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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日宴
魏灜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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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灜帝五年三月,春暖花开。
早春的云梦楼还散发着淡淡的凉意,楼阁的木柱经过长年风雨剥蚀,皓白、洁净,宛似白骨。夜晚,各处一组组洁白的梁柱,沐浴着皎洁的月光。
“世子殿下,明早春日宴各位大人都要参加,莫要熬夜,早些休息吧。”屏风外的老妪小声提醒道。
姜舶约靠在卧榻望着窗外木柱上的月光,默默地看着月色——这是他在魏国参加的第一次春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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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灜帝元年。
凤仪山白帝原,羊角声在风雪中连绵不绝,楚襄王向魏灜王行臣子之礼,下跪献上了白圭玉璧,灜王端坐收下,完成了称帝的“纳壁礼”。
这就是“殇雪之战”上的场景,以魏灜王获得了称帝的正统性结束。此时累累尸骨,风雪也压不住血延百里,直到几日之后,寒风中还夹杂着肃杀的血气,连雪都感到悲伤,后世故称其为“殇雪”。
王朝割据之后数十年,终于迎来了第一位称帝的君主。魏灜王大喜,特在天寒岁暮之际大赦天下,颁布新律,其中就规划了每年一次的“春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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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楼传来悠扬乐声,王公贵族高谈阔论,舞女莺燕不觉,昂贵香料充斥着宏伟的阁楼。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日宴作为新年之后第一个节日,自然是奢靡斐然。平日皇族御用的朱雀楼会在这一天对官员氏族开放,花雨满楼翩翩落下,云盘珍馐应接不暇。
“传春围魁首入宴舞剑。”
嘈杂的朱雀楼顿时只能听到洞箫,舞女不知何时已经退下,人们饶有兴趣地看向门口。
春围指在弱冠少年之中对其君子六艺进行考核,成为魁首者可在春日宴持刀近距离接触王公贵族,代表着灜帝对魁首的信任,每年的争魁也是各大名门士族的要事,帝王的垂青自然从此平步青云,夺得魁首的家族也跟着蒸蒸日上。
魁首身着蓝金色长袍,佩剑赤脚入殿,对着殿内天神像恭敬行礼。
众人眼前一白,魁首出剑,铮铮剑鸣把姜舶约的心推到自己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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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灜帝四年,齐魏歃血为盟,交换资源,互换人质。姜舶约是齐国的世子,成为质子来到长安。
他坐着马车,离自己的故乡越来越远,再也没有回头。
一泓圆月在夜空隐现,少年揭开车上挡风的帘子,月光洒在他忧郁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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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舞进行到高潮,洞箫停止演奏,世界上只有剑鸣以及魁首的足音在迎合婉转,姜舶约耳尖发痒,只觉这比齐国任何乐师的演奏都悦耳。
直到多年后,姜舶约仍可以想起惊鸿的剑舞,世界都在随着他的剑尖舞动。
魁首用白净的裸足前跨进一步,收剑低头向众人行礼,微微出汗喘气,宽松的蓝色长袍随着魁首的呼吸翻动。姜舶约看到一滴汗珠从魁首清丽而劲健的颈项上滑落进长袍。
“今年夺魁的原来是颍川钟家。”
“钟家本来就有三公太傅,这次的魁首又是钟家,这下钟家恐要成第一氏族了。”
舞剑过后,姜舶约默默地坐在朱雀楼的角落,外国世子的身份敏感,虽是盟友,但也无人会攀附一个身份特殊的质子。宴席不时有孩童好奇的眼光看来,也立刻被长辈板着脸制止。
朱雀楼所下的花雨乃是夏花,以特殊方式反季种植。在宴席结束之后会有专人投入运河之中,几日内河水都会散发香味,城内的百姓会顺着河水捞出夏花,以图新年的彩头,有情人之间赠送则有以求良缘的意味。
姜舶约想起侍女与他谈起春日宴时期待的眼神,“可能她也想收到意中人的夏花吧?”
“姜舶约殿下您好。” 姜舶约身后传来了磁性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姜舶约转头看到刚才舞剑的魁首,云簪盘鸦,长长的睫毛下瞳孔放射着明丽的光。
古人曾经提起,人的一生回想起来,其实就是在几个须臾之间流动。多年之后姜舶约端坐大殿,堂下跪坐百官,出神之际,每每能想到他们初识的那个片刻——那是他们青春的流动。
姜舶约连忙行礼,热闹的宴席突然安静下来,世界都在等魁首说话。
“奉灜帝谕旨,您在魏国做客期间,由颍川钟家次子,也就是在下,负责您的日常事宜。今日一见,姜殿下果然是风采斐然,无愧齐壁之称。”
“钟先生谬赞,您刚刚舞剑才是天神下凡。那日后就要多多打扰先生了。”姜舶约道。
钟轼迹眼神一扫众人,“齐魏欲结万世之好,还望诸位大人莫要轻待了贵客。”行礼后转身离开,只留下裸足踩踏地板的足音。
宴席恢复热闹,姜舶约被众人包围,轮流寒暄,觥筹交错。姜舶约微笑一一应对,默默记下众位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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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结束已是三更,一泓残月挂在天空。
姜舶约微醺回到云梦楼,走入堂中。
一瞬的死寂。
姜舶约突然听到背后的破风声,来不及反应了,他下意识往前一跳。他曾被齐国武王教导,武王告诫道,被偷袭不要回头或者抵挡,寸芒的时间只有往前跳才是唯一解法。
剑影擦过姜舶约的脖颈,他感觉一凉,而后疼痛蔓延开来。
他跳出内堂来到院内,残月被挡在云层后,没有一丝光芒。姜舶约屏住呼吸环绕四周,刺客可能会从任何方位袭来,黑暗让刺客完美地融入。
姜舶约和刺客都在等,等月光探出或者谁先暴露气息,在此期间则是心境上的较量,双方在没有接触的情况下,无形中已经刀光剑影。
姜舶约整个人忽然蜷缩起来,矮身坐了下去。
武器的寒风从他的头顶贴过,带下几缕青丝。
坏了!姜舶约才想起酒气,宴席不得不喝的酒在此刻出卖了他,对方不需要月光也可以确认他的位置!
姜舶约只能凭声音躲避刺客的攻击,他的活动空间在攻击中不断地缩小,渐渐被逼到角落。
姜舶约靠上墙壁,无路可退。他将直面刺客的下一击。
跳上墙檐么?不行,在空中没有地面缓冲,被攻击到会直接丧失行动能力。蹲坐下来么?不行,没有后退空间蹲下只会给敌人更多的攻击机会。刹那间姜舶约飞速思考。
只能硬接了!姜舶约摆好防御姿态,他准备用受伤换取一次反攻的机会。
这时残月探出云层,世界亮了起来。姜舶约从来没有这么的渴望月光,刺客被照出踪迹,他正要把匕首插入姜舶约的头部。
姜舶约立刻抓到刺客的手腕,匕首停在他的眉间。他们相互角力,匕首颤抖地刺出伤口,鲜血流出,好像一点朱砂。
远处剑吟响起,之前天神殿舞剑的魁首踏风袭来,出现在姜舶约的视野中。
刺客瞟见增援赶到,轻哼一声,放弃刺杀,跳上屋檐,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姜殿下,没事吧?”钟轼迹赶到姜舶约身旁,警戒四周。“还好你身边的那位老婆婆发现得及时,不然殿下就危险了。”
“无碍,只是皮外伤。”姜舶约摸了摸眉心的伤口,望向刺客逃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