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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慢慢靠近的距離 那段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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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我開始覺得日子不太一樣了。
沒有明顯的改變,也沒有突然發生什麼事。只是一些很小的瞬間裡,我突然意識到 —
他已經不在是「同班同學」那麼簡單了。
我開始習慣在某些時間點看見他。
早自習前走廊還很安靜,光線還沒完全落進教室的時候;午休剛結束,大家都還帶著睡意翻開書本的時候;放學前最後一節課,老師講到一半有人開始偷偷收書包的時候。
那些本來只是「時間」的片段,因為他出現在裡面,而變得有了形狀。
我不會刻意去找他。
但總是會在走進教室時,視線自然地往他的位置掠過一眼,像是確認某個固定的存在還在。然後再若無其事地坐下,假裝只是習慣。
有幾次我甚至沒有看見他,卻能在下一秒就知道 —-他剛剛經過我身後。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
像是一種被培養出來的敏銳,對某個人特別準確。
我也開始習慣我們之間偶爾會有的交集。
不是特別約好,也不是誰刻意靠近。只是一些不得不說的話,慢慢變得不那麼「不得不」。
例如我忘了帶筆袋,他會把他的推過來;例如小考前我在桌上翻來翻去找不到橡皮擦,他會很自然地遞過來,像這件事不用多想。
我每次都會說謝謝。
他每次都只是點點頭,或者淡淡回一句「嗯」。
他好像不太習慣讓自己看起來很熱絡,也從來沒有讓人覺得冷淡。那種距離感很有分寸感,像他一直清楚自己該站在哪個位置,既不越界,也不退很遠。
而我也慢慢習慣了那樣的距離。
有一次下課,走廊很吵,我正要離開教室去裝水,才發現水壺落在座位底下了。我彎腰去撿的時候,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頭,他就站在門口。
「你的作業。」他把一張紙遞給我。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早上老師收作業的時候,我把作業夾在課本裡,後來抽出來整理,結果掉在他那一側的地上。那時候我根本沒有注意到。
「你什麼時候撿到的。」我問。
「剛剛。」他說的很輕,「看你好像沒有發現。」
我接過來,指尖碰到紙張的邊緣,突然有點不自在。
「謝謝。」我說。
他看著我,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很淡地的對著我笑了一下。
「你很常沒有發現。」他說。
我一愣:「什麼意思?」
「沒什麼。」他把視線移開,像是剛才只是順口。
可我卻在那句話裡停住了一下。
不是因為被冒犯,而是因為那句話不像客套。反而像是他很早就開始關注我一樣。
那種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 你以為只有自己在偷偷關注對方,卻赫然發現對方其實也看見了你。
我待在原地,想回一句什麼,最後只說:「我哪有。」
他沒有回答,只是轉身往走廊的另一側走去。人群擦過他的肩,他走得不快,卻很自然地避開了那些擁擠的動線。
我望向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有點熱。
不是激烈的那種熱,而是像你把手放在陽光下久了,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被照著。
那天之後,我們之間的對話、互動好像莫名的增多了。
不是長篇大論的聊天,只是一些很短的句子。像是偶爾路過彼此的生活,順手把某些東西放進去。
「你今天也來很早。」我有次忍不住說。
他正在看書,聽見我的聲音,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也很早。」他回。
「我平常就很早。」我說得理所當然。
他像是被我逗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是嗎。」
那個笑很淡,卻讓我心情莫名變好。
有時候他也會問我普通的問題。
「這題你會嗎?」
「老師剛剛講到哪?」
「要不要一起交作業?」
雖然是很日常的對話,可我卻開始在意他問這些話的語氣。
因為那代表他已經不再只是把我當成「坐在旁邊的人」,而是可以自然開口的人。
我也慢慢發現,他其實不是話少。
