴上说着远,她还是想送他最后一程。黑色连衣裙的裙摆已经被飞溅的雨水打湿了些许,脚边是肥皂。他很安静,只是望着教堂前那篇聚集的人群。
yn只是个女朋友。一个在约翰·麦克塔维什生命的最后五年里,与他分享公寓、床铺和大部分闲暇时光的女人。法律意义上来说,这算不上什么。
肥皂动了动,鼻子凑近她的小腿嗅了嗅。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肥皂的头。“再等一会儿。”她低声对狗儿说,“很快就结束了。”
她知道自己的眼泪没有停过,只是和飞溅到她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感受也没有那么明显了。
该死的伦敦总是在下雨,就连这样悲伤的日子也不肯放过。
“yn?”
她转过头,看见两位老人从教堂的正门走出。是老麦克塔维什夫妇,唯二被正式通知参加葬礼的家属。
“爸爸,妈妈。”yn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称呼有些过于亲密了,但这是他们在第一次见家长过后就说好的。肥皂的身体紧贴着她的小腿,仿佛在为她提供支撑。
“亲爱的,我们一直在找你。”麦克塔维什夫人伸出手握住yn冰凉的手指。那双手粗糙而布满了皱纹,是常年农活留下的印记,“他们不让你进去,是不是?那些穿军装的......”
“没关系,”yn立刻说,“我在外面也一样。”
“胡说。”麦克塔维什先生的声音粗粝,和约翰一样都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约翰会希望你在最前面。你是他最在乎的人,我们都知道。”
一阵哽咽堵在喉咙里,yn只能摇摇头。
麦克塔维什夫人松开手,弯下腰摸了摸肥皂的头。“他也来了。”她轻声说,“可怜的孩子。他知道吗?”
“也许吧。”yn低声说。自从她收到消息时,肥皂就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严格来算,甚至可以是收到消息之前。他不再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也不再在天刚亮时就用潮湿的鼻子把她拱醒。
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在她哭泣的时候把头搁在她的大腿上,在她半夜惊醒的时候用舌头舔湿她的手掌心。
就像他明白什么。
就像他也在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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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的雾。
“农场的事,我们得谈谈。不能再拖下去了。”麦克塔维什先生突然转换了话题,“他......早就安排好了。珍(约翰的母亲)和我......我们老了,我们打算搬去因弗内斯,靠近医院,靠近我们的女儿。”
yn点头。约翰提过,他姐姐是护士,嫁给了因弗内斯的一个老师。她想起来了,那个沉重的铁盒,普莱斯和幽灵亲手交给她的遗物。她打开了信,看到了戒指,看到了那几张银行卡,但那些法律文件——地契、产权转让书、公证涵——她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看下去。
“可我不明白,”她听见自己说,“那里......那里是你们的家。”
“曾经是。”麦克塔维什先生深吸一口气,“但约翰19岁那年我们就搬到了镇上。农场太大了,我们也老了,打理不动。约翰一直说,等他退役了,就回去把那里重新弄起来。他说......要带你一起去。”
“但现在约翰把农场留给了你。”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正式的法律文件已经办好了。钥匙和一些文件已经在你那里了。这是另外一些文件。还有......他去年给我们写的一些信。”
“他在信里说,”麦克塔维什先生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希望我们能帮你,但不要强迫你。农场可以是你的家,但也看可能是你的负担。他说......他说你从小在城市长大。可能受不了。他说如果你选择卖掉,他完全理解。”
“我们下周就搬。”麦克塔维什夫人走过来,手搭在丈夫的肩膀上,“你可以慢慢决定。农场空着也没关系,领居艾娜会帮忙照看羊群。但是yn,亲爱的......那里有他全部的童年。如果你不去......也没关系。你已经有足够多要承受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yn总觉得肥皂的眼睛在说他很期待。他轻轻“汪”了一声,然后用头蹭她的手。
她想起有一天晚上睡前他说:“等我退役了,我们就回去。你坐在门廊上画画,我修永远修不好的栅栏。让肥皂去赶羊,我们就在旁边看日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很亮,就像苏格兰高地上从未被城市灯光污染过的星空。
从前最无聊、最平淡的光景,现在却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他再也没办法陪她完成的梦想,她也会自己完成。
她张了张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想说她本来在伦敦这样的城市长大,想说她什么也不会,想说她还有自己的生活......
