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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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有时候来得很突然，像一颗深埋地底多年的种子，被某场不期而至的雨水浸透，便悄然顶破坚硬的现实外壳，生发出带着陈旧色泽的枝蔓。
狐二，或者说，那时候还叫胡三宝的小道童，记忆里最清晰的底色，是太行山深处那片终年缭绕的、带着松柏清苦与香火氤氲的雾。三清观不大，嵌在半山腰的岩壁间，飞檐斗拱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染上深沉的黛色。晨钟暮鼓的声音能传得很远，撞进层层叠叠的翠嶂里，再带回空灵的回响。
他的师父，玉宸真人，是个干瘦清癯的老道士，胡子雪白，能一直垂到胸口，眼睛却亮得像后山寒潭里的星星。狐二是他从山脚下捡回来的弃婴，据说裹着他的襁褓里除了个刻着“胡”字的木牌，就只有几根火红的狐狸毛。师父说他先天带点“灵兽缘”，根骨也适合修行，就养在了观里，当半个徒弟半个孙子拉扯大。
观里的日子清苦，却有序。卯时起床，洒扫庭院，对着东方吐纳紫气；辰时早课，诵《道德》、《南华》，声音稚嫩地混在一众师兄低沉平稳的经韵里；巳时练功，站桩、步罡、画符，笔尖的朱砂在黄表纸上蜿蜒出稚拙却灵光内蕴的线条；午后辨识药材，学习丹经，对着小小的铜炉尝试控制火候；日落时分，或许还能缠着某个师兄讲些山精野怪、前朝异闻的故事。
师父常说：“吾辈修道人，盛世则隐，葆精养神，藏器于身；乱世则出，代天行化，拯溺扶危。此乃祖师垂训，亦是我辈本分。” 狐二那时候懵懂，只记得师父说这话时，总会望向山外层层云海的方向，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红尘起伏。他不懂什么是“盛世”，什么是“乱世”，只觉得观里这日复一日的宁静，就是全部的世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背不出经文被师父用戒尺轻敲手心，或者炼丹又一次把炉子烧得黢黑。
变化是悄然发生的。先是下山采买物资的师兄回来，面色凝重地说起山外不太平，流民多了，物价飞涨，还有种种骇人听闻的“怪病”和“邪事”传闻。然后，观里收到的山下村民供奉越来越少，求助的讯息却越来越多——不是寻常的病痛，而是些“中了邪”之类的案子。师父派遣几位年长的师兄下山查看，回来时都带着伤。
山雾似乎也变了味道，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还有某种低频的、让人心烦意乱的嗡鸣。观里存放法器的偏殿，某些桃木剑和铜镜会在深夜无故自鸣。
终于有一天，师父敲响了紧急召集的铜磬。全体道众，连同洒扫的火工道人，都聚集在三清殿前。师父站在殿前石阶上，山风吹动他雪白的须发和宽大的道袍，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
“诸位同门，”师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世道变了。非寻常兵燹饥荒，乃天倾地陷、妖孽横行之大劫。吾等避居山林，非为苟全性命。道祖慈悲，授我辈法门，非独善其身之术，实为护生度厄之器。如今，浊浪滔天，众生倒悬，正是我辈践行‘乱世则出’之时。”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平静的陈述和决断。年长的、有道行的师兄们被编成数队，携带观中积存的法器、符箓、丹药，分赴不同方向，去力所能及地帮助附近村寨，建立防线，传授应对“邪秽”的粗浅法门，同时探查这席卷天下的灾变根源。观里只留下师父、几位实在年迈或身体有恙的老道，以及……狐二。
“三宝，”师父单独把他叫到静室，摸着他的头，眼神复杂，“你年纪尚小，修为未成，但灵觉敏锐，赤子之心犹在，此劫中或另有际遇。山下往东百里，有一处废弃村落，名‘瓦窑沟’。你扮作落难孤童，在那里等待。”
“等什么？师父？” 狐二茫然，心里充满被留下的委屈和对未知的恐惧。
“等一群人。”师父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卷轴，郑重地塞进他怀里，“他们或许打着不同的旗号，但其中有秉持‘救世济民’之念的真正的行者。若他们路过，你观察其行止。可将此物交予其首领。此乃为师与几位山外故友早年推演天下变局所留的一些粗浅笔记，或许……能给他们一点微光。”
