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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茶香 隆冬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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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万物萧瑟,养心殿内却因着地龙与炭盆,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如隔世。萧衍的身体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沈青瓷的细致照料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他已能如常批阅奏章,接见重臣,虽每日仍有汤药,但面色红润,精神健旺,眉宇间那久病的沉郁之气已散去大半,只余下大病初愈后的一丝清减,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静的气度。
政务再度繁忙起来。南方的白莲教之乱在朝廷持续清剿下,已呈溃散之势,但善后安抚、重建秩序仍是千头万绪;西疆虽平,边防需加强,与西域诸国的关系也需重新梳理;北疆经此一役,靖国公新丧,帅位空缺,如何任命新的统帅、稳定军心,更是重中之重。再加上年关将至,祭祀、赏赐、宫宴等一应事务,皆需皇帝亲自过问定夺。
萧衍重新投入朝政,常常在御书房一待便是大半日,批阅奏章,召见臣工,与辅政大臣商议国是。沈青瓷则恢复了皇后的日常,管理宫务,接见命妇,主持年节筹备,同样不得清闲。两人虽同处深宫,白日里却常常各自忙碌,只有晚膳时分,才能聚在一起,说些闲话。
这日,萧衍在御书房与几位阁老商议北方边军将领人选,直至酉时末方才议定。他回到养心殿时,已是华灯初上,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沈青瓷早已吩咐宫人备好了晚膳,都是清淡可口的菜式,见他进来,忙起身相迎。
“陛下忙了一日,定是乏了。先用膳吧。”她接过陈保递上的热手巾,亲自递给他。
萧衍接过,擦了擦脸和手,温热的感觉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南书房那几位老大人,为着北疆主帅的人选,各执一词,吵得朕脑仁疼。”他坐下,接过沈青瓷盛好的汤,喝了一口,眉头微展,“还是皇后这里的饭菜合口。”
沈青瓷在他身旁坐下,为他布菜,柔声道:“国事虽重,陛下也当保重龙体。人选之事,关乎边疆安定,慎重些是应当的,但陛下也莫要过于劳神。先用膳,歇一歇再想不迟。”
萧衍“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专心用饭。饭毕,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萧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眉心。
沈青瓷见状,对陈保使了个眼色。陈保会意,悄然退下,不多时,便捧来一个紫檀木的茶盘,上面放着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一只小巧的红泥炭炉,以及几个精致的锡罐。
“陛下,”沈青瓷轻声唤道,“臣妾新得了一些武夷山的大红袍,听闻最是醇厚回甘,有提神醒脑、消食解腻之效。陛下可愿尝尝臣妾的手艺?”
萧衍睁开眼,看到那套茶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兴味。他素知沈青瓷于茶道颇有心得,往日也曾喝过她沏的茶,只是自他病后,她便忙于照料,已许久未曾如此郑重地烹茶了。
“皇后有此雅兴,朕自然愿意。”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她娴熟摆弄茶具的手上。
沈青瓷净了手,用茶则从锡罐中取出一小撮茶叶,放入白瓷盖碗中。那茶叶条索紧结,色泽乌润,隐隐带着宝光。她提起红泥炉上已然滚沸的泉水,先烫了杯盏,然后悬壶高冲,水流如练,精准地注入盖碗之中,顿时,一股浓郁的、带着果香与焙火气息的茶香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殿内残留的些许饭食油腻之气。
萧衍不由深深吸了口气,那茶香沁入心脾,令人精神一振。
沈青瓷盖上碗盖,静候片刻,将茶汤注入一旁的白瓷公道杯中,橙红明亮的茶汤,在灯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她并未直接将茶奉给萧衍,而是将公道杯中的茶汤,又分别注入两个小小的品茗杯中,七分满,汤色诱人。
“陛下请。”她将其中一杯轻轻推至萧衍面前,自己则捧起另一杯。
萧衍端起那杯不过拇指大小的茶盏,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小啜一口。茶汤入口,初时微有苦涩,随即化为醇厚的甘甜,喉韵悠长,那独特的“岩韵”在口中久久不散,果然是好茶。更妙的是,那茶香似乎有凝神静气之效,方才因朝务争论而生的些许烦躁,竟在这茶香氤氲中,渐渐平复下来。
“好茶。”萧衍赞道,又饮了一口,“皇后这烹茶的手艺,越发精进了。水温、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青瓷微微一笑,自己也品了一口,才道:“陛下喜欢便好。这大红袍性温,最是养胃,冬日饮用,正相宜。臣妾想着陛下近日劳神,饮些好茶,或可舒缓些。”
萧衍看着她在茶烟袅袅中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心中暖流淌过。他放下茶盏,道:“不只是茶好,更是皇后这份心意难得。这朝堂之上,人人都有所求,所议无非利害得失。唯有在皇后这里,朕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品一盏清茶,说几句闲话。”
沈青瓷为他续上茶,轻声道:“陛下是天下之主,肩挑江山,自然劳心。臣妾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国事,只能在这些细微处,略尽心意,盼陛下能舒心些。”
“这便足够了。”萧衍握住她斟茶的手,目光深邃,“有你在一旁,便是朕最大的慰藉。”他顿了顿,看着茶汤中沉浮的茶叶,忽然道,“青瓷,你觉得,何为治国之道?”
