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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坦诚相待 熬了一整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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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了一整晚查找相关资料,第二天走进编辑部的大门,苏容容立刻被同事的目光团团围住,搭配上她干枯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色,人群自动在她身边散开,连社会版的同事,也只敢在工位交换眼神,微信群里推搡许久,李疏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苏编,你怎么了?”
麻木地修改着社会新闻,当事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甚至没能听到同事传来的关心,尴尬弥漫在沉默的空气里。
办公桌发出“砰”的响声,苏容容的注意力总算被分散,抬头望去,看见虞青和她手里拿着的奶茶。
“容容姐,午休时间到了,我给你带了一杯。”
脸上露出礼貌的笑意。
“谢谢。”
没有闲聊的心情,副主编不说话,同事们也都知趣地保持沉默,苏容容突然蹦出一句。
“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如果你们做错了事,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该怎么办?”
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眼波流转,不知道如何回答,李疏顿了半晌,发出声音。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后悔也没用,不如想办法补救。”
补救……两个字滚在舌尖,李疏说的对,白夕雾自杀是既定的事实,再自责,也没办法让人起死回生。当下更重要的,是找到避而不见的肖轻柔,确认她们要走自己视频的最终目的。
“保密协议?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霖的声音回响在电话里,敏锐如她,立刻就抓住苏容容未说出口的企图。
“上次你说,把视频都传给了季屿白的工作室,还签了保密协议,你不会是想违约吧?”
心思被戳中,苏容容还犹豫着是否要把这捕风捉影的猜测告诉好友之时,林霖已经率先猜中她的想法。
“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白夕雾的抑郁症复发,是因为她在蒙内的电影中出演的角色被换,我在网上搜索相关报道的时候,发现一篇爆料说,顶替她的是‘屿川’工作室的新人演员陈佳晴。”
“停,我对娱乐圈这些弯弯绕绕不了解,你直接说重点。”
“霖霖,如果白夕雾被换,是因为我当年拍摄的视频呢?”
“什么视频,你要……”
话说到一半,林霖突然意识到苏容容的话中含义,震惊之余,沉默良久才续上话题。
“苏苏,那你打算怎么办?”
好友一向沉着的声音罕见的有些颤抖,见她慌张,苏容容反倒镇定下来。
“我要继续查下去。”
“你……”林霖长叹口气,继续问道:“真的想好了吗?”
“嗯。”
即使好友看不到,苏容容也在电话的另一端重重点了下头。
深夜一点,微博的脱粉回踩bot悄悄发布了一条新帖子。
“看到自担和女明星拍吻戏,本来应该为他接到大制作转型演员而高兴的,实际上只觉得无比的痛苦,而且越看越觉得他和女明星是真谈了,调理不好,脱粉了。”
惯常的深夜发文,评论区熬夜的追星人在评论区尽职尽责的猜测人名。
“最近上映新电视剧的明星也太多了,谁啊?”
“转型,之前是爱豆吧。”
苏容容切换到自己许久未用的小号,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打下一句语焉不详的回复
“秒解,简直在写我担的名字。”
果不其然,不到三分钟,账号已经多了十几条问询私信,苏容容截图发到黄色对话框里。
“最快什么时候能破千评?”
“按照说好的价格,上午10点就可以。”
“定金已经打过去了,过千评我就付尾款。”
显示已读的角标快速变成灰色,回复也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成交。”
再次登录微博的时候,果不其然在粉丝群体内掀起轩然大波。《南山殷雷》杀青,“海岸季风”的关站,再结合苏容容的推波助澜,季屿白疑似谈恋爱的消息像疯长的野草,顺着网线传到每一个粉丝的耳朵里。
新鲜出炉的CP粉如雨后春笋般涌出来,360度分析“与乔”的亲密互动,一边发情侣向剪辑视频,一边转发数据贴支持《南山殷雷》大爆。
此事一出,唯粉怒不可遏,大粉紧急发帖,号召散粉将磕CP的帖子举报,更有疯狂的粉丝,在脱粉回踩bot的评论区扬言要“开盒”苏容容。
更有看热闹的路人,把话题搬到黑色绿色各种社交媒体上,季屿白的粉丝超话彻底炸锅,乱作一团。
在流量的世界里,没有人关心真相,重要的只有“话题度”和“讨论度”,CP粉需要糖,唯粉需要辟谣,路人需要热闹。
苏容容冷冷地看着屏幕上混乱的战况,她放下的这颗小石子,足以掀起一场海啸。
在微博的CP瓜引发全面引爆之时,始作俑者又翻出追星专用的微信,在朋友圈敲下一段含义模糊的句子。
“如果忘记来时路的话,还不如从开始就不要出发。”
不出所料,文字刚发出去,立刻收到鹅头的消息。
“酥饼,你新发的朋友圈是什么意思?”
苏容容装作为难的样子,手指在键盘上打字又删除,许久才发出一句。
“我……”
鹅头心急如焚,立刻接了一句。
“微博上说他谈恋爱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是因为这个原因脱粉的吗?”
