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花花欧尼

42、第 42 章 我看见你叔

　　（四十二）

　　木晓晞原本是没有打算国庆出去的，她很少在这样的大长假时出门，换做平时，会抓紧时间用来做一些兼职工作，接一些小说稿件和海报封面，赚点零花钱。
　　和木家人不同，她似乎从小就有这种攒钱的习惯，不然总是没有安全感。
　　这一次她本来也是打算不出去的，接了五个图还有两个情侣头像的绘制，不算小工程，一天做一个也得做一个礼拜。结果因为和徐敬孚撒了谎，她不得不出去。
　　她就是这样的人，就算是撒谎也要圆得天衣无缝才行。

　　系里组织的活动是去一个水上乐园，非常巧合，刚好就是在于珍之前休养身体的那个温泉酒店旁边，是酒店旗下的乐园，也因此，他们晚上要住在酒店里面。说是大批量的学生套餐价，便宜，连吃带玩人均四百块一天，两天下来八百块。
　　相对于这样一个五星级酒店来说，是白菜价，但是对大学生来说，八百还是一笔巨款。
　　系里八十多号人，去了二十几个，不算少了。
　　像她们宿舍，四个人只有李苁不去，说是要开始做直播了。

　　“我还以为连二十个人都不会有。”木晓晞有些没料到，“周静静之前说不去，怎么刚刚说又要去了？而且，今天早上好像突然加入了很多人，怎么回事？”
　　石兰斜眼瞅她：“你猜为什么？”然后问张欣，“你没跟她说？”
　　张欣耸肩：“没说，怕说了她就不去，毕竟是个洗澡堂宁愿闷死都要拉浴帘隔间洗的人。”
　　木晓晞没懂她在说什么。
　　石兰挠了下头：“那个什么……一共二十七个人，咱们级里去十九个，大一和大三来凑热闹的有八个，其中还有四个男生。”
　　木晓晞还是不太明白，憨憨的：“嗯……有就有，怎么了？”
　　张欣憋笑。
　　石兰朝张欣努嘴：“她男朋友要去。”
　　“男朋友？”木晓晞傻了，“你什么时候交男朋友了？谁？赵……是，是赵……”
　　张欣缩着嘴巴无辜地点点头。
　　木晓晞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才回学校几天？三天吧？怎么就……
　　“有什么好奇怪的。”张欣一副take it easy的表情，“轻描淡写”地公布了这个喜事，“其实也就是今早才决定的，我跟他说他不去的话，以后也别联系了，然后他就……嗯……就这么简单。”
　　“他表白的？”
　　“也不算吧，我就只是说‘好吧好吧，那我另外找个男朋友陪我去’。”
　　“……”
　　石兰在旁边评价：“大师。”
　　木晓晞嘴巴都要合不上：“那……那……”
　　张欣：“赵玉石都去了，金笑笙也去，合理吧？”
　　木晓晞：“……”
　　张欣理所当然地：“金笑笙都去了，多几个女生不奇怪吧？”

　　就这样，出发前的头一天晚上，木晓晞在焦虑中度过。
　　焦虑的原因也很简单，但是在别人看来可能有点可笑——身材焦虑。

　　作为一个非常保守低调近乎内向死板的人，木晓晞的身材和她的气质很不同，她很瘦，但是该发育的地方却发育得非常好，要瘦有瘦，要肉有肉，脖子修长，一双腿笔直又白皙。
　　这本来是一个非常大的优势，但是因为早年的一些经历，她对于自己的身体被别人看到这件事相当焦虑。
　　她发育比较早，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就来了月经，身材就已经开始有一些变化预兆，然而爷爷奶奶却一直将她当做小孩子，没有关注过她的身体发育，也不怎么在乎，自然也从来没有给她买过什么小背心之类的。
　　这方面的事没人教，她也就什么也不知道，每天该怎样就怎样，同学也没人说什么。
　　直到后来上了初中，来到了秋天。

　　家乡的初秋依然热得要命，只有早晚微凉，她里头穿的短袖，外头穿的校服，就这样来到了学校。
　　至今她都记得，当她中午感觉很热在教室里脱了外套后，引起了怎样的轰动。
　　一个男同学，现在已经记不得他的名字和长相了，指着她的胸口很大声地说：“你没穿胸罩啊？哇塞！”
　　正要上课的男班主任也进了门，闻声，也下意识地盯着她的胸口看了一眼。

