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青春坐标》鸢黎希

10、午餐 “我自己乐

　　体育课过后就是午餐。

　　下课铃响的时候，瑾禾正蹲在操场边系鞋带，指尖捏着鞋带绕了两个圈，拉紧，打了个结。额头的汗还没干透，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呼吸早就平稳了，心跳也回到了正常的频率。

　　熙羽就不一样了。

　　她刚喝完瑾禾递来的水，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坪上，校服外套铺在身下当垫子，衬衫领口那颗唯一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一颗，锁骨露出来一大截，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整个人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她的脸还是有些红，还没退下去，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走了，吃饭。”

　　瑾禾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摊“鱼”。

　　“拉我。”

　　熙羽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手指懒洋洋地张着。

　　瑾禾看了那只手一秒，没有伸手去拉，转身就走。

　　“诶——！”

　　熙羽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宋瑾禾你有没有良心！”

　　瑾禾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但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草叶窸窣的声响，然后是急匆匆的脚步声——熙羽从地上爬了起来了。那种脚步声瑾禾很熟悉。比正常走路快了半拍，带着一种“我虽然很累但我不会让你甩掉我”的倔强。

　　食堂在教学楼的一层，要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才能到。走廊两边的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海报，有学生会招新的，有社团活动的，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励志标语——“天道酬勤”“厚积薄发”之类的，贴了快一年了也没人撕。瑾禾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扫一眼，但从来没认真看过，今天也没看，因为她的注意力全被身后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占据了。

　　“你说你今天跑那么快干嘛，我差点没跟上你，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跟你说你这样会失去我的，真的，我认真的。”

　　熙羽追上来，跟瑾禾并排走，语速比她的跑步速度快多了，一串话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中间连个标点符号的空隙都没有。

　　瑾禾沉默地走了五步，然后说了一个字：“烦。”

　　熙羽笑了，笑得很大声，走廊里有几个路过的同学回头看她们。

　　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不过不算太长，大概五六个人的样子。瑾禾和熙羽拿了餐盘，站在队伍最后面，跟随着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食堂里的味道很复杂，米饭的蒸汽、炒菜的油烟、汤桶里飘出来的葱花味，还有消毒水和洗洁精的气味混在一起，被头顶上几个大风扇搅得满屋子都是。

　　熙羽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像一只觅食的长颈鹿，眼睛在一排排菜盆之间扫来扫去。“今天有糖醋排骨！还有红烧肉！我看看啊……西红柿炒蛋也有，土豆丝也有……你吃什么？”

　　瑾禾也跟着看了一眼，视线从一排菜盆上划过，她的目光在红烧肉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青菜，土豆丝。海带汤”瑾禾说。

　　熙羽偏过头看她，眉毛拧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队伍往前挪，两个人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食堂里的座位是那种连体的长条桌椅，灰色的塑料桌面，银色的金属桌腿，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午饭时间的人很多，几乎每个桌子都坐满了人。

　　熙羽和往常一样和瑾禾坐在一起。

　　两个人坐得有点近，近到瑾禾能感觉到熙羽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体育课跑完步还没完全凉下来，那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温热的体温，带着淡淡的皂香。熙羽敞开的校服外套的衣摆搭在了瑾禾的腿上，蓝黑色的布料轻轻落在瑾禾灰色的校裤上。

　　瑾禾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衣摆，身体条件反射地往边上挪了挪，试图把自己和那块不请自来的布料之间的距离拉开一点。

　　她的屁股刚离开椅子面，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准确地搂住了她的腰，力度不大不小，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跑一样，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把她拉了回来。瑾禾的身体被那股力道带着往熙羽那边靠了靠，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拉开，反而比刚才更近了。

　　“…………你想死啊。”

　　瑾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语调平平的，没有太大的起伏，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种“我真的会动手”的警告意味。

　　“手下留情！”

　　熙羽立刻松开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的狗，但嘴角那个藏不住的弧度出卖了她，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只刚从主人碗里偷了骨头的狗。

　　瑾禾瞪了她一眼，收回视线，低头去看自己的餐盘。

　　餐盘是那种分格的，一大两小，大的那格放米饭，小的两格放菜。她的盘子里只有青菜，土豆丝，和番茄炒蛋——她吃不下别的，不喜欢吃。米饭也打得少，菜就只有这两样，显得整个餐盘空空荡荡的。

　　熙羽盯着瑾禾的餐盘看了三秒钟，目光在那两格寡淡的素菜上停留，眉毛慢慢拧了起来。

　　“你吃这么少啊，怪不得这么瘦，多吃点。”

　　熙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吊儿郎当了，尾音沉下来，带着一点认真的、甚至可以说是关切的东西。

　　瑾禾愣了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青菜、土豆丝，番茄炒蛋，白米饭。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以前在家阿姨做什么她就吃什么，都是清淡的东西，像极了减脂餐。在学校食堂她一般都吃素的，荤素搭配在她这里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选项。不是不喜欢吃肉，只是不想吃，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没有什么选择，也习惯了不去想要更多。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熙羽的筷子已经伸过来了。