“鹅头,你别问了,我也不能说。”
一句更顶上一万句的文字游戏,作为编辑,苏容容还是深谙文字的奥妙。她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话语像病毒一样,在只有少数人参与的、最核心的“前线群”里迅速蔓延。付出时间与精力最多的群体,往往对偶像有着最强的占有欲。
只要将她们引爆,苏容容都不用刻意搜寻,想要的信息已经出现在眼前。
“难怪上次江温桥没有湾区的行程,却有飞往湾区的机票,正好跟Rêve Blanc的活动时间重叠了。”
“之前去跟剧组的时候,我就拍到他俩在休息时亲密的肢体接触了,但当时想着帮他瞒一下,所以也没有发出来。”
“这是江温桥今年的机酒行程,从南山殷雷拍摄开始,他们重合的酒店就很多了,有时剧组休息,两个人也会出现在同一酒店。”
查航班、查酒店、拍私人行程,粉丝的疯狂行为更像是在偶像经济这颗歪曲的树干上长出的病果,甜美的外表下,咬一口都会被剧毒的汁液侵蚀,披着“爱意”的皮,干出丑陋的事。
手机的群聊不停地弹出消息,季屿白下周的行程的地址,入住的酒店,一张张私人信息截图出现在屏幕上。苏容容指尖翻飞,在软件上买好机票,打开飞书申请OA,顺便提醒虞青把新一期的稿件发到邮箱,才想起在工作群聊里请假。
“容容姐,下周的深度报道选题我会发到你的邮箱里。不过,”虞青的状态长久停在输入中,过了好一会儿,苏容容的屏幕上才出现一句。
“你要去做什么?”
心思一面扑在白夕雾的事情上,面对同事的关心,苏容容也只能用家里有事的借口糊弄过去。
窗外的风刮动树枝,叶片碰撞在一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冬天要到了。
清晨六点,港城的天色还暗着。一下飞机,苏容容立刻跑进最早班的地铁,惴惴不安的心疯狂跳动,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不安便挟住了全部精力。
打车来到希尔顿酒店楼下,虽说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一排早早架好的相机,苏容容依旧没忍住沉下心来。
以季屿白的流量,他的任何活动,都有内幕消息提前被泄露出去,本应是保密行程的广告拍摄,查到位置的粉丝都已密密麻麻站成一团,想要单独见到他,谈何容易。
话虽如此,苏容容依旧戴好口罩,压低帽檐,拉起黑色运动服外套,混入人群。借着树丛遮挡观察酒店大门的动向,冷风顺着袖口吹进胸膛,紧张的心情一点一滴化为疲惫,眼见手表的指针已经转到10点,麻木的人干脆坐进草地里,强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着。
不知过去多久,突然出现一阵骚动,熟悉的身影在一众黑衣保镖的簇拥下走出大门。苏容容举起长焦镜头锁定主人公,手指要习惯性按下快门的前一秒,才想起自己已经脱粉的事实。
理智和惯性打架的档口,目光捕捉到奇怪的细节:跟在季屿白身后的工作人员,除了随身的手提包外,还额外提着三个硕大的行李箱。
三个箱子……
苏容容忍不住皱起眉头。
一个普通的广告拍摄,就算需要艺人自备服饰,也用不到这么多行李箱,而且根据酒店的入住信息显示,季屿白今晚仍要留在港城,并且继续住在这家希尔顿。
“不对劲……”
自言自语的同时,视线被一旁同样高级的建筑吸引——“柏悦(Park Hyatt)”。
季屿白要换酒店!
如果那三个箱子不是他的广告拍摄用具,而是随身行李,为了在风口浪尖避开疯狂的粉丝,但又不会特别显眼导致被发现的唯一方法,就是换酒店。
早晨先在希尔顿露面,吸走所有注意力的同时,也让等待对面的粉丝相信,晚上他依旧会回来,而地理位置极近的前提下,保姆车的行动轨迹也不会被怀疑。
苏容容的心脏狂跳起来,顾不上像其他人一般跟车,迅速收起相机,转身穿过川流不息的路口,到柏悦楼下逡巡起来。
环绕酒店走了一圈又一圈,甚至走进大堂的电梯,最终都因为没有房卡无功而返。苏容容咬破嘴唇,浓厚的血腥味顺着喉管冲进鼻腔,混沌的大脑清醒些许。
“地下停车场。”她想。
十一月的夜晚,即便是室内停车场,强劲的海风也带着冰冷潮湿的水汽,无孔不入地侵袭着她单薄的衣物。
苏容容蜷缩在一辆巨大的land Rover车后,双臂抱紧单薄的衣衫,呼吸都在空气里凝结成白烟,又快速消散。
深夜两点的钟声敲响,近十小时的煎熬让身体达到极限,死死盯着的停车场入口,除了呼啸而过的豪车,什么也没有。
“又一次失败了,苏容容,你真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
身体因低温而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没能愈合的嘴唇被再次咬破,眼泪抑制不住地涌出眼眶。苏容容用早已被冻僵的手指扶着墙面,缓慢起身准备离开时,一阵熟悉的引擎声撕裂了午夜的寂静。
黑色保姆车在不远的斜对角停住,车门滑开,果然是唐帆!零星的几个助理提着行李,跟在季屿白身后。
血液在一瞬间涌向苏容容的神经末梢,长久蹲在地上的双腿早已麻木,身体却奇迹般地不再颤抖,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一行人前进的方向。
行色匆匆的明星走向电梯的前一秒,一道鬼影从角落闪出,挡在季屿白面前。
“安保组!”
