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花花欧尼

44、第 44 章 恋爱脑

　　（四十四）

　　徐敬孚其实也并不想将这些接近审讯式的问话技术用在木晓晞身上的，但是可能今天的心情确实不太好。
　　问完以后他自己也觉得很离谱，感觉自己像个令人窒息的典型中国式家长。

　　木晓晞由一开始的面红耳赤被盘问到现在，整个人已经降了温，眼睛里还有一些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水雾，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不知道该接哪一句，该回什么话，下一句是要继续撒谎还是说实话。
　　撒谎会被识破，实话不能说。
　　而且，已经被他说了……只是他好像理解错了。

　　“……抱歉。”徐敬孚有些挫败，他也有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非要知道她撒谎的原因，“最近工作上出了点麻烦，我心情不是太好，所以……”
　　他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橙子。
　　“如果让你感到很有压力，我跟你道歉，那不是我的本意。”
　　木晓晞摇头：“没事，没有……”她抿着嘴，忍着心里忽然冒起的委屈，看向他，“叔叔遇到什么事了？”
　　徐敬孚说：“一些杂七杂八的，说给你，你也听不太懂。”
　　他也不太愿意跟她说，说什么呢，说他这个总经理马上就要下课了，他徐家狸猫的身份很可能快要公之于众了，还是说他被所谓的徐家“亲戚们”邀请去吃一顿残羹冷炙？他也有自尊心，没法儿对个二十岁的小女孩儿说这些。
　　“算了，吃饭吧，希望没有让你败胃口。”他抬手，想摸一下她的头，不过手都抬到了半空，还是没落下去，他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谢谢你来陪我吃饭。”
　　“……”
　　徐敬孚后面便不再怎么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飞快地吃饭，菜都没怎么吃几口就将一碗米饭吃完，吃完他又叫了一碗。
　　木晓晞看他这样，拿了块橙子默默吃了。
　　等他第二碗饭也吃得差不多，放下碗筷抽了张纸擦了擦嘴准备要走的时候，她给他递了一块橙子：“吃橙子吗叔叔。”
　　徐敬孚摇了下头：“吃饱了，你吃吧。”
　　木晓晞于是自己又吃了，这一小盘橙子全都是她一个人吃掉的。她吃完以后，又喝了口饮料。
　　徐敬孚就坐在旁边等她吃完，但是她偏偏像吃不完了，小半杯饮料喝了半天还剩一小杯，但吸管明明是一直在嘴里，好像在故意拖延时间一样。
　　等待期间，他接到陈遇的两个电话，他也没有接直接挂了。
　　“还喝吗？”他问。
　　“喝。”木晓晞说，手还是紧紧捧着杯子。
　　“……”
　　“叔叔急着走吗？”
　　徐敬孚垂眼看了下陈遇的短信，摇头道：“半个小时还是有的，能在半小时内喝完吗？”
　　木晓晞说：“尽量吧。”
　　“……”徐敬孚这会儿已经情绪好了一些，听到她这样说有些好笑，“生气了？”
　　木晓晞：“……没有。”
　　徐敬孚点评：“撒谎了。”
　　木晓晞：“叔叔您是测谎仪吗？”
　　“你的谎话太好懂了而已。”徐敬孚笑话她，“下回再对着镜子练一练，跟我打交道的人几乎都是八百个心眼子，没几个像你这样好猜的。”
　　“好猜吗？”
　　“唔。”
　　“那您能猜到，我为什么要跟您撒谎吗？”木晓晞问。
　　徐敬孚：“……”
　　木晓晞一口气把饮料喝完，像是被他激起了什么奇怪的斗志，两只杏眼定定地锁住他，好像要跟他比什么赛：“您是猜中了，就是因为您我才撒的谎。”
　　徐敬孚的手指蜷了一下，不过面上不显：“唔，然后呢？”
　　木晓晞把杯子放下，转过身来：“那您猜，具体我是因为什么和您相关的原因呢？”
　　“……”
　　“……”
　　“……”
　　“……”
　　两眼望两眼，沉默幽幽长。
　　木晓晞很坚持，跟在挑衅一样：“您猜啊？”
　　给徐敬孚问得不知道说什么，实际上，他也没想过为什么，他就是单纯不喜欢木晓晞跟他撒谎。真要让他想，还有点困难，想了半天，他说：“因为你不信任我。”
　　“太笼统了，具体一点。”
　　“……”具体？
　　他皱了下眉，又想：“不是金笑笙，也不是赵玉石，是另外两个男生。”
　　“什么？”
　　“你喜欢的对象是另外两个男生中的一个？”
　　木晓晞这会儿被他说得已经脸不红心不跳了，甚至开始有点佩服他的想象力，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所以我为什么瞒着您这个啊？”
　　徐敬孚已经忘了要走的事了，想她为什么要瞒着：“因为，你喜欢的那个男生条件不行。”
　　木晓晞：“啊？”
　　徐敬孚解释他的推理逻辑：“如果条件很差的话，我会反对的。”
　　木晓晞：“？？？”
　　这话说出来，徐敬孚又觉得自己像封建式家长了，但他又认为自己说得没有问题：“你现在有钱对吧，虽然有的不多，但是在学生堆里你算有钱的，长也不差，如果对方条件不好，各方面又不如你，你跟他在一起大概率是他对你有所图，你耳根子又软，谁对你好点，你就到处给人花钱，你要知道花言巧语关怀体贴，这都是些最不值钱的东西，我不认为爱情能建立在门不当户不对的基础上，你还没正式工作，等你正式参加工作进入社会，就会知道人心很复杂，很多现实的东西是必须要考虑的。”

