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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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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妈妈,我不敢去上学。
出门!
妈妈外面太黑了,我能不能等天亮了再……
哐!
门关上了。
“妈妈。”木晓晓急得敲门,“妈妈,我害怕,我害怕妈妈!爸爸!爸爸!我看不见了爸爸!”
门再次打开,是爸爸。爸爸看起来像个怪兽。
“爸爸……”她不禁退后一步。
见爸爸没有扑过来吃她,她又忍不住往前去半抱住爸爸的腿。楼道里黑漆漆的,只剩一个昏暗的小灯勉强亮着,她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团成一片阴影落在墙上,阴森森地看着她。
她又冷又怕,也不敢抬头看爸爸。
爸爸说:“这个学你是上也要上,不上也要上,打你一顿再上还是就这样去上,你自己选。”
她央求道:“爸爸,不要,不要关门,爸爸。”
一双无情的大手将她往门外不耐地一推,将门重重一关。关得声响将卧室里正在沉睡的弟弟吓醒了,这房子不隔音,木晓晓在门外都听到了弟弟的哭声。她知道自己闯祸了,便不敢再叫了。
乖乖,妈妈的乖乖,不哭,不哭啊,都怪爸爸把宝贝吵醒了。
噢哟宝贝儿哦,爸爸的乖宝儿,爸爸抱爸爸抱。
小兔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小兔乖乖……
楼道的窗户漏着风,一阵凉风吹过来,她冻得一激灵,好冷。她低头看看自己,忘了穿棉袄,只穿了毛衣,也没拿围巾和帽子。
她想敲门,手抬起来好几次都没敲下去。
弟弟还在哭呢,爸爸妈妈要是看见她肯定很生气。弟弟晚上睡不好觉,总是爱哭,搞得爸爸妈妈也总是睡不好,他们睡不好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就不喜欢她了。
算了吧,也不是很冷。木晓晓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她缩了缩脖子,把身后的书包拉紧一点贴在后背上,扭头看向黑漆漆的像鲨鱼嘴巴的楼道,小脸上尽是恐惧。
不怕,晓晓,不怕不怕。鲨鱼不会吃你的。
她紧紧地闭上眼,再次睁开后,心一横一鼓作气地冲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有多久,当她看到光时,整个人都已经被冻得没了知觉,她只感觉到自己在哭,她听到了自己的哭声。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起来的,好像已经哭了很久很久,很久,哭得心脏都有点痛了,哭得都忘了在为什么而哭了,只知道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强烈得快要让人呕吐出来的悲伤。
好像有一个人在耳边一直告诉她:爸爸妈妈不要你了,你知不知道,你没有妈妈,没有爸爸,没人要你。
为什么没人要我呢?
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因为我把弟弟吵醒了吗?因为我不好好睡觉吗?因为我吃得太多了吗?因为我不乖吗?因为我不可爱吗?因为……因为……
木晓晓哭得好大声,一边哭,一边拉着书包带子往前走,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一阵狂风吹过,将瘦小的她吹得倒退了两步,冻得止不住地哆嗦。
她透过泪眼看到不远处有个模糊的影子。
“你怎么在这里?”影子问。
“上学。”她认出那是个见过的叔叔,“叔叔好。”她抖着身子说。
“现在才五点半,你上什么学。”
“妈妈说不睡觉就去上学。”
“为什么不睡觉。”
“我怕睡着了怪兽要吃我,不想睡。”她哆嗦着抱紧双臂,“叔叔你也不想睡吗?”