他只是把話留給值得的人。
有一天放學前,窗外突然下起雨。雨來得很快,像是有人突然把天空擰開了。走廊一瞬間被雨聲填滿,大家開始慌忙收拾東西,有人抱怨沒帶傘,有人趴在窗外看雨勢。
我也沒有帶傘。
我原本打算等雨小一點再走,卻在收拾書包時,聽見他在旁邊說:「妳怎麼又沒帶?」
「我以為今天不會下雨。」我說。
他沒有接話,只是把書包背起來,從抽屜裡抽出一把折疊傘,放在桌上。
「借妳。」他說。
我愣住:「那你呢?」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覺得我問得太多了。
「我有兩把。」他說。
我盯著那把傘,突然不知道怎麼接。
這把傘就像是會把兩個人拉近距離的物件。即使不一起走,也像是把彼此的時間牽在一起。
「.....謝謝。」我最後說。
他點點頭,語氣仍然淡淡的:「明天還我就好。」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句話其實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把一把傘放在我面前的方式,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他早就安排好了這一切,只是再找一個適當的理由。
我抱著那把傘走出教室,雨聲在走廊迴盪,水氣撲在臉上。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教室裡,低頭整理書包,動作慢又穩。
他沒有看我。
卻像是知道我會回頭。
我握緊傘柄,胸口突然覺得有點酸。
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明白 —原來「被允許靠近」這件事,比想像中更容易讓人失控。
我那天走得很慢。
雨落在傘面上,發出均勻的聲音。我一路走一路想,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一個不能再假裝的地方。
可最後我也沒有想出來。
我只知道,從那天起,我開始期待明天。
期待走進教室的時候,他會坐在原本的位置;期待把傘還給他時,我們會多說兩句話;期待某個普通的瞬間,他又自然地把某件小事放進我的生活。
我開始明白—-
有些靠近,不是突然發生的。
它只是一天一天、一點一點,把你推向某個你原本都不敢想的方向。
而我,正在那條路上。
隔天早上我比平常還早出門。
不是因為有什麼重要的事,而是我不想遲到,不想讓「還傘」這件是變得尷尬。一路上我都在想,等一下要怎麼把傘還給他。
要說「謝謝」嗎?我昨天已經說過了。
要問他「怎麼有剛好兩把傘」嗎?,這樣聽起來像是在套近乎。
還是直接放在他桌上就好,不說話,也不看他?
我想了各種方式,最後都覺得不太對。
走到教室門口時,我放慢了腳步。
教室裡還沒有甚麼人,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得輕輕晃動。那種安靜讓人心裡的聲音變得更清楚。
他還沒來。
我站在門口,停了半秒才進去。
慢慢走到座位旁,把書包放下,手指碰到傘柄的瞬間,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正當我把傘要放在桌上時,他剛好來了。
「你昨天的傘。」我把傘遞給了他。
他看了一眼,伸手接了過去,動作很自然。
「嗯。」他說。
我本來以為他會這樣結束對話。
可他把傘放進去抽屜前,忽然停了一下,問我:
「昨天有淋到雨嗎?」
那一句只是很平常關心,我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沒有。」我說得有點慢,「你不是借我了嗎。」
他像是被我的回答逗到,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怕你走太慢。」
我一瞬間不知道怎麼接話。
那句話沒有多餘的情緒,也不是像在說什麼特別的話。
可他太真實了,真實到像他是個當局者 ——- 我會走得很慢,雨會不會太大,我會不會一邊走一邊發呆。
我移開視線,假奘在整裡桌面,說:
「我沒有走很慢。」
「有。」他很淡定的回,語氣卻是肯定的。
我看向他,他已經低下頭去翻書了,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可那種被他「知道」的感覺,讓我胸口有點熱。
一整個早自習,我都沒有辦法完全專心。
不是因為他一直在做什麼,而是因為他太安靜了。
安靜到只要我一個稍微一分神,就會感覺到他的存在 ——-翻頁的聲音、筆尖划過紙張、他偶爾抬手撥一下額前頭髮的動作。
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看。
