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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囚 不想提前剧 ...

  •   建昭十七年的秋,雨下得没完没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着皇城的飞檐翘角,雨水顺着琉璃瓦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线,砸在宫道青石板上,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深宫高墙内的陈旧阴郁。

      一辆青篷马车碾过湿滑的宫道,停在东宫侧门外。车帘掀开,先下来的不是人,而是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淡淡血腥气的风。紧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被推搡下来,踉跄几步,险些扑倒在积水里。

      沈青瓷稳住身形,手腕上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她抬起头,雨水立刻模糊了视线。眼前是扇沉重的、颜色暗沉的侧门,门环上的兽首在雨幕里显得狰狞。门楣上“东宫”二字,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冷硬的铁灰色光泽。

      押送她的内侍尖着嗓子,对守门的侍卫亮了亮腰牌:“罪官沈砚之女,奉内廷司令,送入东宫为奴。”

      侍卫验过腰牌,面无表情地扫了沈青瓷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件破损待修的物件,毫无波澜。“进去吧。”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仅容一人通过。内侍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沈青瓷踏入东宫地界,身后的门旋即关上,隔绝了外面淅沥的雨声,也隔绝了她所熟悉的一切。

      门内是一条狭长僻静的夹道,雨水沿着高墙冲刷而下,在墙角汇成一股股细流。空气比外面更沉,带着股陈年木料和香灰混合的气味。一个年约四十、面皮白净、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太监已等在那里,穿着靛蓝色宦官服色,品级不高,但气度与方才押送的内侍截然不同。

      “奴婢陈保,是这东宫的掌事太监。”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却让沈青瓷下意识绷紧了脊背。“沈姑娘——哦,如今该叫沈青了。既入了东宫,过往种种,便如这地上的雨水,流走了,再也寻不回。从今日起,你就是东宫最低等的洒扫婢女,可明白了?”

      沈青瓷垂下眼睫,雨水顺着她湿透的鬓发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轻轻点了点头。

      陈保打量着她。眼前的女子十七八岁年纪,身量单薄,裹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裙,早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轮廓。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下,依旧清亮,深处却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透底下是惊涛还是死寂。容貌是好的,甚至称得上清丽,但这份好,在东宫,尤其是太子殿下眼前,未必是福气。

      “沈家的事,咱家略有耳闻。”陈保的语气依旧平淡,“你父亲触怒天颜,已下了诏狱。你能留下一条命,发配东宫为婢,已是圣上额外开恩,也是太子殿下……”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道,“望你好自为之,谨言慎行,莫要再惹祸端。东宫有东宫的规矩,殿下……更有殿下的规矩。”

      “是。”沈青瓷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被沙砾磨过。

      “跟着杂家来。”陈保转身,引着她往夹道深处走去。

      一路沉默。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沈青瓷的布鞋早已湿透,踩在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轻响。她目光低垂,看着脚下被雨水冲刷得光亮的石板,余光却将所经之处收入眼底。高墙,窄道,偶尔经过的宫门紧闭的院落,往来低头匆匆而过的宫人……一切都是陌生的,冰冷的,带着无形的重压。

      最后,他们停在一处偏僻院落前。院墙低矮,墙头荒草在雨中瑟缩。院子里有几间低矮的厢房,看起来陈旧不堪。

      “这里便是你们这些下等宫人的住处。”陈保指着最靠边一间,“那间还空着个位置,你便住那里。每日寅时初刻起身,自有管事嬷嬷分派活计。洒扫、浆洗、搬运杂物,叫你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得有误,不得多问,更不得……随意走动,尤其是靠近殿下的寝殿和书房。”

      他每说一句,沈青瓷便点一下头。

      陈保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头那点因她容貌和出身而起的微妙警惕,稍稍淡了些。到底是个罪臣之女,吓破了胆,懂得乖顺就好。