那个高大得像超人的影子蹲了下来,给她擦了鼻涕和眼泪:“对,我也不想睡,吃橙子吗?我有一个橙子。”
“……要。”
影子给她穿了一件大大的暖和的棉被。
“我给你剥。”
吃了甜的,就不要哭了。
木晓晞不喜欢吃甜的东西,每一次吃,她都会有一种很羞耻的感觉,就好像在品尝自己的眼泪。
但眼泪明明是咸的。
……
她家离学校很远,又不远,一场梦醒来就到了。
只不过是一场噩梦。
木晓晞早上出门赶飞机的时候没吃什么东西,只带了一个橙子在身边,不过直到下飞机也没有吃。
她没跟任何人说她回来了,本来想和木延说的,可木延似乎不希望她回去,一直警告她:“这个家不需要你,你少多管闲事。”
出机场后她打了车回家,自从上了大学,她都是暑假不回家在外打暑期工,寒假回家过年。这是她第一次在夏日时回家,老家比学校那里的太阳热烈太多,阳光刺得她眼睛都很难睁开,可她的手却从头到尾都没热过。
大概是在飞机上被空调冻着了,她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街景心想。
有时她也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是一个很胆小退缩,遇到一丁点场面就很容易紧张慌神手忙脚乱的人,但遇到一些真正的大事时反而会迸发出一种不属于她的胆量和静气。好像平白生出一身的铠甲,帮她把外界的进攻全部一丝不落地挡在了躯壳之外,无论动静多大,她的内心都没有一丝的波动,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
大脑也是一如既往地空白一片,哪怕前面才被木延那样辱骂过,依旧心平气和。
理智告诉她应该生气、愤怒、伤心、痛苦,可情感上,她只感到如一面毫无波澜的湖水,砸进了那么多的污言秽语,却连圈涟漪都没能激起。
这感觉就像……她面对那一副又一副属于她最爱的人的棺材时一样。
她到现在都记得自己那时站在那些深爱的人的棺材前时是如何想的,她在想,席上的饭一点也不好吃,流程好多,一会儿还是早点回家去把小说看完。现在她也在想,橙子又不是橘子,没刀该怎么吃?
很快车就开到了市区,快到家的时候她给木延回拨了电话:“爸爸在哪个医院?几楼?”
今天周六,木延的私立高中今天不上课。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木延的声音有些惊慌,“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现在在车上,还有十五分钟就到家了,但我想先去医院看看爸爸,爸爸还在医院吧?”
木延在那头沉默了很久,听起来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也不知道怎么了,语气很轻地说:“在,我等下给你发爸的病房号。”
“好。”
木晓晞正要挂电话,木延突然叫了一声:“姐。”
木晓晞停住了:“……”
木延:“姐……”
木晓晞听出他的语气不太对:“怎么了延延?”
木延一下有些哽咽:“对不起。”
木晓晞听到这声道歉后愣了会儿,顿了十几秒后,她很机械但得体地回:“没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木延:“对不起。”
木晓晞:“……”
从小到大,无论她和娇生惯养的木延之间发生了多少冲突和矛盾,木延都从未主动跟她道过歉,木延可以对所有人情商高,对所有人礼貌,唯独对她不是这样。他好像很确定不管他如何跟木晓晞争吵,最后道歉的都只会是她,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木晓晞都会原谅她。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这还是第一次,木延和她这样道歉。这个天之骄子,家庭宠儿,前两个小时刚骂过她“贱不贱”的少年,此时在电话那头却哽咽得说不出什么话来,若不是两人的关系实在说不上好,也许木延就会直接这样哭出来了也不一定,毕竟木延是个从不怯于表达自己情绪情感的人,虽然是个男孩子,却有着无与伦比的眼泪自由。
“对……对不……”
断断续续的道歉,并没能让木晓晞觉得感动,她满脑子都在想:这出租车里的味道真臭。
电话结束后大约又过了四五分钟,信息才发过来。
【在省医院,住院部四楼3床。妈前面也过去了。】
住院部?
不是……ICU吗?
今天早上,郑艺灵还说木钧在ICU里没清醒过来。
朦朦胧胧之间,木晓晞仿佛抓到了一丝什么东西,她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翻出郑艺灵给她拍的那些关于木钧的照片从头到尾地重新看起来。
看里头的背景,看木钧的伤势,看他睡的床。
然后她又搜出正常的ICU病房照片,放在一起对比。
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忽然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从衣服兜里拿出那张木钧亲手写的纸条,看着上面那行字:【是爸爸无能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不用为了爸爸去做任何事,照顾好你自己,不管怎么样,爸爸都是爱你的。】
爸爸是爱你的。爸爸爱你。不用为了爸爸去做任何事。
眼泪慢慢变成了哽咽,哽咽变成了抽泣,而抽泣在最后不可阻挡地变成了嚎啕大哭。所有的一切她都明白了,在她最不想明白的时候。她明白为什么木钧会给她买那袋橙子,为什么会留下这张纸条,为什么郑艺灵会给她打那个电话,为什么木延会骂她会说对不起……她都明白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也品尝到了眼泪的咸味。眼泪不是甜的,可她竟也感到那样的羞耻,如同整个人像被破开了前胸腹部,连所有的内脏都被掀开给陌生人取笑参观。
爸爸是爱你的。
爸爸是世界上和你最亲的人,最爱你的人。
她下了车,手里拿着那个没吃掉的橙子一步一步地走,走进医院,走进住院部,走进电梯,走进那条楼鲨鱼嘴一般的楼道。一步,一步,再一步地走,直到停在3床的病房门口。
“哎老公,姿势摆好,哎对,氧气管插好,我给拍个视频,下午再发给她……别笑!严肃点!别笑!”