可越提醒,就越容易在某個瞬間失手。
像是我抬頭時剛好看見他把筆放下,皺眉思考的樣子很認真。那一瞬間我忽然理解,為什麼有些人會讓人想靠近 ——-不是因為他刻意,而是因為他把自己的世界活得很安穩。
午休前,老師發了分組報告的名單。
紙張在教室裡傳來傳去,大家一邊抱怨一邊確認組員。我原本想著只要不是跟太吵的人一組就好,結果名單傳來我這裡時,我停了一秒。
『.....林予安、周景安。』
我停了一秒。
不是驚喜,也不是慌張,而是一種很輕很輕的「果然」。
像是再告知某些事情就是命定好會發生。
我把名單往旁邊推給他,他也看到了。
「我們一組。」我說。
他點點頭,沒有說任何話。
「你有想做什麼主題嗎?」我問得很小心。
他想了一下:「你想做哪個?」
我沒想到他會先問我。
那種把選擇丟回來的方式,不是討好,也不是敷衍,反而讓人感覺到一種尊重。我說了幾個方向,他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最後只補了一句:
「那就是你剛剛說的那個。」
「你確定?」我問。
「你講的時候比較有精神。」他說。
我愣了一下,耳根有點熱。
那句話太像是在觀察我了。不是那種表面的讚美,而是他真的注意到 —-
我講到某個東西時會比較亮,會比較投入。
我低下頭,假奘在看課本,沒讓他注意到我的表情變化。
報告的緣故讓我們開始有固定的交集。
放學後的圖書館、午休前的討論、還有一段短到不算約定的同行。以前的我總是很快地離開教室,像是離開得越快越安全。可現在,我偶爾會在收書包的時候拖一下,像是在等他收拾完。
有一次我們一起去圖書館找資料。
他走在我旁邊,手裡拿著筆記本,偶爾停下來看書架上的分類標籤。圖書館很安靜,只有冷氣和翻書的聲音。我原本以為我們會很尷尬,結果完全沒有。
他會在我停住的時也停住,會在我走快時放慢。那種步伐上的配合,像是一種細微的照顧,不明顯,卻讓人很難不記住。
我伸手要拿高處的書,指尖差了一點。
他沒有說話,只是往前一步,替我把書抽下來遞給我。
我接過書,說:「謝謝。」
他看著我:「你怎麼什麼都謝。」
「那不然我要說什麼?」我回。
他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覺得很無奈一樣。
那個笑很淡,卻讓我心偷偷跳躍了一下。
原來和一個人靠近,不一定要很多話,
有時候只是你知道,他不會讓你很難堪。
可是,越靠近的同時,某些不該出現的情緒也很容易被激發。
例如有天我們討論報告的時候,他被隔壁班的女生叫走。那女生笑得很自然,語氣熟穗,像是他們本來就很熟。我坐在位置上,看著周景安在她面前點頭說話,心裡突然浮出一種說不出的不舒服。
那不是嫉妒。
更像是一種很安靜的失衡 — 你以為你在他那裡有了一點位置,卻突然發現,他的世界其實比你想像中大很多,你只是其中一角,剛好被他看見。
我低下頭,把筆記翻一翻,想要轉移自己的注意。
可那幾分鐘,什麼都寫不進去。
他回來時看了我一眼,像是察覺了什麼,卻沒問。
我們很有默契的把話題拉回討論。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比平常快。
快到自己都有點意外。
我突然明白,所謂的「微痛」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失去,而是你開始在意一個人,就會開始在意那些原本你不在意的事情。
甚至還不能說出口,因為你沒有立場。
那種感覺很悶,很小,很不值得一提,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
第二天早上,他把一張紙推到我桌邊。
「我昨天整理了一些資料。」他說,「你看看能不能用。」
我看了那張紙,上面寫滿了他整理的重點,甚至還用不同的顏色做分類。
我心裡那股悶衣忽然散開一點。
不是因為資料,而是因為周景安記得這件事。
記得我們要一起完成的東西,記得我們其實站在同一邊的。
「你很認真耶。」我說。
他看向我,語氣很淡:「你不是也很認真。」
那句話像是把我從某個情緒旋渦裡拉回來。
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明明什麼都還沒開始,我卻已經害怕失去了。
我開始明白,靠近不是只有甜。
它會讓人變得敏感,變得在意,變得容易受影響。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想往前一點點。
哪怕只是多說一句話,
多停留一分鐘,
多看他一眼。
那段時間,我開始相信 ——
有些距離不是突然縮短的。
他是一點一點,被日常填滿的。
而我們,正在那條路上慢慢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