“可是师父，我想跟师兄们一起去……”狐二攥着那微凉的卷轴，鼻子发酸。
“你的路不在这里。”师父罕见地严厉起来，随即又软化，叹了口气，“三宝，记住，道非独行。这天下太大，劫难太深，非一观一道可挽。需有人点亮烽火，需有人传递薪柴，也需有人……去找到那些同样在黑暗中擎着烛火的人。你的任务，就是成为那根连接的线。此去凶险，但亦是你的机缘。保护好自己，也……相信你的眼睛和本心。”
就这样，狐二被“赶”下了山。他换上了破旧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背着个小包袱，里面除了师父给的卷轴，只有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和一小瓶驱邪的普通药粉。他回头望去，云雾深处的三清观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晨钟再也没有响起。
山外的世界，是另一副模样。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和恐慌。官道废弃，田畴荒芜，偶尔见到人影，也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或是一小群惊慌失措、拖家带口奔向未知“安全区”的百姓。他见到了师父和师兄们口中的“灰雾”——它们像有生命的瘴气，萦绕在一些村镇废墟上空，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偶尔还有形状扭曲的小动物窜出，眼睛通红。也远远瞥见过蹦跳的“黑影”和飘忽的“白影”，但都避开了。
“瓦窑沟”名副其实，是个依着干涸河沟建起的破败村子，土坯房大半坍塌，只剩残垣断壁。狐二找了个相对完好的、曾经可能是祠堂的角落安顿下来，靠野果、偶尔逮到的田鼠（这让他恶心又愧疚，但为了活着）和那点干粮度日。夜晚最难熬，寒风呼啸穿过断墙，各种难以名状的窸窣声、呜咽声在黑暗中回荡，他只能紧紧抱着师父给的卷轴，默念清静经，依靠着残垣上他偷偷用石块刻画的简陋辟邪符文带来的微弱安全感。
等待漫长而绝望。他开始怀疑师父是不是算错了，或者那些人早就来过了，又或者，他们根本不存在。直到那个下午。
沉闷的、不同于自然风声的震动从远处传来，夹杂着零星的、像是爆炸又像是某种野兽咆哮的声响。狐二爬到一处较高的断墙后，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尘土飞扬中，一队人马正在村外不远处，那队人马装备精良，行动间带着经过充分补给才有的从容。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深灰色修身作战服，外覆哑光处理的轻型复合护甲，关键部位隐隐有流线型的银灰色加强筋。武器是定制改装的枪械与冷兵器，保养得宜，握把处可见贴合手型的定制痕迹。一名指挥官模样的狼族兽人尤为显眼，护甲线条利落，肩章处一枚古朴的暗银徽记在尘土中微光内敛。他们战术动作精准高效，对抗怪物时透出训练有素的沉稳，与周遭破败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显露出一股低调而坚实的实力。
他们在对抗的东西让狐二头皮发麻：几十个动作僵硬、皮肤青黑、穿着破烂衣裳的“人”——僵尸；还有几团飘忽不定、散发着寒气的灰白色影子——怨灵；更麻烦的是两头像是巨大尸熊和腐烂野狼混合体的怪物。
这队人显然训练有素，彼此配合默契，且似乎对对付这些超自然敌人颇有经验。他们用盐圈和快速泼洒的某种液体暂时阻滞怨灵，用弓箭和精准的点射攻击僵尸的头部或关节，用□□和贴了符咒的□□对付那两头皮糙肉厚的怪物。但数量劣势和怪物们的难缠让他们疲于应付，防线在不断收缩，已经有人负伤。
就在一头尸熊撞开两人，咆哮着冲向队伍侧翼一个似乎是指挥官的挺拔身影时，狐二几乎没经过思考，手比脑子快，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他自己画的、威力不大的“炎阳破邪符”，用体内微薄的灵力激发，朝着那尸熊掷去！
符纸在空中燃成一团不大却刺眼的橘红色火球，“啪”地打在尸熊腐烂的后背上。火焰对阴邪之物的天然克制让它痛嚎一声，动作一滞。就这一滞的功夫，那名指挥官身形如电，侧身避过熊爪，手中一把造型古朴、刀身却流转着淡淡银光的军刀，以刁钻的角度狠狠刺入尸熊的眼窝，直贯入脑！尸熊轰然倒地。
战斗很快结束，剩下的怪物被迅速清理。那队人虽然疲惫，却立刻开始救治伤员，警戒四周。指挥官——一个即使在灰头土脸中也难掩英挺的年轻狼族兽人，擦了擦刀，锐利的金色瞳孔立刻锁定了狐二藏身的断墙。