“……”
“头偏一下,眉毛稍微皱一下,别笑!啧!你把被子盖你那破嘴上!笑个屁!”
“还没好啊,都拍多少遍了,照片得了,干嘛还非得拍视频?她不都已经相信了吗?”
“你这人,做戏做全套你懂不懂!事情还没完全确定,你真以为你那好女儿就不会反悔吗?木延说得对,就算徐敬孚再怎么喜欢这种脑子简单的小白花儿,能值那么多钱?开玩笑,要我说,以徐敬孚的心机和算计程度,能给你两千万都不错了,你不赶个热乎的,等他俩反悔,这事儿可不好搞。”
“怕什么,我手里的把柄一大堆,那些人搞我,我也不是吃素的,这次他们没忍住打了我算是出了个损招,就算我要倒霉,我也要把他们一堆人都拉下水,大不了一起死,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也不怕了,就看他们怕不怕!”木钧得意地说。
“那意思是这次的事就算没有徐敬孚也能有办法了?”
木钧哼笑了一声,把老婆搂进自己怀里,挑眉:“有惊无险吧。”
郑艺灵锤了他一下笑道:“你真是个坏东西,不过坏点好,不坏早被人阴死了,要像你那个蠢蛋女儿那样还不知道要被卖几百次,被亲爹卖了都不知道。”
“哎,你说的这话我不认啊,我什么时候要卖她了?是她自己同意的,对吧?”
门外的木晓晞流着眼泪慢慢闭上了眼。
“你也是,既然事情能差不多糊弄过去,干嘛还把女儿送去给人家,你这做法可不像个亲爹,到时候叫人说起来还说是我这个后妈挑唆是非,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
木钧说:“本来我也没打算的,这是实话哈,初心就是想带她去帮我活跃一下气氛拉拉关系,当然了,我之前也听说徐敬孚就喜欢晓晞这一类型的年轻女孩儿,传言处过三个都是这种书生气重的天真小姑娘,我想着呢,不管怎么样,带上呢至少能降低一点他的防备心,只是没想到那个徐敬孚真看上了!”
他拍了两下手,语气了止不住的飞扬和得意,为自己的深谋远虑。
“既然他有那个心,那我们干嘛不把事给做全套了?况且,事是有转机了,可钱还是真的缺……徐敬孚那个人别的不行,说话还是算话的,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要求,但肯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不就是老色鬼馋小姑娘的身子?”
“啧,小声点。”
木晓晞重新睁开眼,拿袖子把自己的脸一点点地擦干。
“行行行,就你大义,就你英明,就准你干不准人说,人家木晓晞现在指不定在宿舍被窝里怎么哭呢,你呢,倒好了,好父亲是你,坏后娘是我,真的,太坏了,太坏了。”
木钧说:“你懂个屁,她是我亲女儿我怎么可能不为她考虑打算,徐敬孚未婚,长得不差年纪也不算多大,事业有成家财万贯,配个脑子简单的木晓晞是绰绰有余,跟着他亏吗?不亏吧?跟几年能给家里带来上千万的收益,不值吗?木晓晞那蠢脑子就算去打工,一年能搞到几个钱?还不如趁年轻,有资本,走点轻松的路,万一真给徐敬孚拿到手了,我们说不好还要凭人家木晓晞过好日子呢!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脑子简单,什么都不想?”
“好,好,就你厉害,心善,一心为女儿好。”
两人又打闹着说笑了一会儿。
木延一路跑到住院部从电梯口奔出来时,远远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他看到木晓晞手里拿着个橙子和一具失去灵魂的雕塑一般站在3床病房的门口,眼睛通红。
他像被下了木头人的咒语,站在原地不能再动,无法再前进一步。
他就那样看着木晓晞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擦泪,然而,饶是她一遍一遍地默默给自己擦干眼泪,可干燥却始终持续不了多久,潮湿的痕迹遍布全脸和脖子,连白裙衣领的位置都氤湿了一大片。
不知过了多久,木晓晞似乎也看到了他。目光相接的那一霎,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
木晓晞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病房门,她朝着木延的方向走了过来。木延被她的前进逼得不断倒退,直到退到墙根,无可再退。
可木晓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红着眼一边擦泪一边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电梯。
电梯到了,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木延呆呆地看着她进去,电梯门关上,也像失了魂魄。他看着电梯的数字,从四变成三,二,一,停下。
然后又变成了负一,一,二……
他突然猛地去按了好几次电梯按钮,但医院的电梯总是很慢,他等不及,便奔到楼梯通道去三步并作一步地冲下了楼。他跑出住院部,四处张望,他大声喊:“姐!姐!”