　　其实现在想来，老师对她应该是没有什么邪念的，不然也不会在下课后悄悄把她叫到办公室去，让她穿上他叫妻子临时买来的小背心，并且好心含蓄地提醒她：“你现在是一个大女孩儿了，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些方面还是要注意。”
　　但是没人知道，躲在空无一人的男老师办公室里换背心是一件多么尴尬的事。
　　更没人明白，当她穿着小背心懵懂地走进人声嘈杂的教室后，再一次迎来男生群响彻天花板的剧烈欢呼的感觉。
　　那是一种恨不得钻到地缝的羞耻，好像整个人被扒光了在游街。

　　后来这件事被男同学当成笑话在学校里讲了三年，木晓晞经常弓着背掩饰自己的女性特征，偏偏她发育得越来越好，哪怕是弓着背，穿着很薄的小背心，也依然会被同学拿出来说。
　　说什么呢？以现在的视角来看，也不算是什么侮辱人的话，而且男同学的态度也并不是那么邪恶，更多像是一种好奇，一种对异性的关注和赞叹。
　　他们会经常在聊天聊得正好时，和她说：“你身材真好。”
　　“你是女生里身材最好的，最大的。”
　　“好大啊真的。”
　　然后感叹完，继续之前聊天的话题，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而这种事，在高中偶尔也有过。
　　和以前不同的是，她的心态变好了。她会硬忍着羞耻，装作很镇定地说：“谢谢。”
　　男生会笑着说：“真的，你真漂亮。”

　　后来，因为这种微妙的羞耻感，连“漂亮”都变成了一种让她尴尬羞耻的词汇。别人说她漂亮，她不会开心，反而让她有一种被参观、被评价、被审视的感觉，好像她是一个可以售卖的商品。
　　再后来，她开始减肥，一米六五的身高，从一百零五斤一直减，减到了九十几，最低有过八十几斤。
　　瘦下来后就再也没人说过她了。

　　出发去水上乐园之前，她称了一下自己的体重。
　　一百零二斤。
　　长了。

　　和同学们一起等班车期间，她好几次都想临时找个借口反悔不去了，但是还是忍住了。
　　她的焦虑表现在脸上就是面无表情，心不在焉，以及……久违的头痛。
　　张欣看出来了，偷偷问她：“你怎么了？感觉你心情不太好。”
　　木晓晞摇头否认：“没，就是……头有些疼。”
　　“头疼？你都好久不头疼了，怎么突然又……啊……”张欣想起她只有上视听课紧张的时候头疼，“你……你是紧张了吗？”
　　木晓晞出了个气，尴尬地笑了笑。
　　车来了，她们准备要上车了，金笑笙他们远远也过来了，见她们瞧过去，手都已经要抬起来了，木晓晞连忙头一别钻到了车上。
　　很快，金笑笙就被其他女生给叫住了，说说笑笑地聊起来。
　　金笑笙瞧了眼车上主动坐到后排的木晓晞，记住了那个位置，然后装若无事地跟其他的女生闲聊起来。

　　因为是包的学校的大班车，后面还空了不少，张欣石兰周静静还有木晓晞坐在靠右倒数第二第三排的位置，赵玉石坐在最后排。
　　上车后，金笑笙想到后面去跟赵玉石一起坐，但是被几个过度热情的大一学妹拉着，怎么也走不掉，最后不得不坐到了前排人多的地方。
　　他无奈地往后看了眼，刚好和看向这边的木晓晞对上了视线，他眼睛一亮，一秒之内想到了对策，打算和她招呼一声借口之前一起工作的话题坐到后面去，结果没想到木晓晞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不自觉地皱起了眉，眼神立马别向了窗外。
　　“……”金笑笙又看了眼赵玉石，赵玉石根本没关注他这儿，和前排的张欣在说着什么，一边还给她递水。
　　“学长，你上个礼拜是不是在古城啊？我看到学姐发的……”
　　女生们的问话一个接一个，金笑笙只能扬起礼貌的笑容跟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来。
　　也是有些心不在焉。