　　木晓晞完全不知道他在讲什么，有些迷茫。怎么……怎么会猜到那里去？
　　虽然道理也仿佛是对的，推理逻辑好像也没问题，但是……
　　但是。

　　见她不吭声了，徐敬孚大概还以为自己是猜对了，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的手指慢慢幅度小了些，停了下来。他问：“我猜中了？”
　　木晓晞：“……”
　　徐敬孚：“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木晓晞欲言又止，抓抓头发，感觉自己前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心跳简直是跳给鬼听了。果然冷水自己泼是没什么用的，还得系铃人泼才行。
　　她抓起杯子又喝一口，结果一口下去发现里头是空的。
　　徐敬孚给她倒了杯水：“据说人一旦被拆穿了，就会显得很忙，喝口水吧。”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木晓晞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接过杯子喝了口水，一下子放松了很多，反正他乱猜，她也就胡说了：“对，您猜对了。”
　　徐敬孚：“……”
　　木晓晞叹了口气：“叔叔，我跟你的想法倒是不一样，我不觉得一定要经济上的门当户对，对我来说，思想上的更重要，而且我也不觉得我是一个理想化的人，相反，您挺理想化的。”
　　“怎么说？”徐敬孚抱着手靠在椅子上，跟她聊上了，“洗耳恭听。”
　　“您说，对方一定是对我有所图，人心很复杂，这句话的底层逻辑是，如果人心很单纯，对方是一个纯粹爱我的人的话，那他不应该对我有所图，是这样吗？”
　　“没错。”徐敬孚说，“如果你和对方条件相当，真爱的概率会增大。”
　　木晓晞摇摇头：“我也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真爱。”
　　徐敬孚：“……”
　　木晓晞笑着问：“叔叔相信吗？”
　　徐敬孚没回答，但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好像想要听她继续怎么说。
　　“我不觉得一个人会无条件地对另一个人好，无所图的感情哪怕是在父母和孩子这样的关系中也很难存在，更不要说是在两个陌生人之间，所以我并不在乎别人对我图不图，我甚至希望，我爱的人对我是有所图的，那我就知道了，该朝着哪个方向去努力。”
　　“即便对方图的是你的财，你的貌？”
　　“即使如此。”木晓晞说，“如果我选择了这样一个人，我肯定是知道他就是一个图财图貌的人，那我在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的情况下我还喜欢他，我就会为了我的喜欢接受这一点。”
　　徐敬孚定定地看着对面这个侃侃而谈的小姑娘，有那么几秒，他似乎感到她有些陌生，并不是贬义，而是另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不像七岁的她，她也已经不是七岁的木晓晓。
　　他认真地问：“所以你认为这是利用还是爱？”
　　“无所谓。”
　　“……”他问，“什么叫无所谓？”
　　“我不在乎对方怎么想这件事。”木晓晞说，“我爱他，我就会爱他的一切，就算他自私自利，唯利是图。”
　　徐敬孚：“……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木晓晞：“对我来说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爱他，就是我自己的事，跟对方怎么样没关系。”
　　徐敬孚久久说不出话来，出神一般地看着她。有什么碎片在大脑中一片一片地飘过，重组。
　　“叔叔？”
　　良久，徐敬孚开口：“所以……”
　　“所以？”
　　他看着女孩儿认真的脸，好久没能再开口，他闭上了嘴，摇了下头：“只是有点没想到。”他顿了顿，“网上有个词形容你这样的女孩儿，你知道叫什么？”
　　木晓晞很天真地问：“什么？”
　　徐敬孚笑道：“恋爱脑。”
　　木晓晞：“……”
　　“不过，我也挺羡慕你这样的人。”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撕了包湿巾擦了擦手，“敢爱敢恨，也没什么遗憾。”
　　不像他。
　　这种事光是想一想，都会忍不住觉得好笑。就像明明看到前头有个悬崖，还要踩下去那样荒谬。
　　他拿指头戳了下这傻姑娘的额头：“我就说你爱撒谎，你还生气。”
　　和之前说过的什么择偶标准，完全不一样。
　　按这样的标准，能找到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大概率就是跟木钧一样，和徐休类似，也和……他这样的人，差不多的货色。自私自利，唯利是图。
　　眼光烂到家。
　　“叔叔？”木晓晞不明所以地捂着额头。
　　“不说了，陈遇给我打了四个电话了，我还要忙，你先去玩吧，空了再说。”他出去结了账，进来后拿了衣服一边穿一边问，“真不用我给你们免票？能省一个省一个，反正以后还要攒钱养对象。”
　　木晓晞被他嘲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一扭头气鼓鼓地走了。

　　等她出了门，看着她下了楼，一点点走远消失淹没在人群里，徐敬孚才慢慢停下动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慢慢地吐气，仿佛力竭一般他重新撑着桌子坐回了椅子，靠在椅背上半闭上眼。
　　大拇指和食指一下一下地搓弄着，竭力地掩饰着主人此刻的情绪。
　　他透过玻璃窗，再次看向下头的茫茫人群，一下一下地出着长长的气，不知看了多久，他才闭上了眼。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就这样吧。

　　陈遇的电话第五次打来，他接了：“嗯，我还在乐园，你过来吧……王行来了？好，好，你先来，那……”
　　他正要起身下楼，一瞥眼，看到木晓晞座位上那个黑色手机。

　　她把手机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