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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召 东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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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日子,是刻在更漏滴答声里的、无尽重复的沉闷。
寅时初刻,天色还是一片浓黑,管事孙嬷嬷尖利的嗓音便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划破了厢房里的沉寂。沈青瓷随着其他宫女一起起身,动作麻利却沉默。冰冷的井水扑在脸上,能激得人一哆嗦,却也驱散了最后一点残梦。
她的活计多且杂。拂晓前清扫东宫西侧几条僻静的宫道,擦拭廊庑下的栏杆,早饭后人手不足时,去浆洗房帮忙捶打那些似乎永远也洗不完的、属于低等内侍和宫女的粗布衣物。午后,可能是搬运花房里替换下来的残败盆景,也可能是去后厨帮着择菜、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每一件活计都耗费力气,磨损手掌,也磨损心神。
孙嬷嬷似乎格外“关照”她。许是得了上头什么含糊的暗示,许是单纯看不惯她那张与粗活格格不入的脸,又或许,只是为了彰显自己手中的那点微末权力。沈青瓷总能被分派到最脏最累的活,清扫落叶最多、积水泥泞的角落,捶打最厚重难洗的衣物,清洗最油腻的膳具。稍有迟缓,便是一顿夹枪带棒的斥骂,或明或暗的敲打。
“还以为自己是御史府的千金小姐呢?睁大眼睛看看,这里是东宫!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干不了?干不了就滚去掖庭刷马桶!”
同屋的宫女起初还有些好奇,几日下来,见她日日沉默劳作,逆来顺受,渐渐也就失了兴趣,只当她是个闷葫芦,偶尔在她被刁难时,投来一丝麻木的同情,或事不关己的闪躲目光。罪臣之女,晦气,且麻烦。这是她们心照不宣的共识。
沈青瓷只是低着头,一遍遍擦拭着冰冷的石栏,掌心被粗糙的抹布磨得发红;或是用力捶打着浸满皂角水的厚重布料,水花溅湿了额发和单薄的衣襟。她很少说话,必要时应答也极简短,声音总是低低的,没什么起伏。那双清亮的眼睛,愈发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将内里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寂。
她像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游移在东宫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尽力抹去自己的存在感。她记得陈保的警告,从不靠近太子寝殿“承恩殿”和书房“文华阁”附近,甚至远远看到那片区域巍峨的屋脊和巡逻的侍卫,便会立刻低头绕行。
然而,该来的,躲不掉。
那是她入东宫半个月后,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秋意已深,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沈青瓷刚结束一天的劳作,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回到厢房,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冷水,房门就被急促地敲响。
门外站着的是陈保手下的一个小内侍,神色有些紧张异样,目光在她脸上飞快一扫,低声道:“沈青,快,跟我走。殿下召见。”
刹那间,厢房里其他尚未睡下的宫女全都看了过来,眼神惊疑不定。太子殿下?召见一个最低等的洒扫婢女?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沈青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缩紧。喉头发干,掌心瞬间泌出冷汗。她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涛,低声道:“是。”
来不及换衣,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散乱的鬓发。她跟着那小内侍,踏入了东宫夜晚更深沉的寂静之中。路不是白日走熟的偏僻小径,而是通往东宫核心区域的、铺着平整石板的宫道。沿途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飘忽不定、拉长变形的人影,像蛰伏在黑暗中的鬼魅。
守卫明显森严许多,明岗暗哨,无声伫立。小内侍亮出腰牌,低声与守卫交涉。沈青瓷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尘泥的鞋尖,能感觉到那些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终于,他们停在一处殿宇前。不是寝殿承恩殿,而是太子处理政务、召见近臣的书房——文华阁。殿内透出明亮的烛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殿前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门口侍立着两名气息沉凝、目不斜视的带刀侍卫,如同两尊门神。
小内侍上前,与守在门口的一位年长太监低声说了两句。那年长太监打量了沈青瓷一眼,眼神锐利如鹰隼,随即微微颔首,侧身推开了厚重的殿门。
一股温暖干燥、混合着极品银霜炭暖气与淡淡墨香、书卷气息的风,扑面而来。与外面深秋的寒寂,恍如两个世界。
“进去吧,仔细回话。”年长太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极为宽敞,地面光洁如镜,映着顶梁上悬挂的宫灯和四周烛台的光芒。两侧是高及殿顶的紫檀木书架,密密麻麻陈列着无数典籍,书脊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殿中央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堆积着一些奏折文书。后方是一扇巨大的水墨屏风,绘着苍松云海,气势磅礴。