她的生活,在普莱斯和幽灵敲门那一刻,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肥皂在她腿边轻轻蹭了蹭,然后抬起头,舔了舔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像是在催促她给出答复,又像是在安抚她。
yn低头看着肥皂。肥皂也正仰头看着她,那棕色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如果肥皂去了那里,一定会比在城市要快乐得多吧,不用再像平时一样压抑自己的天性,不用再在出门散步的时候戴上那看着都难受得要命的嘴套。
“我去。”yn听见自己说,“就下周五。我想去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麦克塔维什先生蹲下身,拍了拍肥皂的脑袋。“这聪明的伙计。”他说,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温暖,“约翰刚把他从农场里带出来的时候,他还只有巴掌大。他说,边牧是最聪明的狗,能学会任何指令。看来他说得对。”
yn又低头看肥皂,狗儿又抬头看着她。她几乎能从他清亮的棕色眼睛里看清自己苍白的脸。他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不像一条狗。像是另一个灵魂在透过他的眼睛,看穿她的内心。
麦克塔维什夫人紧紧拥抱了她。“艾娜会帮你。”她说,“她是我们的领居,也是最好的朋友。她的电话在文件里。如果你需要我们帮忙,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雨水顺着教堂的排水管哗哗地流下,在石阶上汇成一条水泥路的小溪。教堂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普莱斯和幽灵走在最后,还有另一个人——是个黑人,似乎跟他们是一个特遣队的,但在上次几乎打碎了yn过去所有的岁月静好的那次拜访中,那人却没有出现。
幽灵转过头,目光穿过那层蒙蒙的雾,落在了她身上。即使是葬礼上,他也仍然带着他那极具惊悚风格的骷髅巴拉克拉法帽。他朝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像是安慰,但实际上还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歉意。
约翰曾经说过,幽灵是他在军队中很好的兄弟。
她低头看着狗,看着他那双太过聪明的眼睛。约翰在给她的遗书中的最后一句话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好好活着,yn。”
好好活着。
不是每天在公寓里,对着他的照片哭泣。不是在每天上下班的路上,经过常去的那家咖啡厅时心口绞痛。不是深夜惊醒。伸手摸到冰凉的床单,然后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好好活着。
也许是去到曾经对未来做出规划的目的地,做一件他曾经做过的无聊又平凡的事。去照顾他留下的狗,打理他长大的土地,阅读他写下的一个又一个笔迹,在那篇见证他成长的天空之下,找到逃离悲伤的出口,和继续呼吸的方式。
“我会试着去把农场收拾得像个样子的。”她再次说。
“他会高兴的,”麦克塔维什夫人轻声说,“约翰会很高兴的。”
“狗粮在储藏室左边的架子上,”麦克塔维什先生突然说,“谷仓的钥匙挂在雏当床边的钩子上,银色的那把。如果屋顶漏水,先找汤姆·麦凯莱帮忙,他是另一个领居,号码贴在冰箱上。”
yn愣愣地听着,把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努里记在心里。
“还有,”麦克塔维什先生最后补充,他的目光从肥皂身上回到她的脸上,“别害怕。土地不吃人,它只是......需要被爱。就像约翰一样。”
这句话太像一句真正的告别。这对年迈的夫妇正要同他们的儿子做告别了,还有那片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土地。也是在劝她,劝她告别过去的一切,也包括约翰。
肥皂在她脚边转了一圈,然后坐下,身体依旧紧贴着她的小腿。他抬起头,雨水将他脸上的毛发有些打湿了,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那目光不太像狗。更像是......
不。yn摇摇头,甩掉那个荒谬的念头。一定是她悲伤过度出现幻觉了。肥皂只是一只狗,一只失去了男主人的、聪明的狗。
仅此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下周五。我一定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