可人群熙熙攘攘来来往往,交错的步伐利落无情地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那根名为亲情的丝线。
他再给木晓晞打电话过去时,已经不能再接通了。
木晓晞花光了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零花钱,买了最近也是唯一的一趟飞机,坐了商务舱回去。这是她有生以来坐过最贵的一趟交通工具,一共花了三千八。
下了飞机,她甚至连打车回学校的钱都没有了。兜里只有几块钱现金,她去坐了地铁,买了一张票,坐到离徐敬孚公司最近的那一站地铁站下来。
即便是最近,也还有七公里的路。
然后她就拿着手机开着导航朝着那个方向一直走,沿着陌生的街道与陌生的人擦肩而过,按照导航给的指令她不停地穿行在不同的街道之中,一直走。中间手机没有电了,她还去向小卖部的阿姨借用了充电器,在那里充了十分钟的电,反复感谢了对方后再继续前行。
天早已经黑了,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公司职员早就下班了。
可她不在乎。
手机的老化导致十分钟的电很不经用,最后手机还是没能支撑到目的地便关了机,她没有再去找人帮忙充电,而是选择一路走一路问,最终问到了目的地。
当她站在那栋高耸于夜空下的银灰色大楼前时,双脚已经发木,浑身早已被汗水浸得黏腻不堪。
大约时间太晚了,公司的正大门已经关了,可楼上还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她转了两圈找到一个入口可以进去,但进去后却被保安大叔拦住了:“哎,小丫头,你干嘛的?”
“我……我找人。”
“找谁啊,这都几点了,都下班了,找人明天找,赶紧走!”
“全都下班了吗?”
“不然呢?都九点了,难道要住公司里啊?走走走!”
木晓晞抿抿嘴,只好跟明显暴躁情绪不好的保安大叔点点头鞠了个躬,轻声说了声“您辛苦了”,然后才离开。
手机没电,兜里没钱,没有地方可以去,路边到处都是蚊子,擦眼泪的纸也全用完了。
她来到大楼附近的一个长椅上坐下,将腿蜷在椅子上,用长长的裙摆尽可能盖住自己的小腿,然后从挎包里拿出了那个橙子,一点点地慢慢剥皮。橙子的香气在橙子皮被撕开一个小口的时候就张扬地洋溢了出来,钻进她的鼻腔里,她用手臂擦了两下眼睛,自言自语:“没纸了,再哭鼻涕怎么擦。”
安静的夜晚不时响起吸鼻涕的声音。
幸亏这座城市还算温暖和安全,木晓晞在这片夜空下并不感到害怕。大片的夜空包裹着她,星星铺满了她的眼睛。她小心地把剥了一半的橙子咬出来一个小口,吸吮着里面的香甜的汁水,说:“好好吃。”
也许是昨夜下了小雨,今天的夜空格外地澄澈,每一颗星星都像洗过似的明亮干净,像一颗颗会闪烁的碎钻镶嵌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幕布之上,排列成一个又一个形状,而其中最清晰瞩目的也是最亮最漂亮的就是那个华丽的大勺子。
“大勺子,你好吗?最近天气不好好久没看到你也没跟你说话了,你最近怎么样?吃好了吗?睡好了吗?开不开心?”
“我?我挺好的,还活着呢。”
“活得怎么样?嗯……还行,胳膊腿儿都在呢,比不健全的人活得还是健康很多,就是最近肠胃不太好,还老是头疼。”
“当然挺疼的,不过我有药呢,吃了就不太疼了,只是吃多了会头晕犯恶心。”
“肯定啦,哪有没副作用的药,人生不就是取舍吗?我不想要疼,就得吃。”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疼,可能我不喜欢上高翻课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喜欢什么法语,不爱学那些语法,背那些单词,我不知道我的同学们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这个专业,我们对面宿舍有个同学每天早上啊五点就起床了,洗漱收拾,五点半准时出门,我为什么知道?因为她每天一出门,楼道门就会哐当一下,然后我就醒了。”
她笑了笑,摇摇头:“两年啊,整整两年都这样,真佩服她,我要有这劲儿,搞不好还能跟木延一样上清华北大呢。”
“他?还没上呢,妈……郑艺灵说他明年如果竞赛拿上好名次了,大概率就能上了,挺有出息的吧?不像我。”
她顿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次。
“不像我。”
她又笑了一下,叹了一下气,就好像在人说话一样,可她的对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来往穿行着汽车的马路。她低着头吸了一会儿橙子水,好一阵都没说话。
大勺子悬在她的头顶,闪一闪的,好像真的在和她讲话。
“哭?没哭。”
“我不会哭的,我没纸了。”
“这个橙子好多水,我手上都被弄到了,我得找个地方去洗手,楼前面有个喷泉池子,里面有水呢,幸运吧?”