沈青瓷微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她沉吟片刻,看着手中茶盏,缓缓道:“臣妾愚见,治国或如烹茶。需有好水(民心)、好茶(良臣)、合适的火候(时机与分寸)、以及烹茶人的耐心与专注(帝王之心)。水质不清,茶便失了真味;茶叶不佳,水再好也是徒然;火候过急则茶汤苦涩,过缓则香气不显;烹茶人若心浮气躁,急功近利,也难出好茶。陛下以为呢?”
萧衍眼中亮光一闪,深深看了她一眼:“以烹茶喻治国,精妙。那你再说说,如今这大周的‘水’、‘茶’、‘火候’如何?朕这‘烹茶人’,又当如何?”
沈青瓷知他是在考较,也是真心询问。她放下茶盏,正色道:“陛下经此一病,朝中魑魅魍魉,已现形大半。‘水’虽因天灾人祸略有浑浊,然陛下重树威望,澄清吏治,假以时日,必可还复清明。‘茶’么,”她微微一笑,“陛下手中,自有张阁老等老成谋国之臣,亦有赵霆等忠心勇毅之将,皆是上品。只是‘茶’需时时甄别,陈腐者当去,新嫩者当育。至于‘火候’……”她蹙眉思索,“北疆新定,宜稳;南方余孽,宜剿抚并用,不可过急;朝中积弊,宜徐图之,不可操切。陛下如今,便如这第二泡的茶,香气正浓,力道初显,正当徐徐图之,把握分寸之时。”
萧衍听她侃侃而谈,条分缕析,虽是从烹茶引申而来,却将当前朝局利弊、施政方略,说得清晰透彻,心中震动之余,更是惊喜。他早知道她聪慧,有见识,却不知她对朝政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与把握。这绝非深宫妇人所能及,倒像是一位浸淫朝堂多年的谋士。
“那朕这‘烹茶人’,心可静?神可专?”他追问道,目光灼灼。
沈青瓷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陛下历经生死,大彻大悟,心志之坚,远胜往昔。如今龙体康健,正是凝神静气、专注烹好这盏‘大周茶’之时。只是,”她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关切,“烹茶亦需爱惜自身,莫要为了追求极致茶汤,而耗尽了炉中炭火。陛下是天下根本,万望珍重。”
她最后一句,满是柔情与担忧。萧衍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用力握了握。
“朕明白了。”他看着她,郑重道,“有皇后在一旁时时提醒,朕这‘烹茶人’,必不会辜负了这一盏好水,一撮好茶。”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茶香依旧袅袅,在温暖的殿内萦绕不散。
自那日后,晚膳后的烹茶对谈,成了两人之间新的默契。有时萧衍会带来一两份不那么紧要、却有趣的奏章或地方轶闻,与她一同品评;有时沈青瓷会说起宫中或命妇间的些许见闻,从中窥见民生一二;更多的时候,是他们就着某一时事,或某本共同看过的书,各抒己见,互相启发。
茶具也渐渐多了起来。沈青瓷寻来了一套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具,釉色温润,与武夷岩茶的醇厚相得益彰;又找出一套甜白釉的斗彩盖碗,用来冲泡西湖龙井,看翠绿的芽叶在杯中舒展,别有一番江南春意。萧衍有时兴起,也会亲手烹茶,虽然他手法生疏,常常不是水温过高便是出汤太快,惹得沈青瓷掩唇轻笑,耐心纠正。他也不恼,只当是乐趣。
在这茶香氤氲、促膝对谈的时光里,他们不仅是帝后,是夫妻,更是彼此最信任的知己与伙伴。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后宫里的琐碎纷扰,似乎都被这一盏清茶涤荡干净,只余下心灵的宁静与契合。
年关将近,事务愈发繁多。这夜,萧衍与户部、工部官员商议完来年河工与赈灾款项的划拨,回到养心殿时,已是亥时三刻。沈青瓷知他必定疲惫,早已备好了安神的桂圆红枣茶,又点上了他喜欢的沉水香。
萧衍饮了茶,嗅着那沉静宁和的香气,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靠在榻上,看着沈青瓷在灯下为他整理明日要穿的朝服,忽然道:“青瓷,等过了年,开了春,朕想办一场茶会。”
沈青瓷动作一顿,回头看他:“茶会?”
“嗯。”萧衍点头,目光悠远,“不请朝臣,只请几位真正懂茶、爱茶的隐士高人,或是京中风雅的文人。就在御花园的暖阁里,围炉烹茶,赏雪赋诗。不拘礼数,只论茶道与文章。你可愿意替朕操持?”
沈青瓷眼中漾起惊喜的笑意。她知道,这是他想要暂时抛开朝务,享受片刻真正闲适雅致的生活,也是他愿意将她带入他精神世界更深处的一种表示。
“臣妾愿意。”她柔声应道,眼中光彩流转,“定会为陛下办好这场茶会。”
萧衍看着她欢喜的模样,也笑了。他招手让她过来,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有你在,朕便觉得,这重重宫阙,也并非全然是牢笼。至少,还有茶香,有你。”
沈青瓷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与茶香交融的气息,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满足。
窗外,夜深雪重,万籁俱寂。而养心殿内,茶香未冷,温情正浓。这世间最珍贵的,或许便是这忙碌纷扰之余,一盏清茶,一双人,片刻心灵的栖息与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