　　木晓晞为什么……看他一眼又别走呢？她好像不高兴。
　　为什么？
　　会有可能是因为看到他和女生说话了吗？还是说……

　　关于这次出去玩具体是去哪里，木晓晞并没有告诉徐敬孚，当然，徐敬孚也没有问。
　　自从大前天晚上通过电话后，这两天她都没有再联系徐叔叔，一个是没什么事能联系，另一个也是她不想让自己的心情显得太明显。
　　她这两天还是有些混乱，又开始有一些拨乱反正的想法出来了。她想，也许并不一定就是什么爱情。

　　关于这种情况，这几天她查了很多资料，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只是特质的吸引，梦中的性其实和性无关，很有可能只是渴望对方的某种特质。
　　还有的说，梦到这样形象的长辈，代表的只是对安全感的渴望，对情感链接的需求，如果说这个人是自己害怕的人，那也有可能是对权威人士的恐惧。
　　为什么说是恐惧呢？资料上说，因为恐惧会叫人无法面对，如果将对方转化为一种更亲密的关系，则更容易面对。

　　像绕口令一样，每个字都认识，就是看不懂，也理解不了。

　　不过这个说法也让她想起一些过去做过的梦，高中时，她梦到过格外严苛的男老师，梦到过班里非常讨厌的男同学。
　　虽然不是以这样露骨的形式出现在她梦里，但却是另一种，比如梦里的男老师会突然对她非常温和，对所有人都严苛，唯独对她温和，比如讨厌的男同学在梦里向她表达了喜爱，追求她。
　　她当时因为这些梦，醒来之后的确是对这些讨厌的对象少了一些排斥，如果是这样一个理论作为基础，那她就有一点能理解了。

　　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梦到徐叔叔，而且是以一种那样极端的方式。

　　但梦是梦，现实是现实。
　　现实的徐叔叔不是这样的，和梦里很不同。

　　这两天徐叔叔也没有跟她发任何信息，她在电话里感受到的那种亲近温柔和强烈的吸引好像是她单方面的幻觉，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他很有分寸感。
　　他做的任何一件事单另拿出来三百六十五度地审视，也绝不会让人误会他对她有那种意思。
　　唯一一个令人误会的结婚证，还是在她的强烈要求之下领的。

　　所有“对她好”的证据都指向一个动机方向，那就是——七岁的木晓晓。
　　那个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几乎被他当作亲生女儿的小孩。

　　想到这里，木晓晞的眼里逐渐浮起一层迷茫。
　　如果她不是七岁的木晓晓，叔叔还会这样对她好吗？她不敢去想那个答案，也不愿意去想。

　　不过，她冷静了许多。

　　然而她的冷静也就只持续了一个小时的车程，车到了酒店，准备进大门时，入口处的栏杆出了点问题，卡住了，只能抬一半，班车的高度过不去，正来了人处理。

　　“慢一点。”徐敬孚叫了下司机。
　　司机不明所以，但还是把车慢下来了。徐敬孚降下一半的车窗清晰地看到了班车上头靠着窗户的木晓晞，他稍稍张了下嘴。
　　司机可能也看到了，几乎将车停了下来：“要停车吗？”
　　“……不了，走吧。”他把车窗升起来，摆弄了下手里的手机。
　　但在车彻底开过时还是没禁住扫了一眼班车，结果没看到木晓晞，反倒看到了刚坐到了最后排的金笑笙。金笑笙应该是很明确地看到了他，因为他还冲他抬手致意了一下。
　　徐敬孚回过头，看着车一路开出山道，他抽了张湿巾反复擦拭手机屏幕，同时眉头微蹙，像在考虑着什么事。旁边的陈遇问他：“老板，一会儿还要去水上乐园找王总吗？还是说……”

　　最近集团这边，从上个礼拜跟徐休大吵一架撕破脸后，他的权力基本上已经被董事会拍板冻结了，说起来是个总经理，实际上已经连副的都不如了。莫边如今几乎替代了他去做所有的大型决策工作，只是暂时还没正式下课，对外还是要做一些面子上的应酬和替代签名盖章的活儿。
　　他倒是也无所谓，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反而没那么多心理负担。
　　只是没想到徐休到底是多活了些岁数，心理素质比他要强得多，都这种情况了，他还见不得他闲着，反而叫王行过来给他找事情做，借王行的口告诉他：“你其实挺适合做原来的老本行的，这方面你比我强，你也知道酒店这边最近什么情况，钱成滨的事牵出来那一大串，大半都在酒店这边，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全是我老婆的熟人，你说我处理还是不处理，该怎么处理，所以这个事除了你没人能做。”