　　动作很快，快到瑾禾的视线还没来得及追踪，一块肉就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她的餐盘里，落在白米饭的边缘，酱汁从肉里慢慢溢出来，浸染了一小片米饭，把白色的饭粒染成了深褐色。那块肉不大不小，方方正正的，边缘有一点焦糖色的光泽，看起来很入味的样子。

　　瑾禾看到酱汁从肉里溢出来，没动筷。

　　她盯着那块肉看了大概两秒钟，眼神像是不太确定这块肉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盘子里，也不太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反应。

　　“这是瘦肉，不肥的。”

　　熙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哄，

　　“我也不吃肥肉，看到了吧？”

　　熙羽自己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嘴里。她咬了一口，肉汁从牙齿间渗出来，在嘴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油光。她嚼了几口，腮帮子鼓鼓的，发出一声含混的、满足的“嗯——”，整个人看起来都沉浸在美味中。然后她又夹起土豆丝，放进嘴里，这次吃得快一些，牙齿的咀嚼声很轻，但瑾禾听到了。

　　瑾禾看着熙羽吃得很香的样子，先是用筷子扒了一口米饭，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的清苦在嘴里散开，脆生生的，嚼了几口咽下去。

　　然后她才把筷子伸向那块肉。

　　夹起来的时候，酱汁从肉的底部往下滴了一滴，落在白米饭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瑾禾把肉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肉质很嫩，炖得软烂，熙羽说的是对的，确实是瘦肉，一丝肥的都没有，吃到嘴里不会腻，只有肉的醇厚和酱汁的浓郁。

　　还挺好吃。

　　瑾禾嚼着那块肉，腮帮子慢慢地动着，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那个眯眼的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熙羽一直在看她。

　　熙羽撑着下巴，胳膊肘支在桌上，手腕微微歪着，脸朝向瑾禾的方向，目光落在瑾禾嚼东西的脸上。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从一条直线弯成一道弧线，弧度一点点变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心满意足的笑。

　　“我说过吧，好吃的！”

　　熙羽的声音带着一种“看吧我就说吧”的得意劲儿，尾音往上翘。

　　瑾禾咽下那块肉，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是免费的海带汤，虽然海带汤里只漂了几个海带，但胜在温度刚好，不烫嘴。她喝完汤，把碗放回桌上，面无表情地把视线从熙羽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还剩一大半的餐盘上。

　　“嗯。”

　　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食堂里的嘈杂声淹没了。

　　熙羽“啧”了一声：“就一个‘嗯’？我那块肉可是糖醋排骨里最好的一块，我专门挑的，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瑾禾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我让你挑了吗。”

　　“我自己乐意，不行啊？”

　　熙羽理直气壮地说，筷子又伸向了自己盘子里的一块肉，这次没给瑾禾，自己吃了。

　　瑾禾没再说话，但她的筷子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只伸向自己碗里的番茄炒蛋和土豆丝，也偶尔伸向了熙羽盘子里的菜。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动的，瑾禾在心里这样跟自己解释——手自己动的，跟自己没关系。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动作都很自然，自然到好像那些菜本来就在她的盘子里一样。

　　平时在家吃的很清淡，肉都像白水煮的。

　　熙羽注意到了，在心里偷偷地笑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餐盘往瑾禾那边推了推。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吵，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窗外的阳光照在餐桌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熙羽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饭，双手撑在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偏过头看瑾禾。

　　瑾禾还在吃，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眨眼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扇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熙羽看了两秒钟，收回了目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出来，趁瑾禾不注意，往她嘴角蹭了一下。

　　“这有酱汁。”

　　熙羽说。

　　瑾禾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她伸手，很快的拿过那张纸巾，这才没有让熙羽的手落在自己嘴边帮自己擦嘴。瑾禾自己擦了擦嘴角，耳廓的边缘泛起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红，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熙羽笑了笑，没说什么，从口袋里又抽了一张纸巾，慢悠悠地擦着自己手上的油渍。

　　春天正是好时候，不冷不热，风吹过来带着花香，甜丝丝的、若有若无的。

　　熙羽把纸巾揉成一团，瞄准三米外的垃圾桶，手腕一抖，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进了垃圾桶的开口里。

　　“哦耶～”

　　她小声说了一句。

　　瑾禾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个几乎就要笑出来的瞬间，被熙羽捕捉到了。

　　熙羽没有点破，只是把餐盘摞好，站起来，冲瑾禾伸出了手。

　　“走吧，回教室。”

　　瑾禾看着那只手，在阳光里，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齐，指节分明。

　　她没有握住那只手，自己端着餐盘站了起来。

　　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肩膀擦过了熙羽的指尖。

　　熙羽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插进校服裤兜里，勾了勾唇，跟上了瑾禾的步伐。

　　两个人的餐盘在回收处的铁架子上发出“咣当”两声脆响，一前一后。然后两个人并排走出了食堂，走进了春日的阳光里，影子落在地上，肩膀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的空气，但那个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不被察觉地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