她把橙子皮剥光,将吸得干巴巴的橙子肉也吃进嘴里,然后跑去池子边洗手,不管水脏不脏,她反正也用来洗了嘴巴。洗完后,她将自己的裙子裙摆的内衬翻出来,小心地在嘴上蘸了几下,又擦了擦手。
“白裙子很容易脏啊,嗯,最起码得看起来干净点。”她看着池子里黑乎乎的自己的倒影,“要是卖相不好,就卖不出好价格了,不是吗?”
“木晓晞,加油。”
陈遇第二天一早上班时,看到了睡在长椅上的白裙女孩儿。不少上班族在路过时都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去一眼,大概是不明白这样一个看起来干净漂亮的女孩儿为什么会睡在大街上。
“你先走,嗯,我等会儿去找你。”
打发走同事后,陈遇走到长椅旁边,把女孩儿叫醒了:“木小姐,木小姐?”
木晓晞糊里糊涂地醒过来,眼神朦胧:“啊?”
“木小姐,你怎么在这里?你昨晚是睡在这儿的?”陈遇看到了她那一腿的蚊子包,“发生什么事了?”
木晓晞坐了会儿,慢慢才清醒过来了。她看看周围的环境和人,再看看眼前的陈遇。
她跟陈遇说:“我能在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小时,最后的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做决定吗?”
“什么?”
“您说徐叔叔不喜欢迟到。”她努力地笑了笑,很真诚地说,“您告诉他,我不会迟到的。”
然而,徐敬孚的电话这时刚巧打了过来。
陈遇接起来后说了当前的情况,于是徐敬孚让他把人带到他的办公室里去,他很快就到公司。
就这样,木晓晞连最后的时间都没有了,她被直接带进了那个开着窗都依旧满是窒息烟味的办公室,坐在上次她坐过的沙发位置上。
陈遇去餐厅给她拿了一份营养早餐,一杯橙汁,还有一块香草蛋糕,之后便让她耐心等待。
徐敬孚进来的时候,木晓晞正在喝橙汁。
他关上门,看到她那双明显水肿和上次不太一样的眼睛,慢慢地深深地拧起了眉。他在门口停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不过他没有走近木晓晞,而是走到了离她比较远的办公桌边,一边拉开抽屉拿烟和打火机,一边问:“怎么回事?”
“……”
“这么快就做出选择了?”他把烟点着,使劲抽了一口,深深看着木晓晞,“希望你的选择是明智的。”
木晓晞问:“我如果选做你的女儿,你真的会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吗?”
徐敬孚又抽了一口,乏味地扯了下嘴角:“想了这么几天,就想出这么一句话?”
女孩儿直直地毫不回避地盯着他,固执地等着他的回答。
那执拗的眼神,让他莫名升起一股愤怒。他知道木晓晞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他站在桌边抽了半根烟,决定不跟孩子计较,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稍微好一些:“……当然,并且如果我是你,我会建议你选择这一条,履行更少的责任,还可以继承我的部分遗产。”
“为什么一定要是女儿?”
徐敬孚打算碾烟的手滞住了。
为什……么?
他抬起头:“……什么意思?”
木晓晞说:“女儿这个身份会让您感觉到更有优越感,也更刺激吗?”
徐敬孚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火星从烟头往上一点点地燃,快要燃到他的手指时,他才说了两个字:“继续。”
“叫着您爸爸,再做情人该做的事,会让您感觉更有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吗?”
“砰!”
一声巨响,烟灰缸砸到了木晓晞面前的茶几上,将玻璃茶几直接砸出了裂纹。烟灰缸顺着玻璃面滑了出去,撞到沙发旁的盆栽花盆上,再弹射到地面,飞出老远,到处都是玻璃碎片。
木晓晞没被吓到,她的心脏一点也没有怦怦跳,很平静。
她坐得端正,很平静地看着对面那个铁青着脸的暴怒的男人,一点也不怕对方会将她如何,即便如何,她也不会尖叫。
她没有偃旗息鼓。
“说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