　　流放就流放，还给他戴顶高帽。
　　还不如说除了他，没人能背这个锅。

　　“老板？老板？”陈遇叫了好几声。
　　徐敬孚回过神：“什么？”
　　陈遇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王行说中午约了所有酒店和乐园相关的高层管理一起吃个饭，说白了就是通知一下各位，徐敬孚要入场“整顿”了，让大家趁早服个软。
　　阅岭集团是做酒店起家，后来才涉足地产，因而酒店业务方面全是家族内的关系钉子户，外面混不下去的都丢进来混个闲职，算是一个徐家人体现自己人情世故的地方。
　　但也是因此，这些年来酒店业务做得是要多差有多差，旗下几个品牌的连锁酒店包括这个所谓的五星级温泉酒店，都只是塞满了稻草的绣花枕头，挂了个五星的名而已，酒店内的套餐便宜得能叫大学生作为秋游组团旅游的选择，可想而知，实际上的星级档次是如何。

　　堂堂一个总经理被搞来做这些边角料工作，把他弄走之前，还要物尽其用让他来收拾烂摊子，叫他替下一任新总经理再得罪一批徐家人，为对方的上台铺好路。

　　只能说不愧是徐休。

　　本来在酒店开完这个会就要回去，结果王行在没有知会他的情况下，组了这个饭局，他不去，得罪所有的徐家人，去了……不过是得罪得更狠。
　　“刚刚那边给我来信，说中午要来二十几号人，而且是确定要来的，加上不确定的，可能还有十来号。”陈遇看到徐敬孚的脸色，也有点想替他叹气，“都是带了徐家家眷来的，说是……家宴。”
　　“家宴……所以不去不行了是吧？”徐敬孚敲了敲扶手。
　　“……”陈遇也说不上话。这架都架上来了，还能怎么办。

　　徐敬孚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
　　他靠在椅子上闭眼想了十几秒，但是不知为什么，浮现在他眼前的却是木晓晞所在的那辆学生班车。

　　她为什么没跟他说，是来酒店玩？
　　而且金笑笙也在。
　　【要是叔叔来酒店的话，能不能别开那天那辆车呀？】
　　【理由？】
　　【我跟学长说，我是和男朋友一起回去的，我怕他记得那个车的车牌号，万一他认出来了是您的……该怎么办？】

　　他慢慢睁开眼，想起了金笑笙在后窗跟他招手的样子。
　　“徐总？”陈遇见他又走神了，无奈地在叫了两声。
　　认出来了怎么办？
　　他捏了捏眉心，啧了一声，有些烦：“行，去吧。”
　　凉拌。

　　另一头，金笑笙坐回座位上，沉沉地盯着前面木晓晞的后脑勺想着什么。
　　转头过来和赵玉石聊天的张欣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眨了眨眼，对着赵玉石使了使眼神，赵玉石则用微不可见地神情向她表示了肯定。张欣瞪圆了眼。
　　金笑笙的情绪好像也变得不是太好，不过下车的时候他还是笑着问后排几个女生：“东西多吗？要帮忙拿行李吗？”
　　前面的女生们纷纷说要。
　　周静静红透了脸：“学长帮我拿一下架子上的包好吗？”
　　金笑笙很爽快地帮她拿了，然后很自然地帮正要抬手取包的木晓晞也拿了下来，对着那张有些惊讶的脸笑：“不用谢。”
　　木晓晞：“……谢谢学长。”
　　金笑笙咳了下，往后退了两步等着其他女生们先下车，木晓晞他们坐在最后面，就是最后下。
　　眼看着车里快没人了，金笑笙拉住木晓晞，低声问她：“前面进门的时候，你看到你叔叔的车了吗？”
　　“啊？什么？”木晓晞满脸茫然。
　　“就是你叔叔，我好像看见了。”金笑笙动作有些不自然地推着她往前走，勉强笑了下，“车牌号尾号是89那一辆，我还从后窗跟他打了个招呼，不知道他看见没。”

　　木晓晞猛地一下抬起了头，神情之中全是令人失望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