而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常服,玄色云纹锦袍,玉带束腰,身形挺拔。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越发显得那张脸轮廓分明,俊美得近乎凌厉。只是眉眼间那股寒意,比记忆中更甚,沉甸甸的,仿佛终年不化的冰雪。此刻,他正执笔批阅着什么,并未抬头。
沈青瓷立刻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冰凉的触感从额间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强行镇定。“奴婢沈青,叩见太子殿下。”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无形的鞭子,抽在沈青瓷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膝盖接触坚硬地面的疼痛开始清晰。就在她以为这寂静会无限延长时,沙沙声停了。
“起来。”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甚至可以说平淡,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冷。
沈青瓷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目光盯着自己身前三尺的地面。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冰冷,审视,不带丝毫温度,如同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走近些。”
她向前挪了几步,停在书案前不远处。
“抬头。”
沈青瓷缓缓抬起脸,目光却依旧低垂,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烛光映着她的脸,苍白,消瘦,带着连日劳作的疲惫,唯有那双眼睛,在长睫遮掩下,深黑沉寂。
萧衍放下了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宽大的椅背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掠过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和沾染污渍的袖口,最后,又回到她低垂的眼睫上。
“沈青。”他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沈砚的女儿。”
沈青瓷袖中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指尖掐入掌心。“是。”
“可知孤为何召你?”
“奴婢……不知。”声音干涩。
萧衍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你父亲,骨头很硬。诏狱七十二道刑罚,挨了大半,至今不肯画押认罪。”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沈青瓷的耳中,刺穿她的心脏。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死死咬住牙关,才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咽下。不能失态,绝不能。
“沈家教女,想必也严谨。”萧衍像是没看到她的细微反应,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了敲,那里摊开放着一本书,书页泛黄。“可通文墨?”
“……略识得几个字。”沈青瓷哑声道。父亲当年亲自开蒙,教导诗书,母亲擅琴画……那些温暖明亮的过往,如今想来,恍如隔世,且剧痛锥心。
“很好。”萧衍伸手,将案上那本书往前推了推,“今夜,便由你侍读。念。”
沈青瓷这才敢将目光稍稍移向书案。那是一本《韩非子》,摊开的那一页,墨字清晰。她上前一步,双手微颤地捧起那有些分量的书册。书页的触感冰凉,墨香混合着陈年纸页的气息钻入鼻端。她稳住呼吸,目光落在字句上,开始念诵。声音起初还有些滞涩发抖,渐渐平缓下来,却依旧低微。她念的是一篇论述君臣关系、驭下之道的文章,字字句句,皆是权术、心机、制衡与冷酷。
殿内烛火安静燃烧,映着一站一坐的两人。女子低缓的读书声,男子沉默的聆听,构成一幅诡异而静谧的画面。
不知念了多久,嗓子开始发干发疼。沈青瓷不敢停,直到念完一个完整的章节。
声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沉寂。
萧衍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读完了?”
“是。”
“可读懂了?”
沈青瓷喉头滚动一下:“奴婢……愚钝。”
“愚钝?”萧衍终于动了,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沈青瓷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捏住了沈青瓷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咫尺之距,沈青瓷终于避无可避地对上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寒意彻骨,清晰地映出她苍白惊惶的脸。
萧衍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那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不懂?那孤告诉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沈青瓷的耳中,也砸进她死寂的心湖,激起滔天寒浪。
“这一页,写的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沈青瓷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力道不重,却如同铁钳,冰冷刺骨。那话语里的意味,更是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凛冽千百倍。
他是在警告,更是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