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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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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百分之一百相信,同床异梦和相敬如宾既不矛盾,也不因果。同时呢,秀恩爱死得快的说法也是以讹传讹,没有足够依据。人们常常有这样的刻板印象,多半是因为幸存者偏差造成的。
我觉得我在理解留过洋的人的种种言行上面,是陷入了幸存者偏差的陷阱。在小县城里没法做到见多识广嘛。
从统计学来看,幸存者偏差是样本选取范围被筛选而局限了。从社会行为学来看,有些偶发事件发生时,离该事件较近的人们受到的影响较深,因而产生以偏概全的现象,从而以为这些事件是普遍发生的。另一种情况是,热点事件的媒体报道量远超非热点事件的报道量,容易在群体中形成有偏移的舆论环境,有可能造成组织者被动发生决策错误。
怎么样,我还记得这些上课内容。
我妈说,你小时候能拿出这样的学习态度,也能考到上海的大学去了。
我说那么现在学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单位里鼓励大家抓学习的嘛,于是身边人人都在进修,我怎么会例外。书记说了:“我反正快退休了,没赶上好时候。你们年轻人赶紧的,没有拿到硕士学位的以后别想升副处,升正科都悬。”
开始大家还笑,觉得这好难。其实一步一步走,不知不觉地就进步了。我先是专升本,再是公共管理学硕士,两个在职文凭都拿到了。你看我也有硕士学位了,怎么样?
尽管如此,我始终对出过国门的留学生心怀敬意,光一项外语就不是好学的。我也去过一次国外,感觉要是不跟着导游,我就是个瞎子、聋子、哑巴,外语一点不会用啊。人家留学生还要用外语生活、上课、工作呢。
可是葛秋辉这厮,给我的别扭感觉就一直没消除过。不是我多心。我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小舅子,平时和菌菌他们见面的次数也少,但是那种淡淡的隔阂感,能不能说这不是完全正常的呢。
他们俩一对金童玉女似的,温文尔雅、事业有成,上海的别墅也买好了。每次回来都像圣诞老人来了一样给大家带礼物。别说伯母了,连我妈都能在老朋友中收获一茬羡慕。
而我呢,有时候就要对一些过头的虚假夸赞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保留态度。这个被我妈认为是嫉妒。
我还能嫉妒?嫉妒谁?这世上有谁听说过弟弟嫉妒姐姐、姐夫的例子没。
“听说过啊。”我妈说。
我只好瞪我妈一眼。
“我倒是有点嫉妒。”老婆幽幽地说。
看看,她也学会顺杆爬了。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压力好不好。开销大吧,交通拥挤吧,上班紧张吧,还要经常出差对不对?一刻也不能放松!一不留神,单位把你开了也未可知。你是下了班没心事了对不对?人家呢?半夜还要和外国人在电脑上开会!你要么也去试试?
老婆说:“哎哟哟,说得好像你都是这样干过似的。”
我说没有啊,我搞不来。
老婆说:“那为什么要我搞。”
好吧,咱换个话题算了。知道吗,我老婆就是这样的,没逻辑。
要知道世上有因果,一切都是法。
所以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菌菌结婚了。
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对那场婚礼的细节老出现记忆模糊。比如具体的日期和地点,我要去翻看老日历和照片,才能确定。谁谁谁穿什么衣服,谁谁谁说了什么话,我甚至会和其他人的婚礼搞混。我老婆就记得特别清楚。什么事情她一说,我才能对上。
婚礼基本上像一场表演,婚庆公司都给你安排好了。谁在什么时候站在那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都有套路。来的客人里有很多两人各自的单位同事,人都是客客气气的。场面上看着很热闹,灯光、音响、甚至饭菜都是一流,但是没有人斗酒,连闹新房的都没有。
我老婆说大城市的规矩就是太文雅了些。
伯父在镇上的饭店里又补办了一个非正式的婚礼。老朋友、亲戚那么多,都去上海不现实,但是家里这么大的事情不请大家聚一下、吃个饭怎么行。
苗苗说:“上海的那次,姑姑就像是别人家的谁。这一次姑姑才是姑姑。”
伯母听了不知道触动了哪条共鸣,禁不住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妈对我说:“看看,你伯母越来越多愁善感了。”
也是。菌菌本来就忙着满世界飞,如今成了家,往后回来的机会就更少。
不过谁家不是一样?我们小时候的那些同学,甭管成就有大有小的,都跑去大城市了,有几个留在镇上?我算是离得近的了,开车回镇上也得大半个小时。现在路修得好了,开车挺快,不像以前公交车那样不方便。
我就和伯母说,现在不比以前啦,等到去上海的大桥通了,你啥时候想去菌菌那儿,都是一脚油门的事情了,连你赶上吃午饭时间都不耽误。
不料伯母更伤感了,抹着眼泪说:“那些年我天天跑县城,公交车坐到睡着,一个颠簸把头都磕破了,哪想到你们现在一个个都开上小汽车啦。现如今你爸妈住县城的时候倒比在家里时间还多。”
我妈说:“等苗苗再大一点,我们回来的时间肯定就多了。”
结果这句成了假话。
早先苗苗小,我妈和我们住我一起,管着苗苗,后来苗苗的学校有了校车接送,就不用我妈接送了。
后来局里给我增配了套房子,离我家也不远。我把钥匙交给了我妈,反正那房子出租也上不去价,还会被搞得乱七八糟的,空着也是空着。他们爱住镇上呢,就住镇上,爱住城里呢,就来住,随意。
我妈无所谓住哪儿,我爸开头不愿意来,但是住了几回之后,倒是逐渐喜欢上城里了。他爱摆弄书法什么的,城里的老年大学正对他的胃口,水平高的人也多。
苗苗呢,我也有安排。她上的实验学校虽说有一点远,不过那是全县最好的小学。教育局老汪早就拍了胸脯,说苗苗小学毕业后去志远中学的事情包在他身上。以后中考苗苗如果是考上县中甚至省中最好,万一考不上,他好歹能给我弄出个县中借读的位置。
于是我妈越发相信将来苗苗一准能比我有更多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