      “去吧。”他挥了挥手。

      沈青瓷推开那间厢房的门。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炭火和人体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狭小昏暗,靠墙一溜通铺,铺着半旧的草席和薄褥。此刻里面没人,想来都在各处当值。她的位置在最里面,紧挨着潮湿的墙壁。

      她走到那个空铺位前,放下手里那个小小的、几乎空无一物的包袱——那是她从沈府带出来的唯一东西,几件旧衣,一方母亲留下的、早已褪色的旧帕。

      她坐在冰凉坚硬的铺沿上,没有立刻换下湿衣,只是静静地坐着。窗外雨声未歇,敲打着窗纸。房间里异常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的跳动。

      沈家倒了。父亲沈砚,官居御史中丞,素以刚直敢谏闻名,却在一月前,因一桩牵扯皇子、勋贵的贪墨案,被扣上了“构陷皇子”、“结党营私”的罪名。圣上震怒,下旨抄家,父亲投入诏狱,生死未卜。母亲在抄家当夜,一条白绫随了父亲去。其于亲族,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而她,沈家嫡女。因早年与东宫有一面之缘--据说是在某次宫宴上,太子随口夸过她一句字写得不错--被格外“开恩”,没入掖庭,又转送东宫。

      开恩?沈青辞嘴角极轻微的扯了一下,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冰冷而讥诮。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慢慢蹉磨罢了。东宫太子,萧衍。

      她想起记忆中那张脸。数年前宫宴惊鸿一瞥,众星捧月般的少年储君,身穿杏黄礼服,面容俊美异常,眉眼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看人的时候,目光淡得像扫过殿中摆设。那时他只觉得天家威仪,高不可攀。如今……

      如今她是蝼蚁,是草芥,是这东宫中最深贱的奴。

      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一丝丝浸透肌肤,往骨头缝里钻。沈青瓷慢慢站起身,解开湿透的外衣。动作间,腕上被麻绳勒出的红肿伤痕显露出来,火辣辣地疼。她仿若未觉,只将湿衣搭在床头木架上,换上一件干燥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

      刚换好,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女子的低低说话声。门被推开,几个同样穿着粗布衣裙的宫女走了进来,年纪都不大,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和麻木。看到屋内多了一个人,她们愣了一下,目光齐齐落在沈青瓷身上,带着好奇、打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为首一个圆脸宫女皱了皱眉:“新来的?叫什么?分到我们屋了?”

      “奴婢沈清。”沈青瓷垂首,声音低顺。

      “沈清”另一个瘦高宫女撇了撇嘴,“哪个宫调过来的?怎么这时候送人来”

      沈青瓷沉默了一下:“……是内廷司分派,奴婢不知。”

      圆脸宫女上下扫了她几眼,目光在他过于苍白的脸和清秀的眉眼上停留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对同伴道:“唉,你们听说了没?前朝那个姓沈的官儿,好像就是这几天”

      瘦高宫女猛地拽了她一下,使了个眼色,圆脸宫女立刻噤声,再看沈青瓷的眼神就变了,多了几分恍然和更深的疏远,甚至是一丝畏惧,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不祥。

      罪臣之女。这个身份,在这里是原罪,是烙印。

      没有人再问她什么。宫女们各自默默洗漱,爬上通铺,很快,房间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夹杂着偶尔的翻身呓语。

      沈青瓷躺在最里侧,身下的草席粗硬,薄褥几乎挡不住寒意。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被烟熏黑的房梁。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滴滴答答的残响。更漏的声音,不知从宫殿哪个角落隐约传来,悠长而空洞,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丈量这漫漫长夜。

      父亲此刻在诏狱如何?母亲……她闭了闭眼,将那股猛然窜起的尖锐刺痛死死压回心底。不能想。想了,便熬不下去。

      东宫,太子,萧衍。
      .
      她慢慢握紧了藏在薄褥下的手,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这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活下去。无论如何,先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看到雨停,看到……该看到的东西。

      夜色如墨,将这座华丽的囚笼彻底吞没,而属于沈青瓷,不,沈青的东宫生涯,在这秋雨凄凉的夜里,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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