唐帆立刻反应过来,呼喊保镖围住季屿白,宽厚的身体将苏容容隔开。
“我只有一个问题。”
早已没有精力理会冠冕堂皇的表演,苏容容摘下口罩,露出被冷风吹到苍白的脸,嗓音沙哑着问。
“你们要我拍摄的视频,是为了威胁蒙内把白夕雾换成工作室新签的艺人的陈佳晴。沉寂多年,终于等到合适的角色,可又被更换,所以白夕雾抑郁症复发选择自杀,对吗?”
唐帆立刻反应过来,呼喊保镖围住季屿白,宽厚的身体将苏容容隔开。
“我只有一个问题。”
早已没有她精力理会冠冕堂皇的表演,苏容容摘下口罩,露出被冷风吹到苍白的脸,嗓音沙哑着问。
“你们要我拍摄的视频,是为了威胁蒙内把白夕雾换成工作室新签的艺人的陈佳晴。沉寂多年,终于等到合适的角色,可又被更换,所以白夕雾抑郁症复发选择自杀,对吗?”
“现在的私生真是疯子,小郑,报警!”唐帆厉喝一声,声音却因震惊而微微颤抖。
人肉信息、非法尾随、威胁他人人身安全,挑出任何一项,都够苏容容在派出所待上几天,若是消息传到了报社,她更是有随时丢掉工作的风险。
被叫到的工作人员已经掏出手机,高大的安保更是蓄势待发,面前的瘦弱的粉丝却没如想象中被吓退,反而上前一步,红着眼睛继续说。
“今天我既然能跟到这里来,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因为我的视频害死了人,那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更无法原谅你们。”
约莫这几秒苏容容吐露的消息太过震撼,唐帆口中的小郑,打电话的手停在空中,视线在两人中间飘来飘去,惊讶混杂着恐惧地神情映在昏暗的灯光下,分外滑稽。
“我再说一遍,我们并不知道什么视频,也跟你没有任何联系。艺人的行程非常繁忙,如果你继续挡在前面,我们真要报警了。”
苏容容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被突兀的男声打断。
“那件事跟我们没关系。”
季屿白的声音一出,整个停车场的争吵都停滞下来,安保止住了前进的步伐,唐帆猛地转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一向躲在后面的明星走到经纪人前面,摘下口罩露出憔悴的素颜,距离近到脸上的痘痕都清晰可见。
不知道多久没有看到过季屿白这样狼狈的样子,苏容容怔住,大脑飞速旋转,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我们是想过。”
简单的几个字,像投进池塘的青石,激起飞溅到每一寸空气里的水花,唐帆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咬着牙从嘴里挤出问句。
“季……屿白?”
苏容容握紧拳头,指尖深深扎进手掌,尖锐的疼痛才能让身体稳持稳定。
其余的工作人员更是只敢沉默,视线纷纷向主人公看齐。
“但是那段视频,我们还没用,白夕雾就已经被换了。至于陈佳晴,”季屿白叹了口气,继续说:“她也没有入选,现在影方放出来的消息是假的,最终选定的女演员是其他人,我们和你一样,不知道是谁。”
爆炸性的消息说完,现场陷入悠长的沉寂,被刻意屏蔽的刺骨严寒重新席卷而来,苏容容全身颤抖着,想了一万个质疑,却说不出任何话。
季屿白朝唐帆扬了扬下巴。
“不信的话,把你和蒙内经纪人的聊天记录给她看。”
唐帆面如死灰般翻了个白眼,极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把屏幕展示到苏容容眼前。
视线从上到下浏览对话,入眼全是正常的工作交接,苏容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喉咙像是被卡住了,连一句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件事发展成这样,是我们远没想到的。”季屿白脱下身上的大衣,递到苏容容面前。
“时间已经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黑色的羊绒散发着小苍兰的香气,机械性地接过他的衣服,苏容容的大脑甚至没空感到欢欣或悲哀。
唐帆收起手机,向前走了几步,眼神尖锐,紧贴着耳边威胁她。
“我们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从现在开始,如果你再骚扰艺人,或作出对艺人名誉有损的事情,别怪我们用法律手段解决问题。”
唐帆说完,没有再看苏容容一眼,一行人绕过她,向电梯走去。
如同灵魂出窍般走出柏悦,苏容容仰头看着顶楼亮白如昼的华美灯光,像张爱玲笔下长满虱子的长袍,她简直分不清自己究竟该哭抑或是笑,大脑再度开启之时,只觉得一切都分外荒唐。