“出来。”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狐二心脏狂跳，硬着头皮，抱着小包袱，从断墙后挪了出来。他脸上还抹着灰，衣服破旧，看起来确实像个受惊的落难孤儿。
狼族兽人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手上（刚才掷符的手）和怀里紧紧抱着的包袱上扫过。“刚才那张符，你扔的？”
狐二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看它要咬你……”
“你不是普通流民。”兽人的语气肯定，“道士？哪个观的？为什么在这里？”他的问题直接而快速，带着战场上下来的紧迫感。
狐二想起师父的交代，观察其行止。这些人战斗是为了保护同伴、清理怪物，眼神虽然疲惫却清正，对待伤员也迅速尽力……他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我……我叫胡三宝。太行山三清观的。”他小声说，然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那双金色的眼睛，“我师父玉宸真人让我在这里等一群人。你们……你们是吗？”
兽人——正是当时还只是骑士团一支远征分队年轻队长的伊德·洛荻斯——闻言，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深深看了狐二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表面的狼狈，看清内核。
“玉宸真人……”伊德低声重复，显然知道这个名字及其分量。“他让你等我们？为什么？”
狐二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师父说，如果等到对的人，把这个交给首领。说……可能有点用。”
伊德接过油布包，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在手里，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其中隐约的、不同于寻常物品的灵韵。他再次看向眼前这个脏兮兮、眼神却意外清澈明亮的小狐狸（字面意义和引申意义），紧绷冷硬的神情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松动。
“你师父还说什么了？”他问，声音放缓了些许。
“师父说，我的路不在这里。说天下太大，劫难太深，要有人……去找到同样擎着烛火的人。”狐二复述着，眼圈有点红，强忍着没掉眼泪。
伊德沉默了片刻。远处，他的队员已经简单处理好战场，正在等他指示。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这片破败的村落废墟上。
“跟上。”最终，伊德只说了两个字，转身朝队伍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冰冷：“注意脚下，别掉队。还有，我叫伊德。”
那就是开始。
狐二抱着空空如也的包袱（干粮早就吃完了），小跑着跟上那支疲惫却坚定的队伍，迈入了更加广阔、也更加残酷的末日战场，也迈向了与身边这个狼族兽人漫长而奇特的羁绊。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特勤处生活区柔软的被褥包裹着身体，空气里是宁神香安定心神的微甜。狐二睁开眼，窗外是模拟的、永恒宁静的星空穹顶。训练后的酸痛依旧在四肢百骸叫嚣，但心却奇异地安定。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支灵能记录笔，指尖抚过冰凉的笔身。
盛世则隐，乱世则出。
师父，我好像……找到那簇烛火了。
但他会把我从怪物嘴边拉开，会记得给我留糖，会把我扔进最危险的战场，却又派最厉害的人看着我，不让我真的死掉。
这大概，也是一种“道”吧？
狐二把笔重新塞回枕头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模拟训练，他得养足精神。至少，不能再被“夜影”姐说步伐粗糙了。
寂静中，他仿佛又听到了太行山深处，那悠远而平和的晨钟。只是这一次，钟声里似乎混进了太空战舰引擎的低吼，和训练馆中战友们粗重的呼吸。
道，确实非独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