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玉 ...
-
玉京山。
孤峰劈开云海,一眼望不见顶。
这是一座被人世代供奉的神山,传闻登上此山者,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光。
数百年来挑战者无数,但从没有人能够跨越这条界限,久而久之,世人只敢远望敬仰,再也没有人敢轻易踏足。
因为玉京山的山巅上,住着一位神明。
无人知晓神的来历,只知道千年前人间沦为鬼域,邪祟四处横行,玉京山上降下一位面覆轻纱的神明,他划分阴阳两界,传授众人道法,开创镇邪门派,从此人间方得太平。
他总带着一把笛子行走世间,世人因此尊称其为慈音。
他是悬在天上的明月,是刻在人心中遥不可及的神祇,是从无人敢亵渎的信仰。
却偏偏有一人。
今日的玉京山脚下格外喧闹,有人即将登山的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山脚聚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看客,各色服饰,大多是一些门派子弟。
“又来一个妄想登山的人。”一个穿锦缎道袍的修士嗤笑,“凡是登上这座山的,哪个不是落得身死道消,灵根尽废的下场?
“不错。”他身旁的同伴附和,眼底带着幸灾乐祸。”
“我看这人气息也就平平,怕不是哪个不入流的门派弟子出来搏命的,还有他身上那把佩剑,剑身透着邪火,怕不是入了什么邪道,也敢来叩山?”
人群议论纷纷,目光都钉在石阶前的少年身上。
少年对身后的议论声恍若未闻,他身姿挺拔,暗红长袍衣摆随着山风拂动,腰间悬着那柄他师尊亲手为他打造的佩剑。
他今日登山,不是为了世人口中所追求的成神之道,只是为了登顶去看一眼那个夜夜入他梦中,总是一身素衣,弯着眉眼温柔唤他阿宴的人。
“庚宴。”
身后有人唤他,声音轻颤。
庚宴没有立刻回头,他仰起头望着那条蜿蜒入云的石阶,一只手不自觉的握紧腰间配剑。
“明清。”
他终于转过身,山风扬起褐色的长发,露出一双独一无二的琥珀色眼眸。
来人容貌与他有七分相似,只是那双平日总是明亮骄傲的眼眸,在此刻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你真的想好了吗?”庚明清的声音颤抖,“一旦踏上这条路……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嗯。”
庚宴轻轻应了一声,转身不再停留。
“哥!”
庚明清终于崩溃的嘶喊出声,他想要扑上去,又被身旁的同门及时拽住。
他挣扎着,通红的眼睛盯着那个已经踏上台阶的背影。
“你走了……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庚宴没有回头,暗红的身影一步一步往上,很快被氤氲的雾气吞没。
庚明清终于不再挣扎,他瘫跪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山脚下很快安静下来,山风呼啸而过,卷起过往尘埃,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最后,无人知晓那个登上玉京山的少年最终结局如何,唯有山巅之上,一棵枯萎千年的山月桂,终于冒出了它的新芽。
西江月。
“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
一道尖利的女声在柴房外响起,将蜷在草垫上熟睡的少年惊醒。
此时天光才微亮,名叫小七的少年揉着酸痛的胳膊,慢慢撑起身子。
昨日少主在门中与好友设宴,他被拉去给众人取乐,折腾到半夜才结束。
他身形单薄,套上那身粗布衣裳,草草洗漱就被人领着往少主寝殿去。
自从他有记忆起,就在这云梦泽境内的西江月中为仆,至今已满十三年。
端茶送水,清扫马厩,什么脏活累活都做过。
上头管事的嬷嬷克扣他的饭食,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他却比同龄人瘦小很多。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某天夜里,门中闹起邪祟,与他同睡一屋的几个下人都被鬼物吸尽精元而亡,唯独他一人安然无恙。
西江月家君因此对他产生兴趣,发现了他身上有一种古怪的特质,那便是邪祟无法近身。
他自己也不明白这特质从何而来,只知道从那以后,他被派到少主西沈秋的身边跟随侍奉,保护他不受邪祟侵扰。
一时之间,门内的所有下人都羡慕他能够近身侍奉这位天之骄子。
但只有小七自己清楚,每当西沈秋功课没做好被家君责罚,他的背上就会多出几道发泄的鞭痕。
每当少主与他那些狐朋狗友相聚的时候,他就会成为他们当中玩乐的消遣,受尽羞辱。
起初他也反抗过,直到被强行灌了几颗虽不会要人性命,却极其折磨人的千草丸以示警告,才第一次真正学会什么叫顺从。
唯一算得上一些慰藉的,就是他终于能吃饱饭了。
就连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更没有未尝过的精致糕点,在西沈秋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施舍般的随手扔来一块。
小七跟着侍女穿过道道回廊,西江月富甲天下,门内建筑以金晶为柱,灵玉铺地,琉璃金瓦覆顶。
少主的别院更是极尽精巧,檐角悬着的紫铜风铃刻满了凤葵草云纹,在晨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西沈秋正坐在屋里用膳,紫檀木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大枣甜粥和玲珑剔透的豆腐皮包子,小七低头走进,静静服侍在他身侧。
他很快发现西沈秋今日的装束要与往日大不相同。
两人虽年岁相仿,西沈秋的身形却要挺拔的多,他褪去了平日的锦绣常服,换上了一件金白交织的云纹广袖袍,腰间束着赤阳玉带,头顶戴着暗金冠冕,通身气度添了几分庄重。
晨光透过窗格,落在那精细繁复的金线纹路上,晃得小七微微眯眼,心下猜测少主今日定是要见什么要紧人物。
西沈秋慢条斯理地吃完早膳,将盘中剩下的几个包子随手丢到小七跟前。
这便算是他今早的膳食。
西沈秋向来不喜欢下人在他眼前吃东西,小七也不敢触他的霉头,默默拿起包子退到门外。
正值深秋,晨雾浓重,冷风刮在脸上刺得生疼。
他站在台阶下狼吞虎咽地吃完那几个已经微凉的包子,又静静回到西沈秋身旁。
“今日我要去一趟金陵。”西沈秋瞥了他一眼,朝身旁的侍女抬了抬下巴,“你换上这身衣裳,别出去丢我西江月的脸。”
侍女手中托着一件锦袍,正是门派弟子的服饰,云锦料子上用金线绣着的凤葵草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
小七在门中十三年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裳,指尖触摸到那柔软的料子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发什么呆?”西沈秋不耐烦地蹙眉,“还不快去,别耽误了本少主行程。”
小七回过神,捧着衣服退到了侧屋。
更衣的时候他才察觉袖口和领子边缘都有细微的磨损,这衣裳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空荡荡的袖管垂落,衬得他身形愈发消瘦。
换好衣裳,他垂着头跟着西沈秋来到院外。
马车早已候在门前,车帘落下,西沈秋冷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启程。”
小七缩着身子在车夫旁边的窄小位置坐稳,马车缓缓驶动,驶离了这座